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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认识麦花姐时,她还不是这个笔名,也还没真正开始写作。那时,我初到惠州,她却已在惠州住了好些年。一晃十三载,豫南新县的山风,吹到东江边上,最终化作结结实实的词和长长短短的诗句,她也最终成为了一个优秀的诗人。这些年看着她的诗一篇篇发出来,从书写母亲、土地到诗集《悲伤的人不要相遇》,再到后来新作里的更丰富的意象与思想,就像看着她在异乡,把从故乡带来的种子,一一种进了文字里,长出了独属于她的、带着野草与花香的诗行。

麦花的诗,不着眼于所谓诗兴的远方,更关注脚下的土地和大地上的亲人,但又非传统的乡土写作。她写豫南老家的自留地,“我们种高粱,种玉米,种小麦,种花生,种芝麻/轮流种,把能种的都种个遍”,写母亲的菜园,从“离家门口越来越近”,最后“移动到门前的那棵小紫薇树旁边”。这些句子简单得像田埂上的风,没有修饰,却带着泥土的重量和最朴素的土地伦理,当然还有不易看见却深藏的时间重量以及现代性的反思。在这里,她暗合了:土地伦理是把人类在共同体中以征服者的面目出现的角色,变成这个共同体中平等的一员和公民。

她写父亲的卡车,写黑夜里的星星,写“我坐在一辆卡车斗里,回县城的学校/车斗里载着一车柴火,两袋大米”,摇晃的车厢、父亲的肩膀、黑夜里的星光,这些带着体温的细节,不是为了怀旧而美化,而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落笔就带着乡野的腥气和暖意。

她写泥土,也写泥土里长出的爱。《玩泥巴的孩子》里,孩子蹲在泥沟里,把“鞋子成了泥巴鞋子/裤子成了泥巴裤子/脸成了泥巴脸/笑成了泥巴笑”,泥巴沾满了他的一切,“全给了泥巴/不给我们留一点点”。这哪里是写泥巴,分明是写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热爱——对土地,对生活,对那些不被规训的、原始的快乐。这种状态颇似现象学所言的“沉浸”(Immersion),主客体界限在此刻消融,人回归到了一种前反思的、与世界本真的遭遇。《消失的刨花》里,她怀念“一卷卷刨花被人的手慢慢展开,看看它有多长多透亮”,怀念那种“缓慢用力的爱”,而现在“只需随便按下欲望的开关/一片片碎爱就四射而来”。她把对慢的执念,写进了刨花的纹路里,也写进了自己的诗里——她的诗,永远不慌不忙,像刨木头一样,一字一句,慢慢打磨,没有炫技,却带着最真诚的温度。这些诗,让我这个从赣南山村长大的孩子,也倍感情切。

定居惠州后,麦花的诗里,多了东江的水,也多了城市的缝隙。她写台风,“风一阵紧一阵/雨密集着扑向屋舍/雨打窗棂,树枝和地面”,她不写台风的凶猛,只写关上门窗后,屋里的寂静,“想着它离开时/清晨的大地一片平静”。她写钢筋水泥里的生活,“后来我们来到城市/生活在钢筋水泥玻璃之间/在它们狭小的缝隙之处/我们填充进一些泥土/种上草,花,树/五花八门,去种一些蔬菜”。这亦是一种典型的“非正式空间实践”(Informal Spatial Practice),异乡人在城市的夹缝中通过种植行为重构地方感(Place-making),以此对抗城市化进程中空间的抽象统治。在阳台种葱、在花盆里栽花,这些异乡人在城市里的倔强,被她写得温柔又坚韧。

她不写城市的冷漠,只写“我们看着植物们生长,呼吸/像我们自己在呼吸/我们从未这样珍惜泥土/甚至鞋底的粘土一粒也不浪费,重新倒回去/我们看见泥土,眼睛就会发亮”。是了,迁徙而来,久在城市生活的人,本就会对台风这样的他乡事物形成一种特殊的情感,怕它来太猛,又觉得它不来,心里会空落落的,在时间的维度里,就化作麦花诗里那些独特的感受,这种感受,非真正经历者不能懂。台风如是,我们和钢筋水泥的城市之间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呢?

