苏念老家在靠山坳的苏家坳,村子闭塞偏僻,盘山公路前年才勉强修通,大半村民依旧守着老旧院落过日子,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定居,只剩中老年留守人群死守老旧规矩。村里代代相传,未婚早逝者、单身离世者,魂魄漂泊无依,不入祖坟、不配阴婚,就会冲撞同族活人,连累全家财运婚嫁,这是村里人刻在骨子里、不容质疑的执念。

苏念父母一辈子面朝黄土务农,一辈子围着儿子打转,重男轻女根深蒂固,从小好吃的饭菜、崭新的衣物、家里仅有的零花钱,全数留给弟弟苏强。苏念从小到大穿二手衣物,读书所有学费生活费,全靠国家助学贷款、课余发传单、家教兼职凑齐,家里从未主动承担过半分读书开支。

她读研三年,父母只来过学校一次,不是关心学业起居,是直奔宿舍开口索要十万彩礼,给弟弟凑县城婚房首付,被苏念以无力承担婉拒后,母女父子关系彻底降至冰点,逢年过节往来只剩客套寒暄,疏离得如同外人。

半个月前,苏念长期熬夜加班,加上先天性心律不齐,深夜在家突发心梗,等邻居发现破门而入时,人已经没有了呼吸。殡仪馆初步核验死因,判定为突发性疾病自然死亡,流程走完,父母连夜将她遗体运回苏家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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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离世的消息,短短两天传遍整个村落。村西头陈家,独子陈磊去年工地意外坠亡,年仅二十五岁,未婚,陈家父母寻冥婚女方半年,出价十八万,在村周围物色合适女尸。得知苏念单身离世,学历样貌俱佳,陈家立刻托村支书上门说媒,所谓说媒,就是敲定这场阴婚。

十八万,刚好补齐苏强买车结婚的尾款。苏父苏母没有丝毫犹豫,瞒着所有亲友、瞒着苏念交好的闺蜜,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难过女儿离世,只觉得去世的女儿还有利用价值,能换一笔钱,成全儿子的好日子。为了避嫌,两家定下规矩,连夜低调办冥婚,不摆宴席,不通知外地亲友,三天之内,完成迁棺合葬。

苏念闺蜜许知意,是唯一懂她半生委屈、接住她所有负面情绪的人。两人相识七年,从大学自习室结缘,一路陪着彼此熬过低谷。苏念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都会拨通许知意电话倾诉,从小在家如同透明人,吃饭不能先动筷,犯错永远最先被责骂。

从小到大不敢撒娇,不敢犯错,不敢表露喜好,拼命读书、拼命考学,唯一的目标就是逃离大山,逃离这个只把她当帮扶工具、从来不爱她的原生家庭。苏念离世后,许知意连夜驱车两小时从市区赶回老家,带着苏念最爱吃的桂花糕,想给好友好好送别,却被苏母强硬拦在院落门外,不准她靠近灵堂半步,说辞生硬敷衍,直言外姓闺蜜八字相冲,会冲撞逝者气运,不利于苏家全家运势。

由于阻拦太过刻意,许知意心生疑窦。她辗转打听,从村里小卖部老板娘口中,得知苏家收了陈家十八万,要把苏念配冥婚,和陌生亡子合葬。许知意浑身发冷,当天下午,许知意带着聊天记录、取证录音,前往辖区派出所报案,控告苏家非法交易遗体、违规封建配冥婚。

山区路况颠簸,警车进山耗时两个小时,等民警、法医、司法所工作人员抵达苏家坳后山坟地时,一切尘埃落定。新翻的黄土平整压实,一座双人合葬坟立在坡间,两块崭新墓碑并排而立,左边刻着陈磊生辰,右边刻着苏念姓名生卒,坟前散落着没烧完的黄纸,还有一对配套的纸质婚烛,风一吹,纸灰漫天飘散。

围观村民三三两两围满半山田埂,大多神色麻木淡漠,没有共情,没有惋惜,有人低声议论,说苏念命好,离世后还有人家接纳婚配,不用做山野孤魂,反倒觉得报警的外人多管闲事,破坏村里代代相传的习俗。

苏父苏母静静站在双人坟边,神色坦然平静,甚至当着民警和村民的面,低头核对陈家转账尾款明细,语气平淡,脸上没有半点丧女之痛,只有交易圆满完成的踏实松弛。

带队刑警老周从警二十年,常年深耕乡镇片区,处理过多起违规冥婚、私下买卖遗体涉案案件,见过邻里撮合阴婚、外人倒卖女尸,却从业以来第一次见到,受过高等教育、体面独立的高学历年轻女孩,被生养自己的亲生父母,明码标价亲手卖掉婚配。

法律条文宣读完毕后,警方依法依规,强制开挖墓穴开棺核验,固定涉案证据。铁锹铲开湿润黄土,土层松散,按照婚俗两具棺椁棺木贴合紧密,头尾相连拼接合葬,是当地标准冥婚下葬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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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村民渐渐安静,风掠过山林,只剩铁锹摩擦木头的刺耳声响,许知意站在警戒线外,攥紧手心,眼泪无声往下掉,她不敢想象,拼了半生走出大山的苏念,死后被困在了这座大山里。

等到工人合力撬开苏念的单人棺木时,在场民警、法医、村干部、围观村民,集体愣在原地,全场瞬间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