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庄子有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可到了那三寸气断、两腿一蹬的时候,管你是腰缠万贯的富豪,还是沿街乞讨的乞丐,最终都得往那黑漆漆的炉子里走一遭。

火一起,烟一冒,哪怕生前有再大的恩怨情仇,出了炉子,也不过是那一捧惨白惨白的骨头渣子。

但这中间的过程,真的就像咱们想的那样,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未必。

这人死如灯灭,那是活着的人安慰自己的话。

真正守在炉子旁边的烧尸匠,那一辈子见过的邪乎事儿,能把人的胆给吓破了。

尤其是关于那烈火焚身的一刹那,魂魄到底还在不在,有没有知觉,那更是一个不能说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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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有些紧。

这已经是入秋后的第三场雨了,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陈建国把手里的黑伞往低压了压,还是挡不住那斜着飘进来的雨丝。

他脚下的黑布鞋早就湿透了,踩在殡仪馆后山那泥泞的小道上,一步一个泥坑。

刚办完老父亲的丧事,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条命,眼窝深陷,胡茬子乱糟糟地长了一脸。

手里捧着的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还带着点儿余温。

那是他爹。

昨天还是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能喘气,能骂他不成器。

今天就剩下这么一点了。

陈建国心里堵得慌,那种堵,不是想哭,就是觉得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来气。

他没急着回家。

家里冷清,老娘走得早,如今老爹也走了,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发愣。

他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往殡仪馆后门的那条老街走去。

那条街因为靠着殡仪馆,平时也没什么正经人来,开得最多的就是寿衣店、花圈铺,还有几家苍蝇馆子。

馆子不做活人生意,大多是给送葬累了的人歇脚喝口热酒暖身子的。

陈建国走进了一家叫“老刘羊汤”的小店。

店里没几个人,昏黄的灯泡上落满了苍蝇屎,显得有些油腻。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

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老孙头。

以前殡仪馆火化车间的一把手,这十里八乡送走的人,大半都经过他的手。

小时候陈建国调皮,跑到殡仪馆附近玩,还被这老孙头黑着脸骂跑过。

如今老孙头退休了,听说就在这就近租了个小破屋住着,也没儿没女。

陈建国走了过去,在老孙头对面坐下。

“孙叔。”

他叫了一声。

老孙头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发黄,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看了陈建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是建国啊。”

“刚送走你爹?”

老孙头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火燎了几十年,磨坏了嗓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把那骨灰盒轻轻放在桌角最干净的地方。

“刚烧完。”

“老板,来两碗羊杂,一瓶老白干,再切半斤猪头肉。”

陈建国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

老孙头看着那骨灰盒,眼神有些发直,手里的酒杯哆嗦了一下,洒出几滴酒来。

“烧得挺快。”

老孙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陈建国苦笑了一声。

“现在的炉子都先进,四五十分钟就出来了,不像以前。”

老孙头端起酒杯,滋溜一口喝干了,又把那空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先进?”

“嘿。”

老孙头冷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那是作孽。”

陈建国愣了一下。

“孙叔,这话怎么说?”

老孙头没急着回话,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是无数只手在拍门。

02

酒菜上来了。

热腾腾的羊汤冒着白气,稍微驱散了一点陈建国身上的寒意。

他给老孙头倒满了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孙叔,我敬您。”

“以前我爹活着的时候,总念叨您,说您是咱们镇上胆子最大的人。”

老孙头摆了摆手,那一双手也是干枯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总是黑黑的,怎么洗也洗不净。

据说那是常年接触烟灰留下的印子。

“胆子大?”

老孙头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没法子。”

“要是能有口饭吃,谁乐意干这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活计?”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啥不?”

老孙头盯着陈建国,眼神有些渗人。

陈建国摇了摇头。

“最后悔的,就是那一千多号人,是我亲手推进去的。”

“也是我亲手按的那个电钮。”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老孙头话里有话。

“孙叔,这是积德的事儿,让人走得体体面面的,怎么能说是后悔呢?”

老孙头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

这老白干度数高,辣嗓子,老孙头的脸瞬间就红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股子老人特有的陈腐味夹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体面?”

“你是没见过炉子里的动静。”

“外面的人听着那是机器嗡嗡响,我们在里面干活的,听见的可是别的声儿。”

陈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别的声儿?”

“孙叔,您别吓我,这大白天的。”

老孙头斜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胆小有些不屑。

“吓你?”

“我要是想吓你,我就不跟你说这些了。”

“建国,你爹走的时候,安详不?”