生死,是麦花诗里绕不开的主题,却写得一点不沉重,反而像四季轮回一样自然。《清明》里,父亲死后,“我们把他埋入土里/在坟前跪拜,磕头/从此他在那一头/我们在这一头/我们铲更多的土/厚厚地盖在他的坟头/以划开我们之间的界限/在每年草木返青之时/一次次走近坟头/我们知道,逝去的人/并没有走远/距离我们越来越近”。这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具有人类学意义上的“绵延”(Duration)之感。死亡不是断裂的告别,而是隔着一层土的对话,是春天的草,一次次从坟头长出来,把思念,拉得越来越近。《天梯》里,正月十五的晚上,为逝去的亲人送灯,“越黑的夜晚/越陡的山坡/每一年,它都向高处爬上几格/我们用苦的力,和甜的爱/去爬它/有一天,当我们向人间挥手/就将成为它”。那一架天梯,是生者和死者之间,最温柔的伸手和探听,是用“苦的力,和甜的爱”,搭建起的跨越生死的桥。她写奶奶的碑上模糊的年份,写“她分明是一团火,火种/每锤的身里,一直带到了南冲村”,苦难在她笔下,不是悲戚的哭号,是从泥土里长出的火,带着温柔的韧性。

麦花的语言,是当代诗坛里少见的“去修饰”。她的句子,像说话一样自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比喻,却有极强的穿透力。《雨》里写少年时的爱恋,“每次下雨,我都觉得是他/回来了”,简简单单的句子,却把少女的心事,写得绵长又羞涩。《如何采一株兰草》里,她写“把耳朵去掉/把眼睛去掉/把鼻子去掉/把我们内里的心,留给兰草”,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把那种纯粹的、不被外界打扰的热爱,写得淋漓尽致。她的诗,不喊口号,不宣泄情绪,所有的爱和思念,都压在字里行间,像东江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很深的流。这种近乎于“零度写作”的美学风格,摒弃了情感的泛滥,转而追求一种在场的真实,是一种中性的、透明的、不受情感污染的写作方式,也是我个人所特别偏爱的美学风格,在非虚构写作的领域里,我称之为殿堂的基石。质朴无华,却有极强的穿透力。

她的诗,也写自己。《我生活》里,她写“我生活,我在擦拭它的镜面/给我不同角色,台词/给我爱和恨/虚荣和无知/把我丢进一个黑洞,给我自由和恐惧/让我分裂/无数个我,让他们彼此打架/让我走/手中紧紧握着一根荆条/不停抽打自己/我如此生活,不停擦拭它的镜面/但愿它干净/照见我的心”。作为老友,我曾知她深陷内心情绪的漩涡和泥沼,但通过诗的写作,完成了一种从对峙到对话的过程,不回避生活的挣扎,也不回避内心的矛盾,最终,她把那些分裂的、痛苦的、迷茫的情绪,都写进了诗里,却依然带着温柔却并不颓丧糜软的底色。她写夜晚,写“她在夜晚之中/白天,她忙于和家人们转/晚上,等他们睡下了/她摘下自己的开关/她走向另一条路上/她把他们熟睡的声音/作为自己脚步的背景/他们都睡了一会/她要再醒一会”,这是无数女人的夜晚,是属于自己的片刻清醒,被她写得克制又深刻。

在读麦花的诗之前,我当然是先读这个人,从她当初想通过口述历史来记录父亲母亲,到在老白旧书饮茶饮酒烛光中共读,再到去她的院子里摘嘉宝果之后的深聊。先读到她性感中的爽朗、友好、热情、认真、率真、敏锐、韧劲,她的成长,她的心路历程,再进入文字,进入她用诗歌构建的属于自己的宇宙。她不是为了当诗人而写诗,是为了安放那些无处安放的记忆、情绪和思考——乡野的亲人,逝去的时光,异乡的孤独,人性的沉思,时代变换时的直觉和洞察,以及生死大事的探讨。她把那些日子里的泥、泪、爱和温柔,都揉进了诗里,不刻意,不矫情,就像她的人一样,朴素,真诚,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风从豫南吹到东江,掠过田埂,掠过坟山,拂过城市的窗台,最后,都落在了她的诗里。那些带着泥土和潮气的句子,在南国大地上,像她在阳台花园里种的辣椒、茄子、番茄、葡萄、花菜、空心菜、红薯、土豆,甚至嘉宝果、杨桃一样,生长在不同季节,却始终繁盛,始终于枯荣中蕴藏蓬勃生机。

此刻惠州细雨绵绵,在淅沥雨声里重读她的诗,落笔写下这篇文字。天地朦胧,雨意滴答,人间万物,皆自成诗意。恍然,城市里也有麦子青青,也有麦花香气!

——李艺泓

写于初夏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