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要把笔下的人物,拉开距离,展示出每一个人物的不同面貌与个性,是一件非常见功力的事。
处理得不好,画家就是自我抄袭自己,笔下的人物,必然是模式化的翻版,造成千人一面。
但是,每一个画家,都会受到各人的审美偏好与创作习惯的影响,使得笔下的人物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范式克隆,这也是创作的一种共性的现象,往好的方面说,可以称之为风格。凭着一位画家对人物的相似的设计与勾勒,我们可以轻易地辨识出画家的风格特点。
施大畏有着他的习惯性的绘画技法,这使得他笔下的人物也烙印上了风格的标签,尤其是他在创作人物时,会动用他心中的人物储备,安插在新的场景与情境中,从而出现不同题材的作品中,会有相似的人物出现。
我们不妨看一下,他在《李自成》连环画的创作中,将主人公的形象的脸型,按他自己的习惯性方式,归类于一种农民英雄的范畴之中。而当他塑造另一位农民英雄的时候,他必然要请出同样的模特儿,在他的画笔之下,扮演同样的角色。
施大畏在创作《李自成》连环画的时候,对一号男主角李自成的形象设计,有着所有同类连环画共有所本的来源,那就是小说里的人物插图。
小说中的插图
但是每一位画家,按照自己拥有的人物设计习惯,会对这个形象作出某种微调,从而深深地烙印上自己的人物风格设计。
上美版《李自成》连环画是在第二册《南原激战》中首次出现了李自成形象。这一册由崔君沛主掌画笔,在他笔下首次露脸的李自成,也刻下了他的风格。
崔君沛笔下的李自成,有一点苦相,嘴角下弯,而他习惯对人物的下巴采取额外的硬化处理,这样,使得崔君沛绘制出的李自成形象,有着非常明显的宽阔的下巴的特征。
但这种李自成的形象设计,在施大畏笔下并不存在,至少施大畏笔下的人物下巴是浑然一体的。
施大畏笔下的李自成
所以,崔君沛虽然与施大畏共同参与了《李自成》连环画的创作,但是他们笔下的李自成,还是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同样,参与《李自成》连环画创作的各位画家,他们在其主掌画笔的那一册里呈现出的李自成形象,无一不是烙印上了他们的审美情趣。
施大畏在1978年4月出版的《李自成》连环画第一册中参与了创作,之后在1979年1月出版的第三册《两路突围》、1980年5月出版的第八册《智亭山》都留下了他的创作痕迹。
因此,在上美版的《李自成》连环画中,施大畏参与了三册的绘制,其中,第八册《智亭山》,施大畏的画风,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这标志的特征,就是之前的画风,注重人物的刻画,显现出一个完整的人物形象,可以说,这时期的作品,施大畏用刀砍斧削的笔力,勾勒出完整的富有立体感、富有动感的人物形象。这一段时期,应该属于施大畏的写实画风时期。
《智亭山》中的李自成
到了《智亭山》,施大畏开始中年变法,他不再使用刀砍斧削的人物描摹技术,而是用线条勾勒人物,使得他笔下的线条,超过了之前的雕塑式创制人物手段,此时的施大畏的构图,更像是在一个平面上用纹路表现人物与背景,这样,在他的画面上,前景与背景重重叠叠在一起。
一直到他晚年的历史油画创作,也是这样在一个巨大的平面上,叠印不同时空中的历史人物,形成了施大畏晚期画作既有创新又万变不离其宗中年变法时期的绘画风格。
在施大畏参与创作三本上美版《李自成》连环画的同时,他还忙里偷闲,在《连环画报》1979年第3期上,发表了由他和黄金搭档韩硕绘画的李自成之三《联张再起》。
这一段故事,在上美版《李自成》连环画序列中,放在1979年7月出版的《李自成》之四《谷城会献》中,由徐有武、罗希贤绘画。
在施大畏发表《联张再起》的时候,上美版《谷城会献》还没有出版,也就是说,就在上美版的《李自成》连环画主创团队,在创作《谷城会献》的时候,施大畏却跑到人美的场域范围里,应《连环画报》之邀,在《连环画报》组稿的《李自成》连环画系列里担任了其中一册的画手,那么,他为什么不在上海人美序列里,完成相同内容的连环画创作呢?
而实际上,施大畏主绘的《联张再起》明显要比上海人美版的同一集的风格更具老辣、浑然、酣畅的气韵,施大畏在此刻,更像是担纲上海人美版的《李自成》连环画主创,又走穴到《连环画报》序列中,与他在上海人美的同行,来了一场同题材的隔空PK。
《谷城会献》中的李自成
在《连环画报》序列中,施大畏带去了上海人美的《李自成》连环画总体设计,使得他绘制的《联张再起》堪称上海人美版《李自成》连环画的一个平行世界。
《联张再起》中的李自成
更为关键的是,《联张再起》里还带有施大畏的鲜明风格。比如,他把李自成的形象设计,直接用到了1981年11月出版的《暴风骤雨》中。
施大畏在《联张再起》中,有一段李自成谋划如何突出重围、拜访张献忠的图像再现,无独有偶,在《暴风骤雨》中,小说作者周立波也展开了一段赵玉林辗转难眠、思量着如何投身到革命洪流中、斗争恶贯满盈恶霸的一段心理搏击,与李自成的长夜难眠、策划来路的心理波澜有着相同的频率。
《联张再起》
《暴风骤雨》
我们将局部比较一下,看看是不是构图非常相似:
《联张再起》
《暴风骤雨》
李自成
赵玉林
原小说的共同的叙述手段,都被连环画予以了保留,这样施大畏在展现这一段心理博弈的性格转折点的时候,都用了相似的构图与布景设计,而人物的外貌与体现于其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充分可以看出,一位画家在塑造人物时,会打开自己的模特储存库,请出相似的原型,扮演不同情境中的不同角色。
这样,李自成与赵玉林,这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物形象,便在施大畏笔下由同一位模特扮演了两个不同的角色。
《联张再起》
《暴风骤雨》
也许你认为这样的比对没有意义,但是我们却可以借此一窥画家的创作沟回与秘境,放大来看,作家在塑造人物时也有着同样的路数,那就是他们创造类似人物的时候,会采用相同的心理与语词,就像画家笔下会用同样的面貌,来表现相隔遥远时空的人物。
凌驾于这种共同性之上的,就是一种叫做艺术家风格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