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我抱着林玥,牵着林煜,在侯府门口跪了一夜。

雨水顺着门缝渗出来,流到我膝下时,已经成了泥浆。

守门的小厮在门里叹气:“夫人,您别跪了,侯爷说了,名单已报宗人府,您不再是萧家的人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块“镇北侯府”的金字匾额。

当年出嫁时,母亲说嫁进侯府是祖坟冒青烟。可如今,这青烟熏瞎了我的眼。

林玥烧得浑身发烫,小脸通红。林煜跪在我旁边,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

我解开腰带,把林玥绑在背上。

“娘,我们去哪?”林煜问我。

“去活。”

后来,我用了五年,才活出个人样。可在我活得最好的时候,那个把我赶出家门的人,跪在了我的商行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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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的风,冷得能刮下骨头。

我蜷在破庙里,把两个孩子裹在怀里。

身上只剩三吊钱,典当嫁衣换来的那点银子,在药铺里花得精光。

林玥烧了两天,小脸烧得像烙铁,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娘,弟弟会死吗?”林煜缩在我怀里,声音发颤。

我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不会。娘不会让他死。”

可我心里没底。

这破庙四面漏风,神像的彩漆剥落得只剩半边脸。供桌上落满灰,香炉里连根香脚都没有。这地方连老鼠都不来,我却要在这里等天亮。

天一亮,我打算去镇上乞讨。

当年侯府少夫人,如今要带着孩子沿街乞讨。这事放在五个月前,打死我也不信。可如今,我信了。

我母亲常说,人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得咽下去。

我当时不懂。

后来嫁进侯府,以为这辈子就顺风顺水了。

头胎生了女儿,萧蓉还哄我说女儿也好。

二胎又生了女儿,他连产房都没进。

月子里我一个人熬,没人管。

三胎怀上时,我盼着是个儿子。

可生下来,还是女儿。

萧蓉摔了茶盏,砸了我亲手绣的肚兜。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林家送个只会生赔钱货的东西来,是存心要绝我萧家的后?”

我没吭声。

月子里哭不得,哭了伤眼睛。可我没忍住。

那些眼泪,后来都变成了恨。

郭婉清进门那天,我正抱着小女儿喂奶。她穿着大红嫁衣,满头珠翠,路过我面前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那笑的意思是:你完了。

果然,她怀了。

诊出喜脉那天,萧蓉像换了个人,走路都带风。

他亲自去庙里上香,回来时满脸红光。

郭婉清坐在主位上,手搭在还没隆起的肚子上,比我这个侯夫人还像侯夫人。

我抱着小女儿缩在角落,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十月怀胎,郭婉清生了个儿子。

产房里的哭声还没落地,休书就送到了我屋里。

随休书一块来的,还有五十两银子的归宁盘缠。

管事把银子搁在桌上,面无表情:“侯爷说,您体面些,自己走吧。”

我没接那银子。

“孩子呢?”我问。

管事怔了一下:“侯爷说,女儿留下,以后还能换个彩礼。两个都带走,显得侯府不厚道。

我听了这话,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是庆幸,也心痛。庆幸的是,他不会抢走我的女儿。心痛的是,他觉得女儿能卖钱。

我抱起小女儿,牵着大女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侯府。

那扇门,在我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棺材盖扣上的声音。

如今在这破庙里,我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想得心里渐渐亮堂起来。

我欠萧蓉什么?

什么都没欠。

他娶我时,我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我嫁给他后,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我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他在外面纳妾,我没说过半个不字。

他宠着郭婉清,我也认了。

可到头来,他连五十两银子都不肯多给。

天快亮时,林玥的烧退了一些。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不那么烫了。可能是昨晚灌的那碗药起了作用。

娘,我饿。”林煜揉着眼睛醒来。

我翻了翻包袱,还剩半个饼。

饼是前天买的,硬得像石头,泡了水才能咽下去。我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林煜,一半掰碎了泡在碗里,喂给林玥吃。

“娘不吃吗?”林煜问我。

“娘不饿。”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手里半个饼递过来。“娘吃。”

我别过头,把眼泪咽回去。

02

镇上最大的药铺叫“济世堂”,坐落在十字街口,两层的门面,药材柜子从地顶到天花板。

我抱着林玥站在门口,腿直打颤。

林玥的烧又起来了,比昨晚还要厉害。小脸烧得发紫,眼睛都睁不开,呼出的气烫得我的手心发疼。

“大夫,求求您,看看我的孩子……”

老大夫瞄了一眼林玥,又瞄了一眼我身上穿的单薄衣裳。“诊金加药钱,五两银子。”

五两。

我身上只剩下两吊钱。

“大夫,我先把孩子放在这里,我出去筹钱,筹到了马上回来,行吗?”

