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电影
戛纳专访
李庚希
采访、撰文|HarperDie
作为今年戛纳电影节的华语长片独苗,《无名女孩》在海滨大道收获颇丰:不仅荣膺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平行单元最佳影片),还将影评人周发行奖收入囊中。
《无名女孩》戛纳首映结束后,全场收获长时间起立鼓掌。
作为影片的主角,李庚希站在聚光灯下,泪光闪动。几天后,我与她聊起这段经历,她依然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恍惚,言语间充满了那种她所说的“矛盾感”。
“被强行按下来,回望那个时候的自己”
《无名女孩》是青年导演邹静执导的长片首作,由李庚希主演。在戛纳影评人周单元引起了外媒的广泛关注。在戛纳,李庚希说“电影是最奇妙的国际语言”。在《无名女孩》首映结束后,李庚希和导演一同接受全场的掌声,我们看到她侧过身,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
“我觉得更多的是共情吧”,几天后,当我问起那个瞬间的感受,她这样回答。但随即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时间长了就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干什么。我觉得鼓一下掌我就会很感谢,当然继续鼓掌也不是不感谢,但如果把我放在掌声中间,我真的挺无措。”
这种矛盾感——真诚的动容与下意识的抽离——几乎贯穿了我们整场对话。
李庚希不是一个喜欢在镜头前剖析自己的演员,甚至可以说,她本能地回避这件事。“我自己平时不太看自己的影视作品,”她坦白地说。但戛纳的放映把她“强行按下来”,逼着她去回望拍摄时的那段回忆。她形容那种感觉很复杂,“有一种和观众一起看的紧张感”,因为她“也很希望ta们可以喜欢这部电影”。
《无名女孩》戛纳首映后的李庚希
图片来自微博
一个“无意”的女孩
一种“轻柔”的毁灭
《无名女孩》的故事并不好讲。它发生在八九十年代的南方小城里,讲述一个名字不断变换、漂泊无依的女孩,在成长的阵痛中寻找爱与自我的故事。剧本最吸引李庚希的地方,恰恰是那种 “无意”的成长感。
“她在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伤害,还有她自身的一些不稳定性。”李庚希缓缓地组织语言,“我觉得主要是这种矛盾感——因为外部强烈的刺激,加上自身没有认同感,所以她的成长过程充满了寻找。”
《无名女孩》剧照
她特别提到了剧本的最后一幕。“她所做出的这一个动作……我觉得它可能是'你跟自己的过去做一个了结’,是对于自己的一种交代。”
李庚希认为,这种“克制但是很轻柔的一种表达”,给了她极大的创作欲望。“在看剧本的时候,我脑子里也会有一些画面。”
决定接演这个项目,其实是在前年。契机很简单:剧本。“剧本所讲述的这个女孩的故事很吸引我,就希望能一起把这个事情做好。”彼时,导演邹静还没有拍过长片,只有一部名为《朵丽》的短片。但问她对新导演的长片是否有顾虑时,她坦承“刚开始也会有吧”,但最终,她还是回归到对剧本的喜爱,“还有我和导演聊天的感受,我对她要讲的故事的感受”。“我们的沟通很顺畅,”她说,“可能因为我们比较契合吧。”
李庚希与导演邹静在戛纳红毯
图片来自芭莎电影
粤语、小演员与佛山街头的“身临其境”
为了演好这个八九十年代南方小城里的女孩,李庚希面临一个具体的挑战:粤语。
“特别的另一点可能就是粤语了。”她告诉记者,“在台词之外,可能会有一些日常的口语准备,因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年代感对她来说并不陌生。“我之前也演过这个年代的戏,再加上拍摄地点在佛山,找到的拍摄地就已经很有这种八九十年代的特质了,所以挺身临其境的。”
更微妙的是,这个角色被分成了两半:少年时期由一位叫佑佑(曹若凡)的小演员出演,李庚希接续后半程。她需要让自己的身体和神态,与那个更年轻的“自己”产生连贯性。
“我在进组之前就有看小演员的回放。”李庚希说,“挺幸运的是,佑佑跟我长得很像,再加上头型一样,就更像了。有的时候我们的神态也会不自主地.....感觉形象覆盖在了一种连贯性上。”
更特别的是,她们并非分开拍摄,而是同时拍。“他们(剧组)可能没有完全拍完,大概拍了有十几场吧,所以我们是同时拍摄的。”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会在表演上做一些调整,“互相参考”。
与导演的默契
不逐字逐句
只关心“状态”
