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伦敦世乒赛团体赛早已远去，而在新闻发布会上的一幕，仍然荡起了中国舆论的巨大波澜。
当时，有个外国记者直接站起来，问了有关樊振东的问题，却被一位身份非常耐人寻味的人士，给出了一个同样非常耐人寻味的回答：这不是个问题。
一直比较关注乒乓球的人，其实很容易锁定那位外国记者的声音。那是前《米兰体育报》的老记者博扎，他是跟踪报道中国乒乓球三十多年的资深媒体人。
而博扎昨日接受了中国媒体的专访，向中国观众详细解说，自己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
记者询问博扎：你能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吗？在中国男队击败日本男队夺冠后，主教练王皓并没有出席赛后新闻发布会，而你希望王皓回答“樊振东能否回归国家队”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王皓缺席赛后新闻发布会，让你感到意外吗？
博扎表示：
我提出这个问题的原因很简单：我是一名记者，我的职责就是提出问题，以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获取事实，揭露隐藏的真相。
这不仅适用于体育领域，也适用于任何领域，从社会新闻到政治，概莫能外。
樊振东是世界最强的选手之一，肯定位列前三。他在巴黎奥运会上赢得了男单和男团金牌。但在与世界乒乓球职业大联盟发生激烈冲突之后，他不再代表中国队参加国际赛事，然而却没有人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去询问关于他的问题。
这不是开玩笑吗？
在其他任何体育项目中，如果出现类似情况，这一定会是世界各地记者关心的头号问题。他们会向国际乒乓球联合会和WTT的官员、中国乒协的官员，以及中国队教练提出这样的问题。
然而，在乒乓球界，所有人都对我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惊讶。世界各地的其他记者，反而应该去解释：他们为什么不提出这个问题？
至于王皓，他缺席赛后新闻发布会，对我来说同样是一个意外。世界冠军队伍的教练在获胜后缺席新闻发布会，前所未有。
不过，我并不清楚他缺席的原因，我也无法将其与樊振东的情况联系起来，因为王皓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会提出这个问题。
所以，他缺席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只能确认，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意外。
记者继续询问：当时主持人用英语说道：“This is not a question.”（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样的回应，是否让你感到失望？
博扎表示：
这是我在乒乓球比赛中见到的另一桩怪事。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先说明：作为一个记者，我为《米兰体育报》工作了27年，之后又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延续记者生涯。我报道过夏奥会和冬奥会，也至少报道过15个项目的世锦赛，从田径到游泳，再到体操。
我参加过数百场新闻发布会，从未见过主持人干预正常提问。
而她本身也曾是一名体育记者，只是接受国际乒联任命，主持那场发布会。
如果我的提问涉及教练、球员隐私，或者与赛事无关，那么主持人完全有权干预。
但我问的是：中国乃至世界前二、前三的运动员，能否重返中国国家队。
你应该去问她，为什么她会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因为在任何国家、任何项目里，任何一个严肃记者都可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
他的专访内容非常长，但最核心、最关键的逻辑思路，其实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不能问？
对于阅尽千帆、71岁的意大利记者吉纳罗·博扎来说，如今的乒坛已经陷入一种非常怪异、与其他体育圈完全不一致的混乱迹象：为什么只有他在问？
记者向他提到，舆论中有一种声音认为：在这样的场合提及樊振东，并不合适。对此你怎么看？
博扎表示：
那么，我究竟应该在什么时候谈及这个话题呢？
自从樊振东决定不再参加WTT赛事、不再代表中国队参赛后，整个世界范围内，从国际比赛到世乒赛，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记者提出过这个问题耶！
去年在澳门举行的全运会乒乓球比赛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中国记者向他提出这个问题。
而这，本来就应该是被抛出来的第一个问题。
因为那是中国国内赛事，新闻发布会没有配备翻译，所以我无法提问。我询问了几位中国记者，能否替我提问，但没有人愿意这么做。
因此，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问题不在于何时提出，而在于，出于某种神秘原因，这个问题根本不应该被提出。
更严重的是，不仅中国记者不问，就连世界各地的其他记者也不问，仿佛有人下达了封口令，禁止提问。
我再说一遍，无论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所以，我将成为唯一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一旦我获得提问机会，我就一定会这么做。
我很惊讶，一些中国球迷竟然不理解这一点。我不认为他们真的想去理解。