老大夫摇摇头:“我们医馆不是慈善堂。有钱看病,没钱走人。”

林煜扯着老大夫的衣角:“爷爷,救救弟弟。我给您磕头。”

她说着就跪下去。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老大夫叹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走吧走吧,别跪了。我这庙小,供不起你们这尊菩萨。”

他把铜板扔在地上,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门口,呆住了。

那铜板滚到我脚边,刺眼得很。

比这更刺眼的是,街上的人都在看我们。那些目光,有同情,有厌恶,有看热闹。

娘,我们走吧。”林煜站起来,拉着我的手。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铜板捡起来,一枚一枚,数清楚,一共六个。

六文钱。

当年我在侯府随手打赏下人,最少也得二两银子。如今,我的命只值六文钱。

从济世堂出来,我抱着林玥蹲在街角。林煜也蹲在旁边,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袖子,不说话。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的轱辘声,都从我们身边掠过,像风一样,没人停下来看一眼。

我抬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世上有太多苦难,每个人都在拼命活着,谁有余力管别人。

“娘,弟弟会不会死?”

林煜的声音像根针,扎在我心口。

我摇摇头,嘴唇哆嗦着:“不会。娘想办法。”

可我想不出办法。我真想不出办法。我只会算账,会写字,会绣花。这些在侯府里是本事,在街边是废的。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赶车的是个穿墨青长衫的男人,四十上下,脸色黑红,一看就是常年跑码头的人。他跳下车,朝药铺走去。

路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这孩子烧得不轻。”

他的声音很沉,不温和,甚至有点粗粝。但听在我耳里,像救命的河。

我抬起头,哑着嗓子:“我……我没钱。大夫不给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玥。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玥的额头。

“五两?”

我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药铺柜台前,把一袋银子拍在台子上。“抓副退烧的药,最好的。再请大夫看看那孩子。

老大夫愣住,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门口的我。

“这位爷,您认识她?”

“不认识。”他转身,看向门口。

“但我有买卖要谈。”

他把我接进药铺,让大夫给林玥看诊。我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给他磕头。

“别磕了。”他摆摆手,“我给你垫的银子,不是白送的。你得还。”

“我还。”

“怎么还?”

“我识字。会写字。会算账。什么都能干。”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巧了,我正好缺个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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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鹏的布庄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仓库。库房里堆满了一匹匹棉布和绸缎,空气里弥漫着浆洗过的布料味。

我住进了布庄后院的厢房。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角放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比不上侯府的雕花大床、绸缎锦被,可我心里踏实。

我在侯府睡了八年软床,梦里都在求人。在这里睡硬板床,心里安稳。

许鹏没让我马上上工。他说先把孩子养好再说。

林玥喝了药,烧退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劲。林煜也放了心,脸上有了笑模样。

可我心里清楚,这日子不能白过。

养好孩子的第三天,我就进了账房。

账房在后院东厢,一张案几,几本账簿,一个落了灰的算盘。

我擦干净桌子,把算盘拨了一遍,三下五除二,准得很。

许鹏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你认得账?

“认得。”

“哪学的?”

“我爹教的。”我说,“我爹当年在衙门做过书吏,管过几年账。后来得罪了人,辞了差事。我小时候跟着他学了不少。”

许鹏没再问。

他知道我的来历。我告诉过他,我是被夫家休了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无处可去。

他没细问,我也不想说。

第一天盘账,我就发现了问题。账面上记得清清楚楚,可和仓库里的存货对不上。少了三十多匹布,都是上好的苏绸。

我拿着账本去找许鹏。

“掌柜的,账不对。”

他正在院里晾布,闻言转过身:“哪里不对?”

我把账本摆在他面前:“账面记录上个月卖出八十匹苏绸,可出货记录上只有四十五匹,去向也没有写明。剩下三十五匹,去哪了?”

许鹏的脸色沉下来。

他叫来管仓库的老刘。老刘是个五十多的老头,弯腰驼背,眼睛一瞪,显得精明。

“账上记的,库里没有?”老刘一脸无辜,“那肯定是上个月走货的时候记错了。有时候忙起来,记混了也是常事。”

记错一次两次有可能。”我翻开账簿,“可上个月、上上个月、大上个月,每个月都对不上。加起来少了六十三匹布。这些布,值多少钱?

老刘脸白了。

许鹏盯着他:“说。”

老刘噗通跪下来:“掌柜的,是……是我拿的。我儿子欠了赌债,逼债的天天上门,我实在没办法……”

“你拿这些布,卖给谁了?”

