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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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何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在江城一家设计公司干了五年,月薪八千,房贷还到2035年。沈佳宁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交往两年,原定下周六办婚礼。

一切从婚纱照取件那天开始不对劲。

那天是周三,距离婚礼还有三天。婚庆公司小刘打电话来,说照片做好了,让我和佳宁去取。我正好在客户那儿改方案,佳宁说她先去。

“你忙你的,我取了发你看。”佳宁在电话里说,声音轻快,“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

傍晚六点,我赶到商场那家云南菜馆。佳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手机。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新烫了卷,妆比平时浓一些。

“等很久了?”我坐下,服务员端来茶水。

佳宁抬头看我,眼神飘了一下:“没,我也刚到。”

她手边放着那个巨大的婚纱照相册,红色烫金封面,印着我俩的名字:何旭&沈佳宁。我伸手去拿,她手按在相册上:“先点菜吧,饿死了。”

“我就看看。”我笑着说。

她的手没动。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服务员站在旁边等着写单,气氛有点怪。

“佳宁?”

她松开手,转头对服务员说:“要个汽锅鸡,小锅米线,再炒个菌子。”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主纱照,我们在影棚的欧式背景前,我穿黑色礼服,她穿拖尾婚纱,我搂着她的腰,她靠在我肩上,两人都在笑。往后翻,外景的,中式礼服的,搞怪风格的……一切正常。

翻到最后几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组没见过的照片。背景是江边的落日,佳宁穿着那件我选的鱼尾婚纱,但搂着她腰的人不是我。

是个高个子男人,寸头,侧脸线条硬朗。佳宁仰头看着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笑,和我拍照时不一样。更放松,更……怎么说,更放肆。

我盯着照片看了十秒,抬头看佳宁。她在看菜单,睫毛垂着。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什么?”她抬头。

我指着照片。她凑过来看,然后笑了:“哦这个,是样片,影楼放错了吧。真不专业。”

“样片会用我们的婚纱?”

“可能同款吧。”她合上相册,推到一边,“哎呀肯定是弄错了,明天我拿回去换。快吃饭,菜来了。”

汽锅鸡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嚼着,没尝出味道。

“对了,”佳宁给我盛汤,“有件事跟你说。”

“嗯。”

“婚礼那天,迎亲的时间我想改改。原来不是说九点到我家吗?改成十点吧。”

“为什么?”

“我表姐她们从外地来,到的晚,想让她们多睡会儿。”她舀了勺汤,吹了吹,“还有,伴郎那边……周延说他那天上午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点到。”

周延是佳宁的高中同学,她坚持让他当伴郎。我只见过两次,话不多,寸头,高个子。

“什么事比结婚还重要?”我问。

“他单位有点急事,没办法。”佳宁低头喝汤,“反正仪式是中午,来得及。”

我没说话。餐厅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一家人在给孩子过生日,唱生日歌,笑闹声一阵阵传过来。

“何旭?”佳宁碰碰我的手。

“嗯。”

“你生气了?”

“没有。”我放下筷子,“就是觉得,什么事都挤在一块儿。”

“结婚嘛,都这样。”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忍忍就过去了。”

那晚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她凑过来吻我。嘴唇碰到一起时,我闻到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用开的那款花果调,是木质香,很淡,但存在。

“你换香水了?”我问。

佳宁退开一点,眼睛在楼道灯光下亮晶晶的:“试了同事的新香水,好闻吗?”

“还行。”

“我上去了,明天见。”她转身进单元门,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手机震动,是妈发来的微信:“儿子,你大舅二姨他们明天的高铁,我去接。酒店都安排好了吧?”

