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每个月的最后一天称晦日,农历三月的晦日不仅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更是一年春天的最后一天,这天过了意味着春天真正结束了。
人们总是会留恋美好,一年之计在于春,美好春天的逝去,总是让人内心有点伤感。好似花谢了,青春也谢了;春走了,生活中所有的美好都跟着走了……
人们舍不得枝头最后的芳菲,放不下春日里的温柔与欢喜,无数诗人提笔,写下惜春、伤春的诗词。
宋祁在三月晦日送春,写下“倏忽韶光第九旬,无花何处觅残春”,满纸都是伤感;真山民在这一日边喝酒边感慨“樽前莫惜今朝醉,明日莺声不是春”;贾岛更是直言“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恨不得要留住春日好风光……
古人伤春的本质,是在伤感光阴的流逝、容颜的流逝、一切美好却抓不住的东西的流逝,雄豪亦有流年恨,况是明日不是春。
可偏偏有这样一位诗人,在众人泪眼送春之际,写下了一首“反内耗”的豁达小诗,告诉我们要不悲不怨,不缠不绕。
《三月晦日偶题》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秦观,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婉约,古之伤心人,他笔下的作品写愁写恨那是一绝呀!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梨花春雨馀。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愁绪彷佛浓得化不开。
确实历史上的秦观仕途坎坷,屡遭贬谪,颠沛流离,伤春悲秋在所难免。
可是他的这首诗当写于他早年之时,他还是个潇洒公子,没有公文催逼,没有迎来送往,独自漫步庭院,见春花渐歇、夏木初荫,带着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释然随口吟出这首诗。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
“节物”涵盖了一切顺应天时的自然之物,春花、夏风、秋月、冬雪。“相催”用得极妙,不是谁在逼迫谁,而是一种温柔的接力:桃花谢了,牡丹开;牡丹谢了,石榴红。
四季自然运行,万物各有时辰,各安其位,这就是宇宙间最自然不过的事。秦观开篇就就亮明了他的世界观,第二句“痴心儿女挽留春”是他对世人惜春之情的细腻描摹。
痴心这不是嘲讽,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批判。谁不曾想留住美好呢?谁没有在青春将逝时慌乱地抓住过什么?那些在花间垂泪的少女,那些在暮春饮酒的文人,包括秦观自己,都曾是“痴心儿女”。
他的婉约词里,何尝没有缠绵悱恻?但此刻的他像是从执念中醒了过来,明白了有些事越是执着越是痛苦,越是挽留越是遗憾,倒不如去坦然接纳时光的流转,接纳美好的逝去。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后两句就是直抒胸臆的点睛之笔。
“歇”字就像一场盛大的演出,圆满落幕,从容退场,没有悲戚,没有遗憾,只有对过往的尊重。
春已经把最美的模样留给了人间,把温柔与欢喜洒向了大地,如今的“歇去”,只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为初夏的到来腾出了空间。
不必去怨恨,去感到遗憾,因为自然规律本就如此。
你看暮春时节,虽然没了繁花似锦,但树木已经长得浓密葱郁,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机与温柔,同样讨人喜欢。
“正可人”三个字尤其妙,带着一种眼前一亮的新鲜感,仿佛诗人刚刚抬起头,忽然发现满目苍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呀,原来夏天也这么好看。
每一个时节都有自己的独特价值;每一段时光,都有值得珍惜的美好。
不必沉溺于过去的遗憾,不必执着于未得到的美好,放下执念你就会发现,原来那些被你忽略的时光,那些被你嫌弃的当下,竟也如此可爱。
这首诗在秦观的诗词中,算是极为少见的豁达之作,传达出接纳无常、关注当下通透朴素的生活智慧,成为古典诗词中难得的“治愈系”佳作。
时间从不亏待认真生活的人,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风景,你错过的未必是最好的,你忽略的可能正可人。
与其沉溺于已经失去的,不如转过身来,好好打量眼前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