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1年9月15日,周三,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立医院肿瘤科住院部一楼,缴费窗口前排了七个人。

我站在第四位,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住院缴费通知单。单子上的名字是何德顺,性别男,1950年生,初步诊断一栏写着:原发性肝癌,待确诊。

窗口前的队伍移动得很慢。

我前面是一个穿灰色羽绒马甲的老太太,手里握着一叠单据,和窗口里的护士反复确认同一件事,说已经交过了,护士说没有记录,两个人来来回回说了五六句。我没往前凑,就站在那里等。

等老太太那边理清楚,轮到我,护士接过单子,敲了几下键盘,问:

"家属?"

我说:"女婿。"

她继续低着头看屏幕,问现金还是刷卡,我说刷卡,扫了码,等打票。

就在收据从窗口滑出来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走廊里传来助行器碰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慢,但稳。

我转过身。

何德顺从住院部走廊那头走过来,帽檐压低,眼睛盯着地面,右手扶着助行器,左手空着,攥成一个松散的拳头。他应该是自己从病房摸过来的。他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前一天护士站开出来的费用清单,他是打算自己来交这笔钱的。

他走到缴费窗口旁边才抬起头,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把收据从窗口接过来,递给他。

我说:"爸,交好了。"

他接过收据,低头看了看上面的金额——两万整——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走,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蹭不干净。

走廊里有人经过。

没有人回头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那套房子在城西,六十四平,两室一厅,是我父母在1993年用攒了将近十五年的钱买下来的。

单元楼,砖混结构,四楼,楼道窄,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掉有好几年,从一楼上去要靠手摸墙。

门是红漆木门,油漆已经斑驳了,门缝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2004年,我和何秀芬结婚,房子过到我名下。

父母在我结婚后第二年搬去了东北,跟我姑姑住,说城里住不惯,让我自己过日子。我把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把浴室的水管换了,把客厅窗户的密封胶重新打了一圈,就这样住下来。

那是2004年的秋天,城西的二手房价是每平米三千二到三千六之间。

那个房子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我们的。

林晓雨出生是2004年3月,她是在那套房子里出生的,剖腹产,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两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我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她小时候在那套房子里睡她的小床,在阳台上晒她的尿布,在客厅里学爬,学走,走路的时候踩着木地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我在书房听见,不用出去就知道她走到了哪里。

2006年3月,何德顺做了一次体检,胃镜报告出来之后,医生叫家属进诊室,说了胃腺癌三个字,说早期到中期之间,说建议尽快手术。

我是和何秀芬一起去拿报告的。

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我看了一眼诊断结论,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听医生把后续治疗方案说完。

医生说手术费用加后续六个疗程化疗,保守估计需要二十到二十五万。

我们开车回家。

路上何秀芬一直在哭,没有擦,泪水顺着脸往下掉,滴在大腿上,她一直没动。

快到出租屋附近,她说了一句:

"家里没钱。"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意思不是我们没钱,是娘家没钱。何德顺退休金每月一千二,陈桂芳没有工作,一直在家,小舅子何建辉那年二十三岁,在外面做装修学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到头存不下来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我们自己当时账户里有四万三千块,是结婚两年积攒下来的,里面有我每个月存的部分,也有之前一年何秀芬去会计师事务所做助理攒的部分。

四万三千块离二十万差着将近十六万。

我把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空调还在转,外面是三月的街道,天还有点凉。我坐在那里大概五分钟,没有说话。

然后我说:"把房子卖了。"

何秀芬转过头看我。

我说:"先救人。"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着头,用手指扣了一下手心,然后说:"能卖多少?"

我说:"问了。四千二一平,六十四平,能出头。"

城西那片老小区,那年行情四千二到四千五,我没有瞎说。

我找了两家中介,挂牌二十八万五,第二个月以二十七万八成交,买家要求两个月内腾房。中介费、过户费、各项税费,到手二十五万六千二。

加上我们自己的存款四万三,一共凑了二十九万九。

手术前一天,何建辉从外地工地赶回来了,在病房里待了半小时,说了些"爸你放心"之类的话,然后说工地上有事要回去,叫我和何秀芬多操心。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他从我旁边过,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电梯。

2006年5月8日,周一,早上七点半,何德顺进了手术室,下午两点四十分出来,主刀医生说手术顺利,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淋巴结清扫干净,后续需要六个疗程化疗。

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长椅上坐了整整七个小时,一共喝了三杯机器里打出来的热水,吃了一块陈桂芳从袋子里分给我的饼干。