我回复:“安排好了。”

“佳宁爸妈说彩礼最后那两万,能不能婚礼前给?他们那边规矩,要压在枕头下。”

“我给。”

“唉,不是钱的事,就是觉得……”妈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低,“她家事儿有点多。婚纱要定制,酒店要升套餐,现在又是彩礼。儿子,妈不是计较,是怕你以后受累。”

我没回。烟烧到手指,烫了一下。

周四,婚礼前两天。

公司准我假,但我还是去了。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同事小王凑过来:“何哥,紧张不?马上要进入围城了。”

“有点。”

“正常正常。”小王拍拍我肩,“我结婚前一晚失眠到天亮。不过结了就踏实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就这么过。”

中午,佳宁发来消息:“晚上不能一起吃饭了,闺蜜们给我办单身派对,你来接我?十点,在魅夜酒吧。”

我回:“好。”

下午我去酒店确认最后的菜单和座位表。婚庆公司的小刘也在,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干活麻利。

“何哥,这是明天的流程表,你再对一遍。”她递过来几张纸,“还有,音响设备我试过了,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

小刘犹豫了一下:“昨天沈姐来,说背景音乐要换几首。原来你们选的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换成《唯一》,还有进场曲也换了。”

“换成什么?”

“《Beautiful in White》。”小刘看我脸色,“何哥,你不知道?”

“她知道就行。”我把流程表折起来,“按她说的办。”

走出酒店,天阴了。要下雨,风里带着土腥味。我开车在城里转,不知不觉开到江边——就是婚纱照里那个地方。

停好车,我走到观景台。这个点人少,几个老头在钓鱼。江水平静,对岸的高楼在阴云下灰蒙蒙的。

我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点开佳宁的微信朋友圈,往下翻。她发圈不算勤,一个月两三条。最近的一条是上周,她和几个闺蜜聚餐,九宫格照片,笑得很开心。

再往前,三个月前,她发了张江边日落的照片,配文:“有些风景,看多少次都不够。”

照片里没有人物,只有江水、夕阳、和半截男人的手臂——搭在栏杆上,手腕上有块表,黑色表盘。

我放大看。表盘上有个小小的logo,认得,是某个户外品牌,不便宜。我不戴表。

往下翻,半年前,她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初恋是种病,得治》。她写了一句转发语:“治不好了,怎么办?”

底下有共同朋友评论:“又想起你那谁了?”她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江风大了,吹得衣服鼓起来。要下雨了,但我没动。

晚上九点五十,我到了魅夜酒吧。门口霓虹灯闪烁,音乐声震得地面发颤。我没进去,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边等。

十点十分,佳宁和几个女生出来。她们都喝高了,搂着肩膀,笑成一团。佳宁穿着黑色吊带裙,外面披了件西装外套——男款,肩线宽大,不是她的尺码。

她们在门口说了会儿话,然后其他人打车走了。佳宁一个人站在那儿,低头看手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穿过马路走过去。她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来啦。”

“外套谁的?”我问。

“嗯?”她低头看看,“哦,周延的。他晚上也在附近,过来喝了杯,看我冷就借我了。明天还他。”

她身上酒气很重,靠过来搂我胳膊:“回家吧,我好困。”

车上,她靠着车窗睡了。等红灯时,我侧头看她。妆有些花,睫毛膏晕在下眼睑,嘴巴上的口红掉了一半。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皱,嘴里咕哝着什么。

我伸手,想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

周五,婚礼前一天。

按照规矩,这天新人不能见面。我一大早被爸妈叫起来,去车站接亲戚。大舅二姨三姑四叔,来了十几口人,住满了家里和附近的宾馆。

家里挤满了人,抽烟的,嗑瓜子的,小孩跑来跑去。妈在厨房忙活,爸陪着男客聊天,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落到我身上。

“小旭有出息,在城里买房了,媳妇也漂亮。”

“佳宁那姑娘我见过,俊,就是瘦了点。”

“明天可得好好热闹热闹,咱家好久没办喜事了。”

我陪着笑,递烟,倒茶。手机一直安静,佳宁没发消息。倒是周延在伴郎群里发了条:“明天我准时到,兄弟们多担待。”

有人回:“延哥忙啥呢,婚礼都踩点。”

周延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工作上的事,没办法。”

下午,婚庆公司来家里布置。小刘带着人贴喜字,挂气球。忙到一半,她把我拉到一边:“何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天沈姐来拿婚纱,我多嘴问了句,那几张放错的照片怎么处理。她说不用管,就那么放着。”小刘声音越来越小,“我就觉得……怪怪的。而且她试婚纱的时候,那个伴郎也在。”

“周延?”