“卖……卖给了城西的周三麻子。”

许鹏闭了闭眼:“你去账房领了工钱,走吧。我不追究。”

老刘千恩万谢地走了。

许鹏站在院里,看着晾在竹竿上的布。风把布吹得哗哗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我摇头:“你是厚道人。”

“厚道有什么用。”他苦笑,“做买卖的,太厚道了,蚀本。”

“不是。”

我看着他:“你放他走,不是因为厚道。是因为你知道账上那点损失,比不上逼死一个人。他不算坏,只是走投无路。你给他留条命,他以后还会念你的好。”

许鹏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看事情这么透?

“因为我也走投无路过。”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庄的生意渐渐好起来。

我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又从苏州那边找到了一家便宜的货源。

许鹏跑码头,我在铺面里盯着,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玥学会了走路,林煜开始认字。我晚上点着油灯教她,她学得快,一天能认十几个字。

“娘,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会算账。”林煜说。

“女孩子会算账好,走到哪都饿不死。”

那时我还没想到,这话会在我身上应验。也没想到,有人不肯让我安稳。

郭婉清的嬷嬷苏娉来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她一袭暗红缎袍,满头的银钗子,进门时目光扫了一圈,才落在我身上。

“哟,夫人这里过得不错啊。”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郭婉清让你来的?

苏娉哼了一声:“夫人说话客气些。我们是好心来看望,怕您带着孩子在外面受苦。如今看到您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不过嘛……”

她压低声音:“您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侯爷知道了,怕是要责怪的。”

“你可以滚了。”

“你……”她脸色一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娉走了。

当天夜里,布庄的后院就着了火。火不大,只烧了柴房。可我知道,那是警告。

后来,苏娉又来了两回。

一回是让她娘家侄子来店里闹事,说他在这里买的布有质量问题,要我赔钱。

我查了货底子,根本不是我们的布,是他在别处买的。

我把他哄了出去。

第二回,是衙门来了人。说布庄偷税漏税,要封店。我翻了账簿,把三年所有的税契都找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官差面前。

“大人,我们每笔账都有发票,每笔税都按期缴纳。若是不信,您可以查三天,查三个月,查三年。少交一文钱,我认罪。”

官差查了一天,灰溜溜地走了。

苏娉这三张牌,全打空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郭婉清不会善罢甘休。

她嫁进侯府,为的就是正妻的位置。

如今虽然我离了,可她还是怕夜长梦多,怕萧蓉哪天想起我。

她要把我彻底踩死,踩断气。

那天晚上,我哄睡了孩子们,坐在院里看着月亮。

许鹏收工回来,看到我坐着发呆,递了杯茶过来。

“你怕了?”

我没接。

“有一点。”

“那就走。”

“走哪去?”我苦笑,“带着两个孩子,能走到哪去?”

“那就不走。”他把茶杯搁在石阶上,蹲在我面前,“她再厉害,也是远在京城的侯夫人。江南天高皇帝远,她伸不了那么长的手。你是我的账房,谁敢动你,就是动我的买卖。”

“你不怕?”

“怕什么?”

“我得罪的人,随时会让你也折进去。”

许鹏笑了:“做买卖的,哪有怕得罪人的道理?得罪了人,就把买卖做大一点,大到他们不敢得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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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

三年时间,布庄从一间铺面变成了三间。

许鹏把“祥云阁”的招牌挂在了最大的那间铺面门口。

青石板的街上,来往的行人都知道祥云阁的布好、尺头足、价格公道。

可真正让我站住脚的,不是许鹏的本钱,是我豁得出去。

那年秋天,苏州几家绸缎庄联手抬价,价格涨了三成。

同行们都叫苦,只能硬着头皮进货。

我去苏州走了一趟,找到那几家大老板,没谈价,只谈账期。

“你们涨三成,我接受。但我有个条件,货款分期付,一年结清。”

大老板们互相看看,觉得不亏。

可他们没想到,我转身就找了另一条路。我从江西进了棉布,价格比苏州绸便宜一半。又托人从福建找了新船运,运费比陆路省两成。

布庄里,苏州绸只占三成,江西棉布占了六成。价格便宜,质量也不差,老百姓蜂拥而至。那几家苏州绸缎庄的货,全压在库里,十月份还没卖完。

他们慌了,派人来求我。

“林掌柜,咱们好商量。”

我坐在柜台后面,淡淡地笑了笑。

商量什么?你们涨三成的时候,怎么不来商量?

