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都说,乡下相亲,先看家底,再看人。
活到三十二岁,我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那年腊月,我整三十二。
一个人在杭州漂着,做外贸单证,每月到手六千出头。
租的朝北小次卧,厨卫要跟人共用,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起码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妈天天在耳边念叨,女人三十多了别再耗,再不回村相亲,好小伙早被别人挑光了。
拗不过家里,我请了五天年假,坐四个小时大巴,回了皖北老家小村子。
相亲是家里长辈帮张罗的,地点定在二姑家堂屋。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切好的苹果,放得久了,边边都发黄发蔫。
我妈坐在我身旁,腰板挺得笔直,我打小就知道,她这是心里紧张。
男方和他母亲一起来的。
小伙子头发抹着发胶,收拾得倒是整齐,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起初几句寒暄,都是场面话。
没聊几句,对方母亲就开门见山。
先问我在外做什么工作,月薪多少。
我老实回,做单证,一个月六千多。
她脸上神色微微变了变,没多说,紧跟着就直奔主题。
“那你爸妈,准备给你陪送些什么?”
就这一句话,瞬间把气氛给冻住了。
我脑子空了一秒,身旁我妈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
我也没绕弯子,语气平平淡淡,说了实话。
我没车,家里也没婚房,就我自己一个人,干干净净嫁人。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意摆脸色。
实在是家里条件摆在那,父亲早年腰伤严重,常年吃药休养,攒下的积蓄都贴补了看病。
老家老房子还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渗水,一到下雨天屋里就返潮,哪有多余能力给我置办车房陪嫁。
话音刚落,对方母亲沉默了三秒。
下一秒,直接站起身。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划拉声,那一声响,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她随手拍了拍衣服,只对儿子丢下两个字:走了。
那男生也跟着起身,临走前瞥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懒得琢磨,也懒得深究。
二姑赶忙追出去送人,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我妈,对着一桌凉掉的瓜子花生,还有氧化发黄的苹果,谁都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低声叹,说我这话太直,不懂委婉。
我反问,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我妈接不上话,默默把花生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也不吃,就那么干坐着。
二姑回来一个劲宽慰,说这家人眼皮子浅,不识好歹,错过是他们的损失。
话虽好听,可心里的难堪,只有自己清楚。
傍晚往家走,村口那棵老槐树,缠着一圈褪色的旧红布,不知道缠了多少年,风吹日晒,早就没了当初的艳色。
我一路走着,心里平平淡淡的,没委屈,也没难过,就只剩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当晚我妈特意做了我爱吃的蒜薹炒肉,还贴了锅贴。
父亲腰不好,早早吃完进屋躺着了,就我跟我妈俩人吃饭。
饭桌上安安静静,她不停给我夹菜,念叨在外边吃不到家里的口味。
吃着饭,她又提起我的年纪,三十二,真耗不起了。
还说二姑又帮物色了一个,在县里开店,问我愿不愿意见一面。
我没推脱,随口应了,见就见吧。
假期剩下几天,我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我妈翻出我年轻时的旧毛衣,暗红底色,洗得发白起了球,还念叨着还能凑合穿。
平平淡淡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什么,悄悄不一样了。
后来那场相亲,终究也没成。
对方借口过年有事改期,等我假期结束回了杭州,没几天我妈就发来消息,说人家已经相中了别家姑娘,家境条件样样都好。
我只淡淡回了一个哦,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接着埋头核对密密麻麻的出口单据。
日子照样过,工作照样忙。
只是偶尔静下心,耳边总会莫名响起那天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人这辈子,有时候真心抵不过物质,踏实比不上家底。
我不攀附,不将就,没车没房,只有一颗安分过日子的心。
别人看不上,那就算了。
缘分这事,强求不来,凑合不得。
我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