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家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何秀君把包摔在沙发上,声音劈了:“丁长富,我等了你三个小时!民政局门口,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跟傻子似的!”我没说话,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盖了红章的死亡证明,轻轻放过去。

她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人掐住喉咙。

01

何秀君卸了妆以后显老,眼角那些细纹遮不住。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根本没空照镜子。

那天她到家的时候妆还没卸,眼线花了大半,嘴唇干得起皮。

高跟鞋踢飞一只,另一只歪在玄关。

她冲进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张死亡证明。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像刚爬完十八楼。

“丁长富,”她说,声音里压着火,“你给我发那条短信,让我明天九点到XX地方等。我推了今天所有的会,赶过去了。你呢?你人呢?”

她还是没看茶几。

“你知不知道那个合同有多重要?”她声音开始抖,“我熬了一个月,就等今天签字。结果我跑到那里,站了三个小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把死亡证明往前推了推。

“你说话啊!”她吼起来,“你哑巴了?”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那张纸。

起初她没反应过来。她甚至伸手去拿,像拿一份快递单。但刚捏住一角,手就停住了。我看见她的手指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突然软了。

我没说话。

她把纸拿起来,眼睛贴得很近。我看见她嘴唇开始动,像是默念上面的字。但什么都没念出来。

“不可能。”她说。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这不可能。”声音大了点。

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我爸呢?我爸在哪儿?”

“医院太平间。”我说。

“不可能!”她吼出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我昨天还跟他视频!他还说想吃我包的饺子!”

“那是前天。”我说,“你自己翻聊天记录。”

她不动。

“你记不记得前天晚上?”我说,“你加班到十二点,想起来给爸打个电话。电话通了,他嗯了两声,你就说‘爸没事就好’,然后挂了。”

何秀君整个人像泄了气,慢慢蹲下去,最后坐在了地板上。

“他那时候就不太说得清话了。”我说,“他听见你的声音,想叫你。但他叫不出来。”

她的肩膀开始抖,是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你为什么不说?”她突然抬头,声音里带着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那么严重?你就不肯多说一句话吗!”

我看着她,很平静:“我说过。上周三,我说爸快不行了,你让我请最好的护工。上周六,我说爸开始说胡话,你说等忙完这个季度。昨天下午,我打电话跟你说爸走了,你不信。”

何秀君张了张嘴。

“你昨天跟我说,”我一字一句重复,“‘别开这种玩笑,我忙着呢。’”

她整个人愣住了。

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凌晨两点半。

何秀君开始翻手机。她的手抖得厉害,解锁好几次才成功。她翻通话记录,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那条短信了。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我发出去的:“秀君,爸走了。你回来吧。”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捂着脸哭。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哭。我把水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沙发。

“长富,”她突然叫我全名,声音发哑,“那条短信……我看到了。我以为你开玩笑。”

“你怎么会以为我开玩笑?”我问。

“你经常发那种短信。”她说,“你说‘爸想你了’、‘爸又念叨你了’,哪次不是想让我回家?哪次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和何秀君结婚十五年。

这十五年来,她从一个普通会计做到了财务总监,从月薪三千到年薪五十万。

她也从那个会给我织围巾的女人,变成了连父亲生日都要我提醒的工作机器。

02

三个月前,岳父第二次中风的时候,我正在学校改卷子。

电话是医院打来的。何秀君在出差,我联系不上。等我赶到医院,岳父已经进了ICU。护士说送来的时候情况很糟,左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在走廊坐到天黑,才打通何秀君的电话。

“爸中风了,在医院。”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严重吗?”

“在ICU。”

又是一阵沉默。

“我这边走不开,”她说,“明天有个重要的会,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业绩。你先处理着,我忙完就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

“丁长富,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她声音突然高了,“就你们男人有工作?我就不用挣钱?爸住院不要钱?你当老师那点儿工资,够干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下来:“这样,我让助理打两万块钱到你卡上。你想请假就请假,雇个护工也行。”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她又急了,“钱又不是给谁的,是给爸治病的!”

我没再跟她争。挂了电话,我去办住院手续。银行卡里还剩一万多,那是我们全家的积蓄。

第二天岳父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以后离不开人照顾。

岳父半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叫秀君。

我凑过去听,他问:“秀君怎么没来?”

我说:“她出差了,过两天就回来。”

岳父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

那段时间我请了假,每天泡在医院。早上给岳父擦身,喂饭,换尿不湿,下午陪他说话。他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太利索,但脑子还清醒。

他总问我同一个问题:“秀君什么时候来?”

