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关于影像、生死与艺术本质的深度对谈。在两个小时左右的分享中,艺术家张兰坡老师从生命伤口里生长出来的真诚思考,和一场关于艺术与生命的集体叩问。
6月13日下午,张兰坡老师带着他的《巨人传》系列作品走进广东四会庄家7美术馆,从自己的生命体验出发,拆解了当代摄影的困境、创作的原点,以及艺术如何回应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命题。
另外,在庄家7美术馆展览中,入选了张兰坡老师的一幅作品“曙光”,张兰坡老师在作品介绍中称,“奔跑在西天取经的路上,如果步伐和地球的自转一样快,那么在天黑之前,总能见到厚幕般的天空底端有一剑横劈的霞光,永不消褪。它扫亮一切向西的尖端,将时间凝固。夕照和曙光有区别吗?在晨昏线上晨昏颠倒,进退难辨。连不期而至黑夜都是那么相似。路上的人们在一线曙光里南来北往,东成西就,击鼓传花,吹灯上床”。作品中,张兰坡老师用摄影将这些虫草的标本凝固在永远的曙光中。
一、影像过剩时代,摄影的尴尬突围
讲座的开场,张兰坡老师先抛出了一个尖锐的观察:我们正处在一个图像严重过剩的时代。
海量的监控影像从被拍摄的那一刻起,直到被覆盖、删除,绝大多数从未被任何人观看过。它们只是作为一种 “备用的存在”,永远多余、永远过剩,这恰恰是当下摄影面临的第一个困境。而更大的冲击来自技术迭代:AI的出现让摄影面临被取代的危机,视频的普及又让摄影的文献功能、信息饱和度显得捉襟见肘 —— 论表达的自由,它不如绘画;论信息的丰富,它不如视频。
但张兰坡老师恰恰在这种尴尬里,找到了摄影新的位置:“摄影可能更多适合于表达我们个人的生存体验。”它技术门槛低、足够平权,恰恰能成为普通人记录自我、回应生命的载体。当摄影不再执着于记录、不再比拼信息密度,它反而回归了最本质的功能—— 成为个人与世界对话的媒介。
二、一场误诊,成为生死启蒙的转折点
张兰坡老师的创作,始终绕不开一场关于死亡的切身经历。
多年前他因为耳鸣去肇庆的医院检查,CT 结果显示 “早期占位”—— 疑似鼻咽肿瘤。西江流域是鼻咽癌的高发区,这个结果瞬间把他推到了生死边缘。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把自己的前半生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却得不出任何答案。第二天他穿着两件长袖,在广州的盛夏里浑身发冷,直到肿瘤医院的医生告诉他,只是普通的感冒问题。
“那一刻我全身的汗一下子全部飙出来,走到街上的时候,我特别想跟每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拥抱一下。”这场虚惊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准则。从此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标准:任何事要不要做,就假设自己只有 3 个月的生命。如果 3 个月里值得做,就去做;如果不值得,现在就不做。从前的纠结全部消失了,这个简单的尺度,帮他过滤掉了生命里所有不必要的弯路。
就像李宗仁说的:“如果一个人从 80 岁往1岁活,所有人都能成为圣人。” 这场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体验,也让他形成 “不知死,焉知生”的生命观。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作品里反复出现人体标本 —— 用死亡的终点回望生命的起点,那些藏在复杂生活里的问题,反而看得更清楚。
“我们的生命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中间环节,此生的意义只有放在整个链条里才会显现。用标本这种‘死的东西’回应‘生的问题’,其实是站在终点,重新理解我们活着的意义。”张张兰坡老师在讲座中说道。
三、《巨人传》:在影像洞穴里,展开世界的全部褶皱
《巨人传》系列是张兰坡老师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也是这场沙龙的核心。这个诞生于 10 年前的系列,用极其复杂的构图,把博物馆标本、陶俑、洞穴、历史遗迹拼接在一起,构建出一个寓言般的世界。
张兰坡老师说,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永远藏在复杂性里。所以他放弃了简单鲜明的表达,选择用复杂的构图,去呈现世界本来的面目。
在《巨人传》关于 “权力” 的作品里,他没有给出简单的肯定或否定 —— 权力能带来效率,也会带来伴生的问题,这种矛盾性,才是世界的真相。作品里的人体标本、互相凝视的陶俑、从眼睛里长出的蛇骨、羁绊着人的绳索,都在暗示着我们生存的真相:我们互为螳螂、互为黄雀,被看不见的关系互相牵制,终其一生,都活在某个 “洞穴” 里 —— 这个洞穴可能是别人制造的,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画的牢笼。
洞穴是贯穿整个系列的核心意象。他把在贵州拍摄的洞穴上下颠倒,因为 “晨昏会颠倒,天地也会颠倒,把世界反过来的时候,反而更容易看到真相”。洞口最光明的地方,立着没有刻字的碑 —— 那些记录着或真或假历史的碑,和我们用来构建身份的词语一样,本身就充满了隐喻。
在探讨两性关系的作品里,没有眼睛的女性、头里只有九条龙和无解拓扑结的男性、沿着身体往上爬的昆虫,都在叩问一个终极问题:两性之间到底能不能真正认识彼此?我们对彼此的认知,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偏见?