手术费第一天就结清了,九万两千四百块。

后续住院加第一个疗程化疗又花了六万多。

房子腾出来是7月初,买家等着进来装修。搬家那天,我租了一辆面包车,搬了六箱子东西,三件大家具,一台洗衣机,一台冰箱。林晓雨那天一直坐在打包好的纸箱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玩具锤子,对着箱子敲了很久,咚咚咚,咚咚咚。

搬家工人离开以后,我把房间转了一圈,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了一下,确认没有落东西。

我锁上门,把三把钥匙交给买家的中介,装进信封。

铁环上套着一个小红色的塑料招财猫挂件,那是我妈在刚搬进来那年挂上去的,已经褪色了,一只耳朵缺了一小块。

我把招财猫从铁环上摘下来,揣进裤子口袋。

中介把信封拿走。

然后我就下楼了。

02

何德顺六个疗程化疗做完是在2006年11月中旬。

最后一次化疗后的第七天,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定期复查就行,可以出院。

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的。

何德顺从病房出来,戴着帽子,脸色还是黄,走路慢了,但稳,他没有让人搀。他在车门口站了一下,自己拉开后排门,坐进去,把帽子扶了扶,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陈桂芳坐在他旁边,一直问冷不冷,饿不饿,鞋带好不好,他都"嗯"一声,不多说。

何建辉也来了,坐前排,那天穿了件新夹克,黑色,领子翻出来,头发用了啫喱水,鬓角打得很整齐。

路上没什么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快开到岳父母住的老宅附近,何德顺突然说了一句:

"今年冬天,把房子的事定一下。"

我没搭话,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

何秀芬说:"爸,先好好养着,不急。"

何建辉转过头问:"什么房子?"

何德顺说:"拆迁款。"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拆迁款"这三个字。

何德顺住的那条街叫德胜里,城北老街区,是纺织厂的家属院,单位分的房,八十二平,两室一厅,七十年代建的楼,他住了将近三十年。产权在他名下。

我和何秀芬结婚的时候,街道办事处就已经在传拆迁的消息,但一直说说没下文,我们也没放在心上。

2006年夏天,就在何德顺住院手术、化疗的那段时间里,拆迁文件正式下来了。

补偿方案:原地回迁加差价,或者按评估价货币补偿,二选一。何德顺选了货币补偿。

评估价是每平米五千一百元,八十二平,补偿总额四十一万八千二百元。

这笔钱,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确切来说,是2007年1月,何秀芬告诉我的。她是在厨房洗碗的时候跟我说的,背对着我,声音很平,说爸妈决定把那笔钱给建辉买房,给他在城南买一套,先交首付。

我站在厨房门口的地板砖上,听她说完。

我问:"多少钱?"

她说:"四十一万多。"

我没再说话,出去了。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大概十天到半个月,我和何秀芬之间的对话比往常少。不是吵架,就是说得少,彼此都知道那件事放在那里,谁也没有把它拎起来。

那笔拆迁款,最终有三十八万作为首付,在城南给何建辉买了一套九十平的商品房,余下三万多留给他装修用。

买完,钱就用完了。

2007年3月下旬,何建辉新房乔迁,办了个宴,在城南一家小酒楼,摆了三桌。

我和何秀芬去了,林晓雨也带着。

宾客都是何德顺那边的亲戚,我认识的不多,坐下来,喝水,等上菜。林晓雨坐在我旁边,她那时候刚过三岁,吃东西吃一半就不吃了,用勺子在碗里搅。

饭吃到一半,何德顺端着杯子站起来,说感谢大家,说儿子安定了,他也放心了。他说了几句,最后说:

"今晚大家吃好喝好。"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桌上。

他没有提我们卖房的事。

没有提那二十七万八,没有提那七个疗程的手术和化疗,没有提我在手术室外坐了七个小时。

三桌人热热闹闹,有人在说何建辉找对象的事,有人在问城南那边的房子装修打算怎么弄,何建辉喝了不少,脸通红,挨桌敬酒。

我喝了两杯白酒,吃了半碗米饭。

何秀芬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我没动那筷子肉。

宴席散场,我们开车回出租屋,那时候住的是城东路十三号的那套两室一厅,月租五百八。城南到城东,开了四十分钟,路上林晓雨睡着了,靠在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嘴巴微微开着,手握成小拳头放在脸侧。

我把空调调低了一格。

进了出租屋,我把林晓雨抱上楼,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她呼吸,又轻又均匀。

我坐了大概十分钟,把她房间的灯关掉,出去,把门带上。

03

我们在城东的出租屋住了十三年。

第一套是城东路十三号,月租五百八,住到2009年,房东说要收回来给自己儿子住,给了两个月时间搬走。

我们搬到同一条街的四十七号,月租涨到七百二,格局差不多,但厨房小了一圈,燃气灶只能放一眼的。

2013年,林晓雨要上小学,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我们搬去了东关新村十八号,三室一厅,月租一千一,小区里有绿化带,林晓雨喜欢在里面跑。

三套出租屋,十三年,从这条街换到那条街,家具搬了又搬。

每次搬家,我都亲手搬那个铁皮盒子,放进车里,再从车里搬出来,放回新出租屋卧室最高那格柜子上。

林晓雨每次换学校之前都会问我: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有自己的家?"