“嗯。沈姐试主纱出来,转了一圈,问那人‘好看吗’。那人说‘好看’,沈姐就笑了。”小刘抬头看我,“何哥,我就是觉得……你多留个心。”

我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小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去忙了。

傍晚,亲戚们出去吃饭,家里终于安静下来。妈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

“妈,我问你件事。”我擦着盘子,“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婚礼办不成,你会不会特别丢脸?”

妈手停住了,转头看我,脸上还沾着泡沫:“说什么胡话。”

“就随便问问。”

“请帖都发了,亲戚朋友都来了,酒店定金交了,你说办不成?”妈声音高了,“何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我告诉你,到这份上,天塌下来也得结!”妈把抹布摔在水池里,“你知道街坊邻居都怎么说?说你三十了才结婚,说佳宁家要这要那,说咱家打肿脸充胖子。你要是敢临阵脱逃,妈这张脸往哪搁?”

我继续擦盘子,一个,一个,擦得很仔细。

晚上十点,我收到佳宁的微信:“睡了吗?”

“没。”

“我有点紧张。”

“正常。”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分钟,最后发来一句:“明天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回:“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打开衣柜,拿出明天要穿的西装。深灰色,定制,花了我两个月工资。我穿上,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疲惫,眼圈发青,领带还没打,衬衫领子敞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脱掉西装,挂回去。

从抽屉深处翻出护照,看了看,有效期还有三年。又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八万六。够用。

床头柜上放着明天的流程单,打印得工工整整。我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选了下周一飞新加坡的航班,经济舱,付款。学校那边,半年前就收到的offer,我以“要结婚”推掉了,但邮箱里还存着录取通知。

做完这些,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我看了很久。

半夜两点,手机亮了。是佳宁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

“何旭,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明天婚礼,我想让周延站在我身边。不是伴郎,是新郎。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没办法。他是我初恋,我们分开七年,我以为我放下了,可当他回来,我才发现我没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彩礼和婚礼花的钱,我会还你。如果你恨我,我理解。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不来,我会跟大家解释。如果你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我把那段话看了三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好,我不去。祝你幸福。”

发送,拉黑号码,关机。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无声告别

周六,婚礼当天。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雨还在下,比昨晚更大,哗啦啦的,像天漏了。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黑着屏。我没开机。

五点钟,妈来敲门,咚咚咚,敲得很急:“小旭!快起来!化妆师六点到!”

我没应声。敲门声停了会儿,又响起,这次是爸的声音:“何旭?起来了没?”

“起了。”我说。

“赶紧的,你大舅他们都起来了!”

我坐起来,套上T恤,打开门。爸妈都穿戴整齐,妈穿着那件紫红色的旗袍,爸穿着我给他买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

“你脸怎么这么白?”妈盯着我,“没睡好?”

“嗯。”

“快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妈推我进卫生间,“今天可不敢掉链子。”

冷水扑在脸上,我抬头看镜子。眼睛里都是血丝,下巴冒出胡茬。我挤了牙膏刷牙,刷着刷着,一阵恶心涌上来,趴在洗手池边干呕。

“怎么了这是?”妈在门外问。

“没事。”我漱口,“有点反胃。”

“你就是紧张,妈当年结婚前也这样。”

化妆师六点准时到,是个年轻男孩,拎着个大箱子。让我坐在椅子上,开始往我脸上抹东西。粉底,遮瑕,修容。他的手很轻,动作熟练。

“新郎皮肤底子不错,”他边化边说,“就是黑眼圈重了点。昨晚没睡好吧?正常,我化过这么多新郎,没几个婚礼前能睡着的。”

我闭上眼睛。海绵在脸上移动,软软的,带着香气。

化完妆,我换上西装。妈在一边帮我整理衣领,手有点抖。

“妈,你抖什么。”我说。

“我哪抖了。”妈不承认,但声音也颤,“就是……就是高兴。”

爸在客厅接电话,声音时高时低:“……对,十点……下雨?下雨也得接啊……车队?车队联系好了,八辆车……”

七点半,伴郎们到了。四个,都是我大学同学。老陈一进门就嚷嚷:“何旭!新郎官!今天可帅了啊!”