而在探讨文化意义的作品里,他把 1500 个人类常用的词语做成钢钎,打进颠倒的洞穴里。这些我们用来组织生活、构建意义的词语,换一个顺序读,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他甚至把欧洲名画的画框拆下来,去掉里面的画,只留下空框 —— 我们顶礼膜拜的文化遗存,在当代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会不会最后只剩一个空壳,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张关于文化的作品,下个月将在法国阿尔勒展出,整个展厅只放这一张 5 米多高的作品。策展人说,一张就够了 —— 因为它里面已经装下了一整个世界。
四、创作的本质:从你内心的伤口开始
分享的最后,张兰坡老师给出了他最核心的创作方法论:所有的创作,都要从你内心的伤口开始。他用少林寺的故事打比方:觉远和尚之所以能练成武功,是因为他有 “仇要报”—— 他有强烈的表达欲,有必须要回应的问题。而那些在寺里练了十几年武的和尚,没有要解决的问题,最后练的只是 “屠龙之技”,下山之后毫无用处。
“当你没有表达的意愿,没有仇要报的时候,你根本没办法开始创作。你会觉得整个艺术史都咬不进去,有很多体会却表达不出来。”
他说很多创作者的瓶颈,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没找到自己真正在乎的问题。就像逛街买东西,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逛两个小时什么也买不到;但如果你明确就要买一盒火柴,走进小卖部立刻就能找到。“当你找到你的伤口,找到你真正急需解决的问题,所有的技术、细节、手法,一下子就都到位了。”
这也回应了他对当代艺术的理解:传统艺术追求美、追求审美愉悦,但当代艺术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参与到我们的真实生活里,有没有回应我们活着的困境。最早的绘画画在洞穴最深处,根本不是为了展览,而是为了和未知的力量沟通。
五、在对谈里,叩问永恒的命题
沙龙的对谈环节,不同背景的嘉宾从各自的视角,延伸出了更多值得深思的话题。
有创作者问摄影和绘画的区别,张兰坡老师说他把表达分成了两部分:和现实世界直接相关的,用摄影;纯粹的内心体验,用油画。“拍到一个上帝,和画出一个上帝,完全是两回事。”AI 时代来临,他反而认为绘画会迎来新的生机 —— 当写实不再是优势,绘画反而能回归到表达意向的本质。
中山大学哲学系博士后陈潇聊到当下的男女性别议题:从古代女性的集体沉默,到五四时期女性的觉醒,再到今天小学生都能感受到的性别对立,小学老师去男性化的现象导致男生感到一种普遍的压力。为此,张兰坡老师说,“性别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技术发展给了每个人发声的机会。现在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会有老人和年轻人的矛盾、儿童和成人的矛盾——技术弥补了我们曾经的弱势,每个群体都会开始争取自己的身份,这恰恰是当代艺术最丰富的素材”。
现场嘉宾聊到生死教育的缺失,张兰坡老师说,“生命的不同阶段关注点不一样,教训永远比教育有用,虽然残酷,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他自己,如果没有那场误诊的经历,也永远不会对生死有这么深的体会。
现场还有警官表示他从那张神经与血管拼接的作品里,看到了星云的样子,人体被放大无数倍之后,居然和宇宙的结构一模一样。张兰坡老师说这正是他想表达的:我们既是沧海一粟,渺小得像霉菌;同时又是自己的宇宙,伟大而完整。我们渴望血脉相通、融入集体获得力量,但这种相通也可能成为禁锢我们的紧箍咒。
现场的热烈交流探讨,所有的问题恰恰说明艺术最珍贵的地方“把问题摊开在你面前,让你在别人的生命体验里,照见自己的困境。”
就像张兰坡老师说的,好的创作最后一定要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里面有阴晴雨雪,有春夏秋冬。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个世界里,重新看见自己的生命。
张兰坡老师:
著名摄影师,广州美术学院硕士,现任高校美术教师,其作品多次在世界各地参展,曾出版《中国当代摄影图录系列--张兰坡卷》,《原相纸印-张兰坡作品选》等。
作品通过持续逼近拍摄死亡,以达到重构生命图景的目的。在比“生”更悠远辽阔的“永生”世界里,从新探讨人性深处的两难之择——那是关于功与过、罪与罚、人性与神性,认知与判断、掩盖与昭彰的矛盾史。也正是这些矛盾吸引着他不断去展开思考与发现。
作品及获奖:2014年度中国十佳新锐摄影师奖;
2016年《中国当代摄影图录系列——张兰坡卷》;
2019年《原相纸印——张兰坡作品选》;
色影无忌 2014年度十佳新锐摄影师奖;
2015年8月获2015第二届亚洲先锋摄影师成长计划提名奖;
2019年三影堂摄影奖媒体关注奖;
2019年金翅鸟最佳出版物奖;
2019“TOP20”中国当代摄影新锐;
2019年三影堂摄影奖媒体关注奖;
2019年金翅鸟最佳出版物大奖;
2020年第八届济南国际摄影双年展最佳摄影师奖;
2024年荣登第十一届中国摄影年度排行榜等等。
公共收藏:浙江省美术馆,广东省美术馆,温州年代美术馆,丽水摄影博物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