陈建国想了想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眼睛是半睁着的。

医生说是肌无力,合不上。

陈建国当时用手给父亲合了好几次,才勉强合上。

“还行吧,没遭太大罪。”

陈建国低声说道。

老孙头摇了摇头,那枯瘦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那是你看着没遭罪。”

“真正的罪,是在进了那扇铁门之后才开始的。”

陈建国心里一紧,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刚才在火化车间外面等待的情景。

那时候,他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烟囱在往外冒烟,偶尔能闻到一股子特殊的焦糊味。

那味道很怪,不像是烧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甜腥气。

工作人员告诉他,那是烧衣服和被褥的味道。

可现在听老孙头这么一说,他心里突然有些没底了。

“孙叔,您的意思是……”

陈建国没敢把话说全。

老孙头夹了一块猪头肉,在嘴里慢慢嚼着,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那灰蒙蒙的天。

“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人死了,得停灵三天,甚至是七天。”

“那是为啥?”

“那是怕魂儿没走利索。”

“现在倒好,为了省事,为了那什么效率,前脚刚断气,后脚就拉到殡仪馆,冻上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推进炉子里了。”

“那人啊,到底死透了没,谁知道?”

03

陈建国只觉得手里的酒杯有些烫手。

他是个读书人,虽然文化不高,但也相信科学。

这人死了,心脏停了,脑子不转了,那就是死了。

哪有什么魂儿不魂儿的。

“孙叔,这都是迷信吧。”

“医生都开了死亡证明了,心电图都拉成直线了,那还能有假?”

陈建国试图反驳,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心理安慰。

要是父亲真的没死透就被烧了,那他这个当儿子的,岂不是成了不孝子?

老孙头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心电图?”

“那是机器。”

“机器也有走眼的时候。”

“我就亲眼见过一回。”

老孙头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揣在袖子里,眯起了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那是九几年的时候了。”

“有个小伙子,那是出了车祸走的,才二十来岁,家里人哭得那是死去活来。”

“送来的时候,身子都硬了,医生也早就看过没气了。”

“因为是横死,家里人想早点让他解脱,也没停灵,当天下午就送进了炉子。”

老孙头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天是我值的班。”

“我把他推进去,关上炉门,点了火。”

“刚开始,一切都正常。”

“炉子里的温度上来了,油泵轰轰地响。”

“可就在火烧得最旺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响。”

“那动静大得很,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地撞了一下铁门。”

陈建国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

“是……尸体炸了吧?”

“听说这人肚子里有气,受热膨胀会炸。”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老孙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嘲弄。

“炸?”

“我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手了,什么动静我听不出来?”

“炸那是沉闷的声儿,那是肚子里的气往外泄。”

“可那天那声儿,是撞击声。”

“是拳头或者是脚,砸在铁板上的声儿!”

陈建国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地往外冒。

“那……后来呢?”

他忍不住追问道。

老孙头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子。

他干脆没喝,把酒杯重重地放下。

“后来?”

“后来我吓了一跳,赶紧凑到那观察孔往里看。”

“那时候的炉子简陋,有个玻璃眼儿能看见里面。”

“我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我这半条命给吓没了。”

老孙头的脸色有些发白,即便是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他眼底的那抹恐惧。

“我看见那个小伙子,他坐起来了。”

陈建国“啊”了一声,差点没从凳子上跌下去。

“坐……坐起来了?”

“诈尸了?!”

店里的老板正端着一盘炒花生米路过,听见这话,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几颗花生米滚到了地上。

老板瞪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匆匆走了。

老孙头没理会老板,继续说道:

“他在火海里,上半身挺得笔直。”

“那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铁板床,指甲都扣进了缝里。”

“他的嘴张得老大,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在叫。”

“虽然隔着厚厚的铁板,听不见声音,但我能看出来,他在拼命地叫。”

“那张脸,在火里烧得变了形,皮肉一点点地翻卷起来,露出了下面的牙床。”

“但他那双眼睛,还没烧坏。”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观察孔,也就是盯着我。”

“那眼神里,不是疼,也不是怕。”

“是怨。”

“他在怨我,怨我把他推进了这个火坑,怨我没发现他还活着。”

04

陈建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刚吃下去的羊杂汤差点吐出来。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人,在几百几千度的高温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烧毁。

那种痛苦,得是什么样?

“那……那您没停火吗?”

陈建国颤抖着声音问道。

老孙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停火?”

“炉子一旦烧起来,温度几分钟就上千度。”

“就算我当时停了火,打开炉门,它也早就成了焦炭了。”

“而且,那时候我已经吓傻了,腿都软了,根本动弹不得。”

“我就那么看着,看着他慢慢地倒下去,看着他的皮肉一点点化成灰,看着他的骨头一点点变黑,再变白。”

老孙头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个毛病。”

“我不敢吃烤肉。”

“一闻见那味儿,我就想起那个小伙子那张变形的脸。”

“后来我也去问过一些老法师,也问过一些医生。”

“医生说,那叫热挛缩。”

“说是尸体的筋骨遇热收缩,就会把人拉得坐起来,那是自然现象,人早就没知觉了。”

陈建国赶紧点头。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这个说法,是科学。”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说服自己。

老孙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迷离。

“科学?”