他们围着我,说笑,拍照,闹哄哄的。小王凑过来:“何哥,佳宁那边联系你没?群里静悄悄的,伴娘那边也没动静。”

“没。”

“怪了,平时她们不早就开始发照片了?”

八点,婚车到了。八辆黑色奥迪,停在楼下,雨刮器来回摆动。司机师傅上来说话:“这雨够大的,路上慢点开。”

亲戚们陆续下楼,挤在楼道里,花花绿绿的伞撑开,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这雨下的,不是好兆头啊。”

“胡说啥,下雨是财!”

“佳宁家那边准备咋样了?”

“谁知道,刚打电话没人接。”

妈看看表,又看看我:“小旭,给佳宁打个电话,问问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打过了,没接。”

“这孩子,怎么回事。”妈皱眉,“你再打一个。”

我没动。老陈插嘴:“阿姨,新娘子肯定忙着化妆呢,没空接电话。咱按时出发就行。”

八点半,车队出发。雨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像敲鼓。我坐在头车里,老陈坐副驾,时不时回头看我。

“何旭,你没事吧?脸色真不好看。”

“没事。”

“紧张是正常的,我结婚那天差点晕过去。”老陈笑,“等接到新娘子就好了,真的,看到她那瞬间,什么紧张都没了。”

车在雨里慢慢开。街上车不多,红绿灯一个个过。经过江边时,我往外看了一眼。江水浑黄,涨了不少,浪头拍着堤岸。

九点二十,车队到了佳宁家小区。楼下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她家亲戚,撑着伞站在雨里。看到车队,有人喊:“来了来了!”

鞭炮声响起,在雨里闷闷的,炸不开。我们下车,伴郎们撑着伞围过来。佳宁的表弟跑过来,脸色有点怪:“姐夫,我姐她……”

“怎么了?”老陈问。

“没、没什么,就是……还没准备好。”表弟眼神躲闪,“你们先上去吧。”

单元门口堵着人,都是看热闹的邻居。我们挤上楼,佳宁家在五楼。门口贴着大红喜字,门关着。按规矩,要敲门,塞红包,说好话。

老陈敲门:“开门啦!接新娘子啦!”

里面没动静。

又敲,还是没声。

“佳宁!开门啊!”老陈喊。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是佳宁的妈。她脸色发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阿姨,我们来接佳宁了。”老陈笑着说。

佳宁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身后,佳宁爸走过来,脸色铁青。

“何旭,”佳宁爸声音沙哑,“你进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陈他们也要跟进来,被佳宁爸拦住:“你们在门口等会儿。”

我进了屋。客厅里挤满了人,都是佳宁家亲戚,但没人说话,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尴尬,有愤怒。

佳宁妈关上门,背靠着门,又开始抹眼泪。

“叔叔,怎么了?”我问。

佳宁爸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佳宁走了。”

“走了?”

“早上五点多,她收拾东西走了。”佳宁爸声音发抖,“留了封信,说……说对不起你,这婚她不结了。”

客厅里更静了。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楚。

“为什么?”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她……”佳宁妈哭出声,“她说她放不下周延,她……她跟他走了。”

老陈在门外听见了,猛地推门进来:“什么?周延?那个伴郎?!”

没人回答。佳宁爸蹲下来,双手捂着脸。佳宁妈靠着墙,身体往下滑。

亲戚们开始小声议论: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临阵逃婚,丢死人了!”

“周延那小子我知道,佳宁高中时就跟他好,后来那小子去当兵,分了……”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

“何旭多好一小伙,工作稳定,人也老实……”

“佳宁糊涂啊……”

老陈一把抓住我胳膊:“何旭,这……这真的假的?”