我总说:“快了,忙完这阵子就来了。”

有一天岳父突然清醒了很多,他看着我问:“长富,你跟秀君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你别骗我。”他说,“我虽然躺在床上,但我心里清楚。秀君多久没回来了?一个多月了吧。”

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妈走得早,我那时候也没本事,供她读书已经不容易了。她工作以后就拼命挣钱,说要让我过好日子。可我不需要那些,我就想她多回来看看。”

我给他倒了杯水,插上吸管。他喝了几口,又说:“长富,这些年辛苦你了。”

爸,你说的哪里话。”我说。

“我是认真的。”他说,“秀君那个性子,我知道。你们俩过日子,你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岳父说完这句话,又闭上眼睛睡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看见冰箱里何秀君两个月前买的排骨已经坏了。我收拾了一通,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何秀君打来的。

“爸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

“那就好。我这边快忙完了,等这个项目签下来,我请几天假,好好陪陪爸。”

“你上次也这么说。”我说。

“丁长富!”她声音又高了,“你能不能别总翻旧账?我真的很累!”

我也累。”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她说,“后悔当初没听你妈的话,找个温柔贤惠的。”

我没回答。

“你要是后悔,现在也不晚。”她说,声音里带着赌气的味道。

何秀君,你非要这样说话吗?”我说。

“我说什么了?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过,明天就去民政局。”

“行。”我说。

她愣住:“什么行?”

“你说的,明天去民政局。”

“你……”

她没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坐在客厅,从天黑坐到天亮。手机响了又响,我没接。何秀君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我刚才说的气话,你别当真。”

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接替护工。岳父醒了,精神状态不错。他笑着说昨晚梦见他闺女了,梦到小时候背着她去赶集。

“那时候她才这么高。”岳父用手比划了一下,“趴在我背上,一直喊‘爸爸快一点,我要吃糖葫芦’。”

我给他擦脸,听他说。

那丫头命苦。”岳父说,“她妈走得早,她从小就知道帮我干活。别的孩子放学了玩,她放学了回家做饭。九岁就会蒸馒头了。

“她是个好孩子。”我说。

“是。”岳父点头,“就是太好强了。总觉得不拼命就对不起我。可我不需要她那么拼命。”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03

那之后的两个月,何秀君回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周末。她拎着水果和营养品,穿着套装,高跟鞋在走廊里嘎嘎响。岳父看到她,眼睛都亮了。

“秀君来了。”他笑着,嘴合不拢。

“爸,你瘦了。”何秀君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住医院哪有不瘦的。”岳父说,“你工作忙不忙?”

“忙。”她说,“刚签了个大单。”

“那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何秀君看了会儿手机,又站起来往窗外看。

“怎么了?”我问她。

“没事,就是有点闷。”她说,“你们天天待这儿,不难受吗?”

“习惯了。”我说。

她又坐下,翻了翻床头柜,看见岳父的药。她拿起药瓶看了一会儿:“这药是不是换牌子了?以前不是这个。”

“医生说换的,这个效果好。”我说。

“多少钱?”

“不贵。”

“你别骗我。”她说,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药瓶的照片,“回头发给我,我托人买,能便宜点。”

那天她待了不到两个小时,接了三四个电话。

最后一个电话她走到走廊尽头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我跟你说,那个条款必须改……我是代表公司的,没有商量余地。”

接完电话她回来说公司有事,要先走。

岳父说:“去吧,工作要紧。”

何秀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岳父冲她笑,说:“好好工作,爸没事。”

何秀君走了以后,岳父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问我:“长富,你说秀君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生您气干什么?”我问。

“嫌我拖累她。”岳父说,“要不是我,她也不用这么拼命。”

“爸,您别瞎想。”我说,“秀君就是工作忙。”

“她以前不这样的。”岳父说,“刚工作那几年,她每个周末都回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好吃的。后来当上经理了,就变成半个月回来一次。现在当上总监了,两三个月都不一定能见着人。”

他没再说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次何秀君来,是跟着救护车一起来的。

那天岳父突然发烧,医生说肺部感染,要转到呼吸科。

我打了何秀君的电话,她正在开会,没接。

等她自己回过来的时候,岳父已经转好了。

“没事了。”我说,“可能是着凉了,现在烧已经退了。”

“那就好。”她说,然后沉默了会儿,“我周末回去吧。”

“行。”

周末她果然回来了。没穿套装,穿了件运动衫,看着倒是精神。她还带了她妈的照片,摆在岳父的床头柜上。

“爸,你不是说想我妈吗?我把照片带来了。”

岳父看着照片,眼眶就红了。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人,嘴里念叨:“惠兰,你来看我了。”