“也许吧。”

“可有些事儿,科学解释不了。”

“要是光是坐起来,那是筋缩了。”

“可他那眼神呢?”

“那抓着铁板的手呢?”

“还有后来那几年,我遇到的那些更邪乎的事儿呢?”

陈建国不敢接话了。

他看着面前的骨灰盒,心里七上八下的。

父亲被推进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坐起来过?

是不是也曾拼命地抓着铁板,想要逃出来?

是不是也在火海里,用怨毒的眼神看着这个不孝顺的儿子?

想到这里,陈建国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孙叔,您说,我爹他……他会不会也……”

陈建国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了。

老孙头看着陈建国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建国啊,你也别太难过。”

“你爹是老死的,那是喜丧。”

“身子骨都弱得不行了,就算烧,也没那么大的劲儿折腾。”

“而且,这都是命。”

“进了那个门,就是阴阳两隔。”

“不管他疼不疼,那都是他该受的一劫。”

老孙头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次他没急着喝,而是端着酒杯,盯着杯子里的酒液发呆。

“其实啊,这烧尸体,最可怕的不是坐起来,也不是诈尸。”

“那些都是肉体上的反应,哪怕看着吓人,也是一瞬间的事儿。”

“真正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陈建国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来。

“还有比诈尸更可怕的?”

老孙头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看了看四周,店里除了那个在打瞌睡的老板,没别人。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老孙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那是关于魂儿的事。”

“咱们常说,人死如灯灭。”

“但这灯灭了,烟还在呢。”

“那烟,就是人的意识,也就是咱们说的魂儿。”

“我在那炉子旁边守了三十年,慢慢地琢磨出一个门道来。”

“这人在炉子里的时候,其实是有知觉的。”

“但这知觉,不是疼,也不是痒。”

“而是一种选择。”

05

“选择?”

陈建国越听越糊涂,但那股子好奇劲儿也被勾了起来,暂时压过了心里的恐惧。

“人都死了,还能选什么?”

“选投胎去哪家?还是选下辈子当牛做马?”

老孙头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你这小年轻懂个屁。

“不是那个。”

“那都是阎王爷的事儿,轮不到咱们选。”

“我说的选择,是在那烈火焚身的一刹那,那魂儿要做的一个决定。”

老孙头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见了那熊熊燃烧的炉火深处。

“以前有个老道士路过咱们殡仪馆,我看他可怜,给了他两个馒头。”

“他吃完馒头,跟我聊了一会儿。”

“他说,这火葬啊,其实是给死人的一道大考。”

“土葬是慢慢烂,那魂儿能一点点地散,有个适应的过程。”

“可火葬不一样。”

“那是烈火烹油,瞬间就把肉身给毁了。”

“那魂儿没地儿躲,没地儿藏,只能在那火里守着。”

“这种时候,魂儿就会面临两种路。”

“一种是顺着那烟囱,一溜烟地跑了,散了,也就解脱了。”

“另一种,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身皮囊,舍不得这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舍不得家里的老婆孩子。”

“这一舍不得,坏事了。”

“那魂儿就会死死地抱住那具正在燃烧的肉身,想要把火给扑灭,想要重新活过来。”

“可那是几千度的火啊,凡人的魂魄哪里受得住?”

“于是,就有了那种超越了肉体疼痛千万倍的苦。”

陈建国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酒杯都快捏碎了。

“那种苦……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忍不住问道。

难道父亲刚才在炉子里,也经历了这种苦?

老孙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气喝干,然后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把陈建国吓得一激灵。

老孙头借着酒劲,脸红脖子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精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陈建国面前的那个骨灰盒,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以为那只是烫?”

“你以为那只是皮肉烧焦的疼?”

“错!大错特错!”

“那种疼,根本就不是人能想象出来的!”

“我在那炉子边上,听见过那动静。”

“那不是嗓子里喊出来的。”

“那是直接钻进你脑瓜顶里的声儿!”

老孙头说着,身子猛地前倾,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几乎贴到了陈建国的鼻子上。

陈建国能闻到老孙头嘴里那股浓烈的酒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永远洗不掉的焦糊味。

老孙头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像是要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建国,你听好了。”

“这魂儿在炉子里,因为舍不得走,硬生生受的那种罪,那种让人听了想把耳朵戳聋的灼烧痛苦,其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