我没说话,走到佳宁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婚纱扔在床上,头纱掉在地上,化妆台上一堆瓶瓶罐罐,椅子倒着。衣柜门大敞,空了一半。

梳妆台上有个信封。我拿起来,打开。是佳宁的字迹,很潦草:

“爸妈,对不起。我走了,跟周延。我知道我混蛋,但我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何旭。我爱的是周延,一直都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找我。”

我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摆在梳妆台上。

转身,一屋子人都看着我。

“何旭……”老陈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店那边,”我说,“通知取消吧。”

“可是客人……”

“能通知多少通知多少。”我往外走,“损失我来承担。”

“你去哪儿?”佳宁爸站起来。

“回家。”

我走出房间,穿过客厅。亲戚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叹息声。我走到门口,拉开门,老陈他们跟上来。

下楼,上车。司机师傅回头问:“接到新娘子了?”

“回我家。”我说。

路上,老陈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取消了……原因回头再说……能退的退,不能退的算我们的……”

其他几个伴郎不说话,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到家时,楼下还聚着些亲戚,看到车队回来,都围上来。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扒着车窗:“接到佳宁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我下车。妈看到我的脸,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婚礼取消了。”我说。

“什么?”

“佳宁跑了,跟周延。”

妈瞪大眼睛,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几秒钟后,她尖叫起来:“什么?!”

亲戚们炸开了锅:

“跑了?!”

“跟谁?周延?那个伴郎?!”

“我的天哪……”

“这这这……这算什么事儿啊!”

爸从人群里冲过来,抓住我胳膊:“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就那回事。”我抽出手,“她不想结了,走了。”

“什么时候?”

“早上。”

“你怎么不早说!”爸吼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都到楼下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

“放屁!”爸指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看着爸,看着妈,看着周围一张张惊愕、愤怒、好奇的脸。雨还在下,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和头发。

“是,”我说,“我早知道。”

妈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几个亲戚赶紧扶住。

“你……你……”爸指着我,手抖得厉害,“你知道你还……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你还让我们去接亲!你知道你还让这么多亲戚朋友等在这儿!你……你个混账东西!”

“老何,别激动……”有人劝。

“我能不激动吗!”爸甩开劝的人,眼睛红了,“脸都丢尽了!丢尽了啊!”

妈缓过气来,哇的一声哭了:“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那个挨千刀的沈佳宁……她不得好死啊……”

哭声,骂声,议论声,雨声,混在一起。我站在中间,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都散了吧。”我说。

没人动。

“我说,都散了吧。”我提高声音,“婚礼取消了,各位请回吧。今天对不住了,礼金回头退给大家。”

说完,我转身上楼。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楼梯上。

家里还保持着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瓜子糖果,墙上贴着喜字,气球飘在屋顶。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外面传来妈的哭声,爸的骂声,亲戚们的劝慰声。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雨小了些,但天更阴了,灰蒙蒙的,像永远亮不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我划掉,打开航空APP,确认航班信息。

周一,下午两点,江城飞新加坡。

我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鞋子,书,笔记本,充电器。东西不多,一个28寸箱子装不满。

敲门声响起,很轻。

“小旭?”是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开门,妈跟你说说话。”

“我累了,想睡会儿。”

“你开开门……”

我没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收拾完行李,我躺到床上。很累,但睡不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儿,像道伤疤。

晚上,老陈来了。妈让他进来的,他端着碗面条,放在床头柜上。

“一天没吃了吧?阿姨做的,趁热吃。”

我坐起来。面条是西红柿鸡蛋面,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我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咽不下去。

“何旭,”老陈在床边坐下,“你真要去新加坡?”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婚礼前就知道。”

我没否认。

“为什么不说?”老陈声音哽了一下,“你要是早说,就不会……就不会弄成这样。你知道今天酒店那边乱成什么样吗?两百多号客人,到了才知道婚礼取消了。你爸妈被问得抬不起头,你妈当场晕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老陈说不下去了,抹了把脸,“何旭,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碗面。热气慢慢散了,油凝在汤面上,一层白花。

“我就是觉得,”我说,“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闹没意思,吵没意思,解释没意思,追究谁对谁错也没意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她选了他,我认。但我不想陪她演这场戏,也不想让两百多人看我被甩的样子。这样挺好,大家都记住她跑了,没人记得我是什么反应。”

“那你现在怎么办?真出国?工作呢?房子呢?”