那些年,我学会了把软话当刀子说。声音越轻,话越伤人。

许鹏常说,我比他适合做买卖。他有本钱,有胆量,可缺少一股狠劲。而我,是狠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

“你不是狠。”他说,“你是被逼出来的。”

“都一样。”我说。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许鹏说的是真的。

若是当年没被休,我可能一辈子都在侯府后院纳鞋底、绣花、带孩子。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我能养活自己,不需要靠任何人施舍。

所以,有时我也说不清,萧蓉休了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我坐在祥云阁二楼,看着街上的行人裹着棉袄匆匆来去。林玥趴在窗台上看雪,林煜在旁边描红。

母子三个,寻常日子。

可我知道,这日子到头了。

黄昏时候,许鹏从外面回来,脸被风吹得通红。他上楼来,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锦书,京城有人来了。

“谁?”

“萧侯爷的管家。他带着人,在码头附近打探,问你的下落。”

我的手顿了一下。

笔尖的墨水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团黑。

“他问到了?”

“没。我让码头上的人都说不知道。可是……”许鹏看着我,“藏不了太久。他迟早会找上门来。”

我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落在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来做什么?”

“我想,他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许鹏没接话。

我替他回答了:“后悔当年没把我处理干净。”

06

第五年开春,萧蓉来了。

他来得排场,四辆马车,带着护卫、仆役和一车的东西。车队停在祥云阁门口,引来整条街的人围观。

我站在祥云阁三楼,看着他在马车前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

小厮拦住了他。

“这位客官,您找谁?”

“找林锦书。我是她……”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说不出口,而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他是我前夫。可这身份,在小厮面前说不出口。

“我来找你们掌柜的。”他改口,“我姓萧,京城来的。”

小厮上楼通报给我时,我正在翻账本。

“让他等着。”

小厮愣了:“掌柜的,他带了好多人……

“多少人来了,也是等着。”

小厮下去了。

我继续翻账本,把最后几页账目对完,才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萧蓉站在门口,背着手,仰头看着祥云阁的招牌。

他瘦了,两鬓的白发也多了。以前在侯府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用头油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今那头发在风里乱飘,像枯草似的。

我走下楼去。

掀开帘子时,萧蓉转过身,看见了我。

他怔住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怔住。当年在侯府时,我穿的永远是淡青色的旧袄,头发挽成髻,插根银簪子。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扑了层灰的旧家具。

如今的我穿着绛红色的绸缎褙子,戴着一对金耳环,头发梳成坠马髻。嘴角带着一抹微微的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利落。

“锦书……”

他张了张嘴,叫了我的名字。

“侯爷贵人事忙,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地方来?”

“我……”他上前一步,“我有话想跟你说。”

“就在这说吧。”

这里人多……

“人多才好。有这么多人见证,省得日后说不清。”

萧蓉的脸色有些难堪。他环顾四周,街坊邻居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锦书,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有亏欠。我想弥补。”

“怎么弥补?”

“我接你回侯府。”

我笑了。

“接我回侯府,做什么?做妾吗?”

“不……不是妾。平妻。我写折子,上报宗人府,立你为平妻。”

平妻。

这两个字,落在我耳里,轻飘飘的,像柳絮。当年他许我的是正妻,如今连正妻都不肯给。

“那我膝下的两个孩子呢?”

“他们随你回来,叫爹,姓萧。”

“姓萧?”我盯着他,“当年你赶我们走的时候,可没说过他们姓萧。”

当年是当年。如今不同了。

“不同在哪?”

萧蓉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侯府一直没有男嗣。郭婉清生的儿子,两岁就没了。后来又生了两个,都是女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家,不能无后。”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是他想起了我,不是他念及旧情。是郭婉清生不出儿子,他萧家的香火要断了。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被赶走的发妻,还有流落在外的亲骨肉。

我看着他。

阳光刺眼,我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侯爷,您来晚了。”

“什么?”

“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他急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能过得多好?回去侯府,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哪个不比你在外面强?”

“荣华富贵?”

“我当年在侯府的时候,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荣华富贵?可到头来,你一碗药都没给我喝过。”

他神色狼狈,哑着嗓子:“锦书,我是真心想弥补。”

“那好。你让我带孩子回去,行。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孩子不改姓。他们姓林,不姓萧。”

萧蓉脸色铁青。

“第二,你不能再纳妾。侯府里除了我,不许再有别的女人。”

“这是自然。”

“第三,你不能再生别的孩子。林玥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萧蓉的眉头拧起来:“这……这不合规矩。”

“那就没得谈了。”

我转身要走。他猛地叫住我:“锦书!你……”

萧蓉。

我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当年休我的时候,没给过我任何选择。如今,你也别想逼我做选择。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你想让他们回去,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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