邹静的导演风格被一些人形容为“偏欧洲化”,但李庚希并不这么觉得。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她的拍摄方法有什么不同”,李庚希更愿意用“顺畅”和“契合”来形容两人之间的合作。
“我们的台词量也非常少,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人物的状态。”李庚希强调,“对于人物的状态这个拿捏,我们会觉得很重要,因为它可能就决定了这个人物的走向。”导演在台词方面并不要求逐字逐句,“剧本在这方面给的空间很大,并没有说一定要怎么做,或者说一些内心的赘述。我们在现场就会在这方面进行一些展开的想象。”
她们讨论最多的,是这个角色心理状态的各种可能性。“因为其实剧本在这方面给的空间很大。”
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李庚希认为这部电影最有魅力的地方。
《无名女孩》剧照
“拍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更年轻了”
《无名女孩》里的李庚希几乎是素颜出镜,形象与她过往的作品差别很大。问她演完这个角色是否有什么新的启发,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拍完之后我就觉得自己更年轻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准确度,“就是有一种……也不是说完全的回去,而是一种——我在我现在这个年龄、这个时间的尺度上,好像触摸到了一些想象中的我在少年时期或者是说在童年时期可能会有的一些感受和样貌。”
她说,因为那是拍摄时需要做的事情,所以生活中也不自主地慢慢养成了那种习惯。这种体验,似乎比任何技术层面的“蜕变”都要私人、都要真切。
李庚希与小演员曹若凡在戛纳
图片来自李庚希微博
戛纳日常
每天睡六小时
“逮着看”电影
去年李庚希也来过戛纳,带着《狂野时代》。但那次行程仓促,她几乎没有时间看电影。今年不同了——她决定“逮着看”。
“感受就是更累了,因为又要工作又要看电影。去年可能因为就是没有什么时间看电影,我就彻底放弃了。但今年我就开始逮着看,每天就睡六个小时,我简直就要不行了。”她笑着说。她特别申请了一个证件名额,可以抢各个单元的电影票。今年她已经看了《故土》《我们是外星人》、深田晃司的新片《奈义日记》,还有安藤樱主演的《朵拉》。
她特别喜欢动画电影《我们是外星人》,“是我看到目前为止最喜欢的”,以及“安藤樱的《朵拉》,我很喜欢她的表演”。
《朵拉》中的安藤樱
她承认自己更喜欢私人的观影氛围,“因为确实体力有点吃不消”。但紧接着又自嘲地补了一句:“但是就会想着’来都来了’,我一定要多看几个电影。而且我确实觉得在大银幕上看是不一样的。”
关于未来:
当然会挑战
但电影节不是目的
多次来到戛纳,李庚希的心境和创作底气有没有发生变化?
李庚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太会吧。这种体验和拍电影、角色创作之间,我觉得其实不太挂钩。”
她并不认为走红毯、拿奖项、听掌声这些事情能够真正改变一个演员的创作状态。当问到她看到安藤樱那样不断改变形象、大胆挑战角色的女演员是否会受到激励,她谈到:“当然会想在未来去做一些不同角色类型的挑战,比较大胆一些的。我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至于会不会想再来戛纳,她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意外的平淡:“让自己保持演员的创作状态更重要。”
尾声
李庚希并不是一个喜欢在言语间选择迂回的女演员,她的直接与真实留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面对掌声时的这种“无措”,恰恰是她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训练有素的明星,不是刻意谦逊的演员,而是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被潮水般的赞美包围,却更愿意回到片场、回到那些“不一定有人看到”的表演瞬间里的人。
《无名女孩》讲述的是一个找不到身份的女孩。
而李庚希,似乎早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在掌声里,而在下一个角色中。
李庚希在戛纳
图片来自微博用户@Ternura·李庚希
/The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