“工作辞了,房子租出去。”我说,“新加坡那边有奖学金,够用。”

老陈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周一。”

“这么快?”

“嗯。”

老陈站起来,拍拍我肩:“到了那边,常联系。有什么事,跟兄弟说。”

他走了。我继续站在窗前。天黑了,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楼下还有几个人没走,聚在一起抽烟,指指点点。

手机又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何旭?”是佳宁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是我。”

我没说话。

“何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在哭,“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我以为……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你在哪儿?”

“在……在车上。周延开车,我们出城了。”她抽泣着,“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钱我会还你的,所有钱,我都会还……”

“不用了。”

“要还的,一定要还的。”她哭得更厉害,“何旭,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你恨我吧,应该的……”

“我不恨你。”我说。

那边安静了,只有她的哭声。

“佳宁,”我说,“祝你幸福。”

说完,我挂了电话,拉黑这个号码。

窗外,最后几个人也散了。夜彻底黑下来,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砖很凉,透过裤子传进来。我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没哭,就是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远走他乡

周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我一大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躺到七点,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睛肿着。我用凉水泼了把脸,开始刮胡子。

客厅里静悄悄的。爸妈卧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烧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看楼下。

小区里已经有人走动。遛狗的,买早点的,晨练的。几个老太太聚在健身器材那儿,一边活动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不时往我们这栋楼瞟几眼。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昨天那场闹剧,现在恐怕半个小区都知道了。

八点多,爸妈卧室门开了。妈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往卫生间走。

“妈。”我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我周一走。”我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回头,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哭声。

爸也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我一眼,去厨房倒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真要走?”他问,声音沙哑。

“嗯。”

“工作呢?”

“辞了。”

“房子呢?”

“租出去,中介我联系好了。”

爸不说话了,在餐桌旁坐下,双手抱着头。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对不起。”我说。

爸抬起头,眼睛红着:“你对不起我什么?是我们没教好你,让人这么欺负。”

“不是你们的事。”

“那是谁的事?”爸声音高了,“你说!是谁的事!你要是早说,要是早告诉我们,我们能让你受这委屈?我们能丢这人?”

“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爸拍桌子,“我跟你妈大半辈子的脸,昨天一天丢光了!亲戚朋友怎么看?邻居同事怎么看?你妈在单位还抬得起头吗?我那些老哥们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儿子婚礼当天被新娘放了鸽子?”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得很。

“我就是不想这样。”我说。

“不想怎样?”

“不想看你们跟他们家吵,不想看亲戚朋友议论,不想看所有人可怜我。”我看着爸,“这样挺好。她跑了,她是过错方。我出国,我是受害者。时间长了,就没人记得了。”

爸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脾气,看着软,其实犟。”

妈从卫生间出来,洗了脸,但眼睛还是肿的。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儿子,”她说,“非走不可吗?”

“嗯。”

“去多久?”

“两年,硕士。”

妈又开始掉眼泪:“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我会照顾自己。”

妈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妈给你做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妈进了厨房。很快传来煎蛋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爸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是中介打来的。我接起来,走到阳台。

“何先生,您那房子租客找到了,一对小夫妻,看了房子很满意。租金按您说的,押一付三。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

“今天下午吧。”

“好嘞,那下午三点,我在房子那儿等您。”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工作群里,同事们已经知道消息了,但没人问我。朋友圈里,有昨天参加婚礼的朋友发了条状态:“活久见,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底下几十条评论,都在问怎么了。

我没看,退出来,点开航空公司公众号,值机,选座。

早饭是煎蛋、粥、咸菜。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粥,又夹了两个煎蛋。我埋头吃,吃得很慢。

“东西收拾好了?”妈问。

“嗯。”

“还缺什么不?妈给你买。”

“不缺。”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完饭,妈去洗碗。我跟进去:“妈,我来吧。”

“不用,你歇着。”妈低头洗着碗,水流哗哗的,“到了那边,常打电话。钱不够跟妈说,别苦着自己。”

“嗯。”

“新加坡热,多带点夏天的衣服。药带了吗?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

“带了。”

妈不说话了,只是洗,一个碗洗了很久。

下午,我去房子那儿签合同。租客是一对年轻夫妻,看着挺面善。中介把合同递过来,我翻了翻,签了字。

“何先生,”那女租客说,“我们看你衣柜里还有些衣服,需要收走吗?”