我每次都说:

"快了。"

这两个字我说了很多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2008年,我在建筑设计公司的月工资是两千八,做中级绘图员,每天早九晚六,偶尔项目赶工加班。

那年我们的存款是零,因为卖掉的房子换来的钱,除了治疗费用,剩下的用于支付了三年的房租和林晓雨的幼儿园费用,以及各种生活开销,到2008年底,账户里剩下四千一百块。

四千一百块是底,是新的起点。

2009年,公司接了一个市政项目,工期紧,我连续加班了三个月,每天到家是晚上九点多,有时候更晚。林晓雨那时候快五岁,晚上等不住就先睡了。何秀芬在客厅等我,桌上盖着菜。

有一次我推门进去,林晓雨没睡,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熊,眼睛快睁不开,却没有去睡,就这么等着。

我把她抱起来,问她干嘛不睡。

她说她要等爸爸回来。

三个月加班,公司给发了加班补贴,税后一千七百块,整整三个月,一千七百块。

我把那张工资条留到了很后来才扔掉。

2010年,公司裁员,我的岗位从施工图绘图员调整为甲方项目对接,薪资涨到了每月三千一,但出差多了,每月有五到八天不在家。

那一年,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年年底记一个数字:当年存款累计总额。

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后来。

2010年底的数字是:4.2万。

到了2012年底,数字涨到了11.3万。

我以为够首付了,去银行查了一下那时候城东片区的房价,均价已经涨到了每平米八千到一万二。一套七十平的两居室,光首付就要十五万。

还差三万八。

那年秋天,我和何秀芬去了一次岳父母家。

那时候何德顺和陈桂芳已经从德胜里的老宅搬出来,租了城区里一套小两居,月租四百,离我们不远,但我们不常去,年节去一两次。

那次去,我坐在他们客厅的椅子上,说想借四万块,凑够首付买房,说慢慢还。

何德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

他说:"建辉那边最近也要用钱。"

我说:"他要结婚?"

何德顺说:"装修要扩,还差一点。"

我说:"好。"

我们坐了一会儿,吃了顿饭,开车回去。

路上何秀芬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房子的事就这样过了。

2013年,我们的存款到了13.9万。

但城东片区的房价已经涨到了每平米九千五,七十平的两居,首付将近二十万,还是差一截。

就这样追,一直差那么一截。

像在赛道上跑步,前面永远有一道线,你的速度达不到它移动的速度。

2015年,林晓雨上初一,长高了,比同龄的孩子稍微高一点,扎着马尾,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每天早晨七点出门,下午五点半回来,进门放书包,去厨房倒水,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写作业。

有一次我发现她在作文本上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我的家",我多看了一眼第一行,她写:"我家住在出租屋,爸爸说快了,但是每年都差一点。"

我没继续往下看,把作文本放回原位。

2016年,何秀芬换了工作,去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账,月薪从原来的三千二涨到了四千五,加上我那时候工资四千八,两个人加在一起每月收入九千三,扣掉房租一千一、各项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三千到三千五百块。

2018年,我在公司做到了主任设计师,有了项目提成,月收入涨到了七千二。

林晓雨那年高三,备考。

6月高考,她考了593分,省里一所二本,会计专业。

报志愿那天,她把报名表摊在出租屋的餐桌上,问我填什么专业好。

我看了一眼,说会计稳定,好找工作。

她说:"那就填会计。"

然后她拿起笔,一格一格填进去,折好,放进书包。

我坐在旁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何秀芬做了一桌菜,说庆祝一下,买了一听啤酒,我们三个人坐着,何秀芬说了很多话,说孩子考得好,说以后会越来越好,说这些年不容易。

林晓雨喝了半听啤酒,皱着眉头说不好喝,然后去倒了杯水。

我把那半听啤酒接过来,喝完了。

2019年,我们的存款到了34.9万。

那时候城东片区的二手房均价,涨到了每平米一万二到一万四。一套七十平两居室,总价在八十四万到九十八万之间,三成首付,至少需要二十五万到三十万。

我们存下来的钱,又够了,但又不够。

年底备忘录里的数字定格在34.9万。

04

2021年8月底,何德顺在体检中发现了肝脏上的一个阴影。

通知我这件事的是何秀芬,那天是周四晚上八点。

我刚从公司回来,手里拎着从楼下买的外卖袋子,钥匙还没摘下来插回钥匙挂架,手机响了。

她说:"爸又查出来了。"

我说:"在哪家医院?"