但还有数以百万计的球迷理解这一点，也希望这个问题被抛出来，尤其是抛向国际乒联和WTT的官员。
记者随后提到了外界关于“樊振东因个人原因不回归国家队”的说法，并询问：你认可这种解释吗？还是说，有人不希望他回归？如果有这个人，那会是谁？
博扎表示：
我无法接受这种解释。
如果存在所谓“个人原因”，那么首先就必须查明：樊振东究竟与谁存在矛盾。
一旦查明问题根源，以及与樊振东产生矛盾的人是谁，就应该采取行动解决问题，无论以何种方式。
但这一问题，最初源于WTT作出的决定：因为樊振东没有参加一项国际赛事，而对他进行了处罚。
这里面，没有考虑到他在巴黎奥运会夺冠后的疲劳状态，也没有考虑到他肩上背负的巨大压力。
简而言之，WTT缺乏必要的灵活性，去重新评估这一情况。它的行事方式，犹如一辆压路机，完全没有考虑樊振东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梦的情况也是如此，她同样遭到了处罚。
归根结底，WTT忽视了那些已经无法承受日益苛刻、繁重任务的球员感受。
综合这些因素来看，很明显，这两个机构与球员个体之间，已经出现了问题。
我不能说有人不希望樊振东重返国家队，我肯定也不是在说中国乒协、王励勤，或者中国乒乓球队。
但允许樊振东重返国际赛场，无疑会成为对那些处罚过他的人的沉重一击，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错了。
我完全确信，樊振东可以自由重返赛场，没有人能真正阻止他。
但很明显，此时此刻，樊振东已经明确表明了自己与那些人、那些机构之间的立场冲突。
他的回归，对他们来说，绝不可能毫发无伤。
老外的观点，其实非常直接：
既然世界顶级乒乓球选手与WTT存在矛盾，而WTT本身又不是什么风评极佳的组织，外协对它的吐槽更是多如牛毛，每天都有选手拍桌子，在公开叫板WTT，并提出辛辣的批判。比较著名的就有法国选手西蒙·高茨、尼日利亚名将阿鲁纳等等。
那么，作为业内早已功成名就、影响力巨大的选手，如果樊振东如今无法参加国际赛，是因为与WTT闹不和，那大家难道不应该力挺樊振东吗？
更多声音的出现，本就应该推动这项历史并不悠久、甚至被吐槽早已是家常便饭的职业联赛，朝着更健全、更能造福球员的方向改进。
如果问题不只是与WTT这个境外组织有关，而是与某个具体的人有关，那反而更加简单。
所以，媒体的工作，难道不应该调查清楚：顶尖选手樊振东，到底与哪个具体的人产生了矛盾，导致到了连国际赛场都回不了的程度？
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调解问题，也才能从个案中吸取经验教训，帮助更多处于樊振东这种境地的选手——状态正好，奥运单打冠军、全运会单打冠军都拿下了，年龄也不算大，结果却突然之间没有国际赛可打。
人们总得想一想：这样的事情，到底该怎么解决。
而记者随后又抛出了一个更加犀利的问题：
樊振东退出WTT，究竟是因为对规则不满，还是对背后制定规则的人不满？
博扎对此并未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径直把话挑明：
这个问题，其实与之前那个“是否有人不希望樊振东回归国家队”的问题，是一脉相承的。
我可以补充说明的是：樊振东将此事视为一个原则性问题。他坚决反对那些对他实施处罚的人与机构，而我认为，那些处罚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当然，责任并不能简单地区分为“规则的问题”还是“执行规则的人的问题”。
两者，本就是问题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同时，我还想指出：当这一问题爆发后，WTT曾承认情况需要重新评估，并需要寻找新的解决方案，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处罚了樊振东和陈梦。
随后，更重大的事情发生了。
WTT作为一个与国际乒联“脱钩”的机构，制定规则，并以全新方式包装乒乓球赛事——我这里只提那个让观众甚至看不清球的“两侧镜头”。
但国际乒联此前并未真正介入。
经过长时间争论——而这场争论，正是始于樊振东与陈梦事件——最终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国际乒联主席、来自瑞典的佩特拉·索林，收回了国际乒联在WTT中拥有的75%股权控制权。由于国际乒联本就是WTT的合法拥有者，因此它拥有最终决策权。
结果就是：WTT最重要的首席执行官、澳大利亚人史蒂夫·丹顿被解职，而佩特拉·索林则取而代之，全面掌控WTT。
我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在樊振东事件发生之后，WTT的两位核心管理者——已经彻底出局的史蒂夫·丹顿，以及后来被国际乒联重新重用、却最终离开WTT体系的刘国梁——都已经不在WTT了。
这显然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会公开承认这一点，但在樊振东事件引发一系列问题之后，WTT实际上已经被这一事件压得摇摇欲坠。
国际乒联主席佩特拉·索林谈论的是“正常的组织变革与进化”，并向史蒂夫·丹顿表达了感谢。
但事实也同样清晰：WTT的权力已经被国际乒联重新收回，国际乒联再次掌握了全面控制权。
至于这一切是否会引发对樊振东情况的重新评估，我不得而知。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变化，无疑说明了一件事——樊振东一直是对的，而WTT一直是错的。
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把从樊振东身上夺走的东西还给他，把樊振东重新送回乒乓球球迷面前。
在樊振东“掀桌”之后，WTT修改了如此之多的规则，也让更多人参与建设，推动其朝着更合理的方向调整。
那么，既然WTT是错的，是不是也该把樊振东失去的东西，还给他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