“爸,你别哭啊。”何秀君说,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天何秀君在医院待了一整天。我给岳父擦身的时候,她在一旁看着。后来她问:“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不用,我来就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给岳父翻身、擦背、换尿不湿,一句话没说。等我忙完了,她说:“长富,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抬头看她。

“我说真的。”她说,“我知道我不合格。既不是好妻子,也不是好女儿。”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岳父睡着了,呼吸平稳。

何秀君坐在床边,握着岳父的手。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爸的手真小,我小时候他牵着我,总觉得他的手又大又暖。现在看起来,怎么就这么小呢。”

“人老了都这样。”我说。

你说,爸还能撑多久?”她突然问。

“医生没给准话。”我说,“说情况好的话,一两年没问题。”

何秀君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在医院陪床,把躺椅拉到岳父床边。我跟她说你去睡吧,她说不用,想陪陪爸。

凌晨两点多,我醒来上厕所,看见何秀君还醒着,坐在躺椅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小声说:“长富,我睡不着。

“怎么了?”

“我刚才做了个梦。”她说,“梦见我爸走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梦都是反的。”我说。

“但愿吧。”她说。

04

何秀君第三次回来,是岳父彻底说不出话之后。

那是半个月前。岳父突然出现了意识障碍,医生说病情加重了,可能是再次中风。从那天起,岳父就不太能说话了。

他清醒的时候,会睁着眼睛看我,眼神里有话。

我问他是不是想喝水,他眨两下眼睛。

我问他是不是想上厕所,他也眨两下眼睛。

我问他是不是想秀君了,他眼泪就下来了。

我给他擦眼泪,说:“爸,你别着急,我让秀君回来看你。

何秀君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年会。她说:“明天,明天我飞回去。”

“爸已经不太说得清话了。”我说。

“我知道,我明天回去。”

结果第二天她没回来。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年会延了一天,实在走不开。我挂了电话,回病房的时候,岳父正看着我,眼里都是期待。

“秀君公司有事,明天回。”我说。

岳父眨了两下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之后,他的情况越来越差。

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糊涂的时候,他会念叨何秀君的名字,一遍一遍的。

清醒的时候,他就看着天花板发呆,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拉了拉我的手。我凑过去,听见他用很微弱的声音说:“长富……帮我发个短信……”

“发什么?”我问。

他缓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告诉秀君……明天九点……来XX地方……”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地方不是医院,是医院后面那条街的旧巷口。

“爸,那是哪儿?”我问。

他没回答我。他喘了几口气,又说了一遍:“明天九点……让她来……我有东西给她……

“什么好东西?”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拿他的手机给何秀君发了短信:“秀君,明天九点来XX地方,等你。”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在他枕头底下。他又拉我的手,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岳父的精神特别好。他吃了我喂的半碗粥,还喝了几口汤。护士来查房,说他情况稳定了。

但我知道,那可能是回光返照。

我在医院陪了一夜。凌晨的时候,岳父突然很清醒地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很凉,手指也没多少力气。

“长富……”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爸,我在。”

“你是个好人……”他说,“秀君……配不上你……”

“爸,你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闺女……我知道……”他说,“她太犟了……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

“等我走了……”他喘了口气,“你别委屈自己……想过……就过……不想过……就离……”

“爸……”

“别说话……”他打断我,“听我说……我攒了点钱……不多……存在你名字的卡里……是给秀君的……等她……想起我的时候……你给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是气音:“还有一件事……明天九点……你要让她来……”

“她来的。”我说。

嗯……”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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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把岳父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他说让何秀君明天九点去那个巷口,说“有东西给她”。

那地方我知道,是岳父以前租房子住的地方,何秀君在那儿长到八岁。

他到底要给何秀君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醒了。岳父还在睡,呼吸很平稳。我去打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窗外。

爸,你醒了。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楼还亮着灯。

我给他擦脸,他说了句:“几点了?”

“七点。”

“秀君……会来吗?”

“会。”我说。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八点多的时候,我给他喂了点水。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一直盯着门口。我知道他在等何秀君。

八点半,我给何秀君打了个电话。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发了条短信:“爸在等你,你快到了吗?”

没回。

八点四十五,岳父开始着急了。他时不时往门口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爸,别急,她马上到了。”我说。

他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门口。

九点。

九点十分。

九点半。

岳父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他不再看门口了,而是闭上了眼睛。我听见他小声说:“她不来了……”

“爸,她可能堵车。”我说。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有那么多次机会见女儿,但每一次,女儿都在忙。

十点多的时候,何秀君终于回电话了。

“你打那么多电话干嘛?我在开会!”她声音里带着火。

“爸一直在等你。”我说。

“等他什么?”