“不用,扔了吧。”

“啊?都扔了?”

“嗯。”

其实不是我的衣服,是佳宁的。她有时过来住,放了些衣服在这儿。衬衫,裙子,外套,还有两双鞋。昨天收拾时我看到了,没动。

签完合同,我把钥匙交给中介。走出小区时,回头看了一眼。十八楼,左边那扇窗。我在那儿住了三年,还了三年贷款,以为会住一辈子。

现在要租给别人了。

回家路上,经过商场。玻璃橱窗里还贴着婚纱照的广告,穿着白纱的模特笑得很幸福。我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响,这次是佳宁的闺蜜,李婷。我接了。

“何旭,”她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外面,怎么了?”

“佳宁联系你了吗?”

“昨天打过电话。”

“她……”李婷顿了一下,“她跟周延在高速上出车祸了!”

我停下脚步。

“不严重,就是追尾,人没事,但车撞得挺厉害。”李婷语速很快,“现在人在交警队处理,周延那车没保险,对方要赔两万多,他们拿不出来。佳宁给我打电话借钱,我……我手头也没那么多。她不敢跟家里要,让我问问你……”

“我没钱。”我说。

“何旭,我知道你生气,但毕竟……”

“李婷,”我打断她,“我们分手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是……”

“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条街,又停下,打开微信,给李婷转了两万块钱。留言:“最后一次,别告诉她是我。”

发完,我把李婷也拉黑了。

到家时,天快黑了。妈在包饺子,爸在一边擀皮。看到我,妈说:“回来得正好,洗手吃饭。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儿。”

我洗了手,坐下来一起包。妈教我:“这样,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破。”

我学着包,很笨拙,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妈不嫌,一个个摆好:“多练练就会了。”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我们围着餐桌吃,谁也没说话。电视机开着,播着新闻,声音很小。

吃到一半,妈突然说:“你大舅下午打电话,说让你别往心里去,好好读书,回来还是好样的。”

我没说话。

“你二姨也说,那样的媳妇不要也罢,早晚得出事。”

爸哼了一声:“现在说这些,昨天在酒店,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家也是好心。”妈说。

“好心?”爸放下筷子,“他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听他们昨天那话,‘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觉得那姑娘不踏实’,马后炮谁不会放!”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妈给我夹饺子,“儿子,多吃点,到了那边就吃不到妈包的饺子了。”

我低头吃,一个,一个,吃得很快。

晚上,老陈来了,拎着一袋水果。坐下聊了会儿,主要是他在说:

“公司那边我帮你打听了,辞职信老板批了,但这个月工资照发,说是……算是补偿。”

“房子租出去了?那就好,空着也是空着。”

“新加坡那边,我有同学在,我把他微信推你,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对了,你英语怎么样?上课能跟上吗?”

我一一应着。九点多,老陈要走,我送他到楼下。

“真不用我送你去机场?”他问。

“不用,机场大巴直达。”

“行吧。”老陈拍拍我肩,“到了报个平安。有事打电话,随时。”

“好。”

他走了。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夜色很好,星星很多,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抽完烟上楼,爸妈已经睡了。我回到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护照,机票,录取通知书,银行卡,充电器,转换插头。

都齐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手机屏幕亮着,是航班信息。下午两点起飞,晚上七点到。新加坡现在三十度,晴天。

凌晨一点,我还没睡着。起床,打开电脑,写了封邮件,给几个还有联系的同学朋友,告诉他们我出国了,有事发邮件。

写到最后,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闪烁。我输入佳宁的邮箱,又删掉。

算了。

关电脑,躺回床上。这次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多梦。梦到婚礼现场,我站在台上,佳宁穿着婚纱走过来,走近了,脸变成周延的。司仪问:“你愿意吗?”我说愿意,但发不出声音。台下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醒了,一身冷汗。看表,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