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承认差距:上海在加速恢复,日本仍是亚洲入境游“顶流”
讨论入境游,不能只看城市天际线,也不能只看机场吞吐量。真正的入境游竞争,拼的是一个陌生人从落地、入境、换钱、上网、坐车、吃饭、逛街到离开的全链条体验。
2025年,日本入境游继续站在亚洲高位。日本全年接待国际游客约4270万人次,首次突破4000万人次,超过2024年约3687万人次的历史纪录。换句话说,日本已经不只是“恢复到疫情前”,而是进入了新一轮增长周期。
上海的表现同样值得肯定。2025年,上海全年接待入境游客936.02万人次,同比增长39.58%;其中入境过夜游客878.94万人次,同比增长45.09%,两项数据均创历史新高。更重要的是,外国游客达到713.87万人次,占比超过七成,韩国、日本、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等近程客源构成重要支撑。
这说明上海不是没有吸引力。相反,上海已经重新站上“中国入境游第一站”的位置。但也正因为数据向好,我们更需冷静追问:这936万人次中,有多少人会因为上海的便利、舒适和有趣而愿意二刷、三刷?又有多少人只是完成了一次“外滩—陆家嘴—豫园”的城市打卡?
东京的优势在于,它让国际游客觉得“复杂但能懂,陌生但能走”。上海的挑战则是:城市足够现代,场景足够震撼,但一旦脱离中文App、移动支付和本地生活平台,便利性就会突然断裂。
东京铁塔天际线风光。视觉中国 资料图
软环境的“隐形墙”:东京落后得友好,上海先进得封闭
东京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数字城市。它仍然保留大量现金支付、实体菜单、纸质票据和人工窗口。可恰恰是这些“看似落后”的东西,构成了外国游客的安全垫。
游客到了东京,买一张Suica或PASMO,很多场景就能一刷而过;打开Google Maps,路线能细到站台、出口和换乘时间;进入一家小餐馆,即使不会日语,桌上的图片菜单、塑料食物模型、简单英文提示,也能让人完成点单。
上海的问题不是不先进,而是过于本地化。扫码点餐、微信小程序预约、公众号排队、支付宝付款,对中国居民来说是效率工具,对外国游客却可能是数字迷宫。一个外国人坐进上海街边餐厅,服务员递来的不是菜单,而是一张二维码。他扫开之后,页面要求关注公众号、授权手机号、绑定支付方式,菜单又没有英文。最后,他只能把手机递给服务员,尴尬地问:“Can you help me?”
这不是服务态度问题,而是系统设计问题。我们的数字化默认用户拥有中国手机号、中文阅读能力、微信或支付宝账户、境内银行卡或顺畅绑定外卡的能力。但入境游客恰恰不具备这些前提。
更大的问题在于网络生态差异。国际游客习惯用Google Maps找路,用Booking订房,用Uber叫车,用Apple Pay或信用卡付款。来到中国,他们要重新学习高德、百度、携程、美团、滴滴、支付宝、微信。年轻游客也许愿意尝鲜,商务客、家庭客、银发客等则会觉得疲惫。旅游的第一道门槛,不该是下载一组陌生App。
服务颗粒度:东京把复杂城市翻译成游客能懂的语言
东京的公共交通世界闻名地复杂,新宿站、东京站、涩谷站都可能让第一次来的游客迷路。但东京的厉害之处,是它把复杂系统拆成了一个个可执行的动作:看颜色、看编号、看出口、看车厢位置、看换乘指引。游客不需要理解整座城市,只需要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
上海的硬件并不弱。浦东机场、虹桥枢纽、地铁网络、外滩景观、会展设施,都具备国际大都市水准。真正的短板在“连续性”。机场、酒店、核心商圈的英文服务相对成熟,但一旦进入街区、小店、社区型景点、历史建筑、演出空间,国际化导引就开始断层。
比如,地铁站里有英文站名,但出站后去武康路哪一段最适合步行?去某个展览是否要预约?护照能不能买票?景区门口能不能刷Visa?餐厅是否有英文菜单?这些信息往往分散在中文小程序、公众号推文和本地平台评论里,外国游客很难独立完成判断。
东京的国际化不是只写几个英文单词,而是把行为翻译清楚:这里排队,那里买票,此处禁止拍照,垃圾请带走,出口在右侧,下一班车几分钟后到。它不是宏大叙事,而是微观秩序。
上海要补的,正是这种“颗粒度”。不是再建一个更大的游客中心,而是在每一个高频节点上,让游客少问一句、少扫一次码、少犯一次错。
文化叙事:东京卖生活切片,上海仍偏爱大景观
