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妈把那件灰色的义工马甲叠得整整齐齐,连同几本手抄的经书一起,装进了一个不起眼的环保袋里。她把袋子塞进衣柜的最底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对我说:“以后周末不用早起送我了,我不去静修庵了。”

听到这句话,我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因为过去的大半年里,去郊区的静修庵做义工,几乎是我妈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风雨无阻。

我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操劳了大半辈子,把我供上大学,看着我成家立业。闲下来之后,她反倒无所适从了。

广场舞她嫌吵,老年大学她觉得学不进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甚至有一阵子常常整夜失眠。直到有一次,她跟着几个老姐妹去了趟静修庵,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

她说那里空气好,檀香味让人心静,更重要的是,师傅们念经的声音能让她把脑子里的杂念全都空掉。后来,她干脆报名成了庵里的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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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的那几个月,我妈的精神状态确实好了很多。她每周去三天,早上六点多就出门,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山脚下,再爬半个小时的山。她在庵里干的都是粗活,去后厨洗菜、切菜,或者拿着大竹扫帚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每次回来,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她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特别安详的笑容。她甚至开始吃长素,跟我说起话来,也常把“随喜”、“结善缘”挂在嘴边。

我看她找回了生活的奔头,心里也很高兴,觉得在这喧嚣的世界里,老太太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是件挺有福气的事。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从庵里回来后的笑容变少了。有时候吃饭,她会一个人发愣,偶尔还会叹口气。我问她是不是身体吃不消,她总是摇摇头,欲言又止。

直到那天,她彻底宣布结束这段义工生涯。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试探着问:“怎么了?是和庵里的其他义工闹矛盾了,还是师傅们给你派的活儿太重了?”

我妈捧着水杯,温热的雾气氤氲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很久,才缓缓地吐出一句话:“都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尼姑庵,比外面的社会还要现实。那里的水太深,我这种一根筋的人,待不下去,也不想待了。”

我妈的话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在我固有的印象里,出家人应该是清心寡欲、视金钱如粪土的,寺庙庵堂更是远离红尘纷扰的清净之地,怎么会和“现实”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随着我妈的讲述,一个与我认知截然不同的“江湖”,慢慢在我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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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修庵虽然不大,但在当地小有名气,香火也算旺盛。庵里主要负责管理香客和义工的,是一位叫慧明的师太。

刚去的时候,我妈对慧明师太极其敬重,觉得她说话轻声细语,满脸慈悲,是个得道的高人。但时间久了,我妈发现,慧明师太的“慈悲”,是有选择性的,甚至可以说是明码标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