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进入常规放映日程的第二天。今日在卢米埃尔大剧院首映的两部主竞赛单元影片,分别是波兰导演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Paweł Pawlikowski)的新作、由波兰与德国等国联合出品的《故土》(Fatherland),以及伊朗导演阿斯加·法哈蒂(Asghar Farhadi)的首部法语作品《平行故事》(Histoires parallèles)。
两部影片均由知名女演员领衔:刚刚凭借《罗斯》二封柏林金熊的桑德拉·惠勒,在《故土》中扮演作家托马斯·曼的女儿艾丽卡·曼;《平行故事》的女主角则是法国最杰出的女演员之一伊莎贝尔·于佩尔。
《故土》的故事发生在1949年冷战高峰期,是一部聚焦作家托马斯·曼与女儿艾丽卡之间关系,同时影射时代背景与精神症候的历史剧情片。二战前夕流亡美国后,托马斯·曼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并在当地安居;但在1945年二战结束、小罗斯福总统逝世后,他对美国日渐失望,并决心回到欧洲。1949年,托马斯·曼借歌德200周年诞辰纪念活动之机访问德国,并横跨西德与东德两片占领区。《故土》讲述的便是父女二人驾车穿越满目疮痍的德国,从美国控制的法兰克福前往苏联控制的魏玛途中发生的故事。
在短短82分钟内,导演以冷静克制的黑白镜头,完成了对战后精神图景的描摹与对当下价值的回响。带有传记性质的男主角托马斯·曼,本身便指涉着一种对正在消亡的欧洲旧左翼精神的缅怀与哀悼。全片以托马斯·曼的几场讲演活动为线索,穿插他与东西德官员、作家及上流人士之间的交流,并通过对“黄金年代”思想家与作家的提及,勾连起不同的价值取向与思想脉络。当托马斯·曼以庄重的口吻论及歌德,提起《浮士德》中的苦涩与讽喻时,那些曾经伟大的思想如今读来依然动人。
这场旅途的另一重面向,是父女二人之间微妙的情感张力。以托马斯·曼长子克劳斯·曼服药自尽为转折点,父女二人的价值分歧也由此显露:艾丽卡为兄长的去世感到无比悲怆,并认为托马斯·曼此番回归德国,不过是成为美苏冷战中的表演工具,将一切价值都消解为无意义的徒然;托马斯·曼则认为,只有不断探寻的行动,才能真正践行某种价值。然而,二人的价值并不存在根本分歧,更像是人文主义与左翼思想的不同侧写。
有一场戏或可作为这种“和谐分歧”的缩影:车辆行驶在东德一处林荫道上,父亲终于从后排坐到副驾驶,车载电台转过德语民谣,转过美国流行乐,转过苏联军歌,最后归于沉寂。一切看似明确的价值分野,都在这里被沉默与哀悼弥合。
全片以父女二人坐在教堂中聆听管风琴奏乐作结。庄严的乐声回荡其间,沉默取代了此前一路上的争辩与分歧。这位始终坚定、克制而历经世事的作家,仿佛也终于容许自己卸下公共身份与思想姿态,在迟来的哀悼中直面长子的离世。
与《故土》的历史视角不同,《平行故事》是一个发生在巴黎当下的故事。为了给新小说寻找灵感,女作家西尔维(伊莎贝尔·于佩尔饰)偷窥起对面的邻居。她雇了年轻的亚当来帮自己处理日常生活,却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将彻底改变她的生活与创作,直到她所想象的虚构故事超越了所有人的现实。故事以女作家西尔维的小说和当下的生活相互映照,钩织出了两条平行但又息息相关的叙事线索。西尔维窥探邻居生活,又将邻居生活作为素材编织进自己的小说,由此,两重叙事交织起来,并逐渐变得虚实难辨、无法分割。
与《故土》的短小精悍、深刻隽永相比,长达140分钟的《平行故事》则显得琐碎冗长,进入过程也更为艰难。影片所设置的两重叙事,原本试图讨论创作者与素材、观看与被观看、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但这些主题本身并不新鲜,处理方式也略显陈旧。大量段落依赖重复性的对照与解释来推进,使得本应逐渐加深的暧昧感,反而在过度铺陈中被削弱。
伊莎贝尔·于佩尔的表演依旧精准,她赋予西尔维一种冷静、孤独而带有危险感的气质,也在相当程度上支撑起了影片的观看重心。然而,表演的锋利并未能完全弥补文本层面的松散。最终,《平行故事》反而陷入了一种“人带戏”的窠臼,缺少真正令人信服的情感回响。
作者:导筒戛纳记者 同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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