东京的独到之处,不在于浅草寺、银座、涩谷、东京塔等景点,而是它能把传统与现代自然缝合在同一条游线里。上午在浅草寺看雷门、人力车和香火,下午到银座看橱窗、百货和咖啡馆,晚上钻进新宿小巷吃一碗拉面。传统不是被隔离的展品,现代也不是孤立的商业综合体,它们通过街道、店铺和日常生活发生关系。
上海本来也有这种能力。外滩、武康路、衡复风貌区、石库门、苏州河、老电影院、爵士酒吧、咖啡馆、早餐铺,都是海派文化的绝佳入口。但现实中,上海有时太急于把历史街区改造成“可招商、可打卡、可传播”的空间。老建筑修得很精致,却少了生活痕迹;街区很干净,却像布景;游客拍了照片,却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谁、发生过什么、今天的上海人又如何使用它。
东京的下北泽、神保町、谷中银座,不一定宏大,却有密度。二手书店、古着店、小剧场、咖啡馆、神社、居民小巷共同构成“可逛性”。上海也有这样的资源,但需要从“展示城市形象”转向“打开城市肌理”。
外国游客不只是想看一个“强大的中国”,他们也想知道:上海人早上吃什么,下午在哪里喝咖啡,晚上去哪听音乐,梧桐树下的老房子为什么迷人,石库门里的生活为什么独特。城市叙事越细,游客停留越久;城市故事越具体,消费转化越自然。
物价与性价比:东京贵但稳定,上海不贵但解释成本高
从消费角度看,东京并不便宜。酒店、热门餐厅、交通费用都不低。但受日元汇率、商品丰富度和服务稳定性的影响,国际游客仍愿意消费。2024年访日游客消费达到约8.1万亿日元,旅游消费甚至被视为日本重要出口部门之一;2025年入境客流继续增长,也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消费能力。
上海的性价比其实并不差。地铁便宜,城市安全,餐饮层次丰富,从生煎、小笼到创意菜、米其林都有;夜间活动、购物场景、酒店品质,在亚洲大城市中也很有竞争力。问题是,价格优势经常被“解释成本”消耗掉——这里需要用小程序预约,那里无法用护照购票……一次消费不难,难的是每一次消费都要重新学习规则。
旅游体验不是单纯比价格,而是比确定性。东京贵,但游客大致知道钱怎么花;上海可能更便宜,但游客常常担心下一步会不会卡住。对入境游来说,“不确定”就是最大的隐性成本。
打通“第一公里”到“最后一公里”:上海该怎么补课
第一,支付要从“绑定App”走向“外卡直连”。外卡绑定支付宝、微信当然重要,但不能把它作为唯一解。机场、地铁、出租车、景区、博物馆、核心商圈、高频餐饮区,应更大范围支持Visa、Mastercard等外卡直接感应支付。游客不应该为了坐一次地铁、买一杯咖啡,先完成一套中国互联网产品的新手教程。
第二,重点旅游场景要适度“去App化”。这不是反数字化,而是给游客保留兜底选择。热门餐厅应提供实体菜单、英文菜单、图片菜单;重点景区和博物馆应保留一定比例的现场购票、人工咨询和护照购票通道;旅游街区应提供纸质地图和多语种步行路线。对外国游客而言,纸质材料并不落后,它是安全感。
第三,导引系统要从“翻译文字”升级为“翻译行为”。很多地方有英文标识,但外国人仍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真正有效的提示应该更具体:从几号口出、步行几分钟、是否需要预约、能否使用护照、支持哪些支付方式、是否有英文讲解。国际化不是把“游客服务中心”翻译成Tourist Service Center,而是让游客不依赖翻译软件也能完成行动。
第四,文化产品要从“大景点串联”走向“生活方式线路”。上海可以设计更多半日、一日、两日的海派生活线路:早餐铺—菜市场—老建筑—咖啡馆—小剧场—苏州河夜游;或者书店—设计店—爵士酒吧—城市漫步。不要只让外国游客看到“震撼的上海”,还要让他们感到“可亲近的上海”。
第五,签证、航线与产品要联动。免签和过境免签政策已经带来明显红利,上海更应把政策优势转化为产品优势。对转机游客,可以推出6小时、12小时、24小时城市体验;对邮轮游客,可以优化口岸到市区的交通和讲解;对日韩、东南亚近程游客,可以强化周末游、演艺游、美食游和购物游。航线把人带来,产品才能把人留下。
东京的经验提醒我们:真正的国际化,不是城市自己觉得先进,而是陌生人来了之后也能从容行动。细节看似微小,却决定了游客是否愿意停留、消费、推荐和再来。
入境游赚的不只是外汇,更是信任。它是国家软实力的一场压力测试:测试我们的支付体系是否开放,公共服务是否友好,文化表达是否可感,城市治理是否真正以人为尺度。上海已经站到新的起点。下一步,不是证明自己有多现代,而是让世界游客觉得:这座城市,不仅值得看,也值得慢慢生活。
来源:王承云/上海师范大学旅游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