她说:"省立,专科门诊那边。"

我说:"什么时候住院?"

她说:"后天。"

我说:"好,我去。"

就这样,挂了电话。

我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忘记打开,坐了大约七八分钟,才想起来吃饭。

2021年9月13日,周一,何德顺正式办理住院手续。

我和何秀芬上午九点到的医院,何建辉下午两点多赶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最近工地上事多,说有什么事跟秀芬联系,说让老头老太好好配合治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然后他看了看手表,说那行,先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目送他背影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当天下午,我独自去找了主治医生谈。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徐,声音低,说话很直接。

她说:原发性肝癌确诊,肿瘤直径三点二厘米,位置靠近右叶,初步评估有手术机会,但需要进一步做增强CT和多项肿瘤标志物检测,综合评估后制定治疗方案。手术费用加上后续介入治疗或靶向药维持,保守估计三十到五十万,后续视情况可能追加。

我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出诊室,何德顺和陈桂芳坐在走廊的连排椅上等我,两个人靠得很近,陈桂芳的手放在何德顺的手背上。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徐医生说的内容复述了一遍,包括费用区间。

何德顺听完,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手背上的静脉青紫色,很明显。

陈桂芳问:"那……建辉那边……"

我说:"我来安排。"

何德顺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停了一下,又低下去。

2021年9月14日,周二,增强CT做完,徐医生确认手术方案:腹腔镜下肝部分切除,术后配合介入治疗,预计总费用二十八万到三十五万。

当天下午,护士站出具了住院预缴费通知单,两万元整,要求次日上午九点前完成缴款。

通知单发给了何秀芬,她那天晚上转发给我,说:"明天我过不来,你能去吗?"

我说:"能。"

她说:"谢谢。"

这两个字她打出来又停了一下,才发过来。

2021年9月15日,周三,上午九点整,我到了省立医院肿瘤科住院部一楼。

缴费窗口前七个人,我排在第四。

等了二十分钟,轮到我。

我把通知单推进去,报了住院号,护士核对,说:"家属?"

我说:"女婿。"

她扫描,敲键盘,说:"预缴两万,现金还是刷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我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界面,扫了码。

屏幕上弹出支付成功的提示,数字显示:20000.00元,时间:09:21:34。

护士把收据从窗口推出来。

我接过收据,转过身。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助行器碰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何德顺从病房走廊那端走过来,帽子压低,眼睛看地,右手扶着助行器框架,左手空着,松松地握拳,手背朝上。他攥着那张昨天护士站给的费用清单,皱巴巴的,被攥出了褶子。

他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

他走到缴费窗口旁边,抬起头,看见我。

他停了一步,脚没动。

我把收据从手里递过去。

我说:"爸,交好了。"

他接过收据。

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张收据,上面的金额是两万整,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一分,付款方式:微信支付。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四秒,然后手里的费用清单慢慢松开,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用右手袖子往眼睛上蹭了一下。

没用,眼泪还是下来了。

他不再蹭,把手放下,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走,一道,两道,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走廊里有护工推着病床经过,有家属拎着保温桶走过,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这边。

缴费窗口旁边的走廊灯是白色日光灯,很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楚。

何德顺在那个光里站着,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帽子压着,帽檐下面的脸皱而瘦,下颌骨显出来了,颧骨也显出来了。他的眼泪走到下颌那里,挂了一下,落下去,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用手背按了按眼眶,按了一下,再按一下,最后把手放下来,不再遮了。

他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把收据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费用清单,弯腰,捡起来,手有些慢。

他直起身子。

他说了一句话:

"建国,对不起。"

我没有顺着这三个字接下去。

我说:"走吧,回病房。"

我走在他旁边,他用助行器,走得慢,我也放慢,跟着他的节奏。

从缴费窗口到电梯,走廊约三十米。

等电梯,上去,四楼,出电梯,再走一段走廊,推开病房的门。

这一路大概七八分钟,我们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05

手术定在2021年9月29日,下午一点。

手术之前,我和何秀芬把治疗所需要的费用做了一个初步的匡算。

手术费用预估三十到三十五万,加上前期检查和住院,已经花了三万多,后续介入治疗每次两万到两万五,至少六次,再加靶向药维持的话,每个月还有一笔支出。

不算后续的靶向药,保守估计,总费用在四十到五十万之间。

我问何秀芬,娘家那边现在能拿出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手里可能有十几万,是这些年攒的。建辉那边……不清楚。"

我说:"先用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