“等你九点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今天去不了,公司走不开。你替我陪陪他。”

何秀君,”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爸什么情况?

“我知道!每次打电话你都跟我说他情况不好,哪次不是回去看到他还好好的?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搞这么大阵仗?”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在开会。”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感觉特别累。

回到病房的时候,岳父已经醒了。他看着我,眼里有一丝希望。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用很轻的声音问:“她……来不了了?”

“她公司有事。”我说。

岳父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爸,我给她打电话。”

“不用了……”他说,“算了……算了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从中午开始,岳父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开始发烧,呼吸也变得急促。医生来了好几次,用了药,烧勉强退了,但人已经不太清醒。

傍晚的时候,他清醒了一会儿。他拉着我的手,很用力,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看到眼睛里。

“长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放东西的地方……在柜子顶上……最里面……”

“什么?”

“你帮我拿……”他说,“给秀君的……”

我搬了把椅子,从柜子顶上摸到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锁已经坏了,能直接打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封信,还有一些老旧的照片。

信封上写着“秀君收”,是岳父的笔迹。

“这是……”

“写给她的信……”岳父说,“没寄出去……不敢寄……怕她嫌我烦……”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帮我给她……”他说,“等我走了以后……”

“爸,你自己给。”

“我说不了了……”他笑了笑,“也……来不及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在医院守着岳父,看着他越来越虚弱。

凌晨一点刚过,岳父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清明,像回到年轻时候。

“长富,”他叫我,声音比下午有力多了,“你来。”

我赶紧走到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

“爸,你别说这些。”

“让我说……不说就没机会了……”他喘了口气,“你嫁到我们家……没过上好日子……秀君她……对不起你……”

“爸,我不后悔。”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他顿了顿,“你也别太委屈自己……要是……要是秀君不改……你就……”

他没说完,突然咳嗽起来。我赶紧拍他的背,又给他喂了点水。他喝完水,靠在我肩上。

“她小时候……”他忽然说,“特别乖……考试考不好……回来就哭……说对不起我……”

“我那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一天挣十五块……”

她上初中那会儿……我生了一场大病……她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我……后来被老师骂了……

“她说,爸,你要好起来,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钱……”

岳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现在……确实能挣钱了……比谁都多……可是……我宁愿她……还是那个会哭的小丫头……”

“爸……”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你跟她说……别那么累了……爸不需要那么多钱……爸就想……”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爸!”我叫他。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嘴唇翕动。

我听清了:“就想……再看看她……”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岳父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他的手,感觉他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掉。护士来测了脉搏,来了医生,推走了仪器。

我一个人站在病房里,抱着他的骨灰盒。

那是凌晨一点四十分。何秀君还在加班。

我拿出手机,翻开聊天记录。昨天给她发的短信还在:“秀君,明天九点来XX地方,等。

她没回。

我看见岳父的手机还在枕头底下。我拿起来,看到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出去的。我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条消息不是发给何秀君的,而是发给我的。

“长富,床底的红箱子,是我攒的。密码是秀君生日。”

我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个红箱子,用密码锁锁着。我输入何秀君的生日,卡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长富亲启”。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长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这里有我攒的六万块钱,是我的养老金。你拿着,存你卡上。别给秀君,她会乱花。密码是你生日。还有,别让孩子们哭,人都有这一遭。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你是个好孩子。爸对不起你。”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告诉秀君,她小学那年我答应她,要给她买件新裙子。一直没买成。那件裙子,我早就买好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封信上。

后来我从箱子里翻出那件裙子。小碎花的,白色的底,袖口有蕾丝边。标签还在上面,标价是二十八块。

那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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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凌晨两点,医院走廊很安静。

我抱着岳父的骨灰盒,坐在金属椅子上。护士问我是不是叫家属来,我说已经叫了。他们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何秀君半小时前发来的:“合同签成了!下周有空回来看爸。”

我打了一行字:“爸走了。”

想想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你在哪儿?

她秒回:“公司啊,刚开完会。”

我又发了一句:“回来吧。”

“现在?”

“嗯。”

“我快累死了,明天行不行?”

“不行。”

“你怎么这么烦人?”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行行行,我现在回去。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别发火,我马上。”

我放下手机,把岳父的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何秀君到了医院。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套装,头发有些乱,高跟鞋在走廊里嘎嘎响。她看见我,看见我怀里的东西,愣住了。

我爸呢?

我问你我爸呢?”她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那儿。”我指了指病房。

她冲进病房,很快就出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骗我。”她说。

我抱着骨灰盒站起来。

丁长富,你骗我的对不对?我爸没事,对不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何秀君,”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