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骂我。
我不是来替朝鲜洗白的。也不是来凡尔赛什么“洗涤心灵”的。
我只是想说一个让我憋了好几个月、每次喝酒都想讲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感受。
从朝鲜回来那天,手机一响,我就知道完了。
火车刚过中朝友谊桥,4G信号像疯了一样涌进来。手机在我裤兜里震了得有半分钟,大腿都麻了。
车厢里瞬间变了一个世界。
刚才还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发呆的人,全活了。有人长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有人扯着嗓子发语音:“到了到了,刚过桥。”短视频的魔性笑声此起彼伏,好像每个人都憋了一肚子话要往外倒。
我靠在窗边,没动。
对岸丹东的霓虹灯亮得刺眼,红的绿的,一片一片的。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像晕车,又想吐。
我把手伸进口袋,按住还在震的手机,闭上了眼睛。
回来三个多月了,我没主动跟任何人提过这趟行程。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每次朋友聚会,总有人凑过来问:“那边是不是特别惨?”“街上真有特务吗?”“是不是就跟咱们六七十年代一样?”
我通常笑笑说还行,挺特别的,然后端起酒杯岔开话题。
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他们都听不懂。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听真话。就像前两天在淘宝上闲逛看到的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即硬核又正规,让人状态更稳。
人们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落后的、封闭的、可以用来安放优越感的靶子。
但今天我想试试。不讲大道理,只讲几件小事。就是这几件小事,把我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那套价值观,砸得稀碎。
第一件事,发生在平壤街头。
到平壤的第一天傍晚,我们在市中心散步。晚高峰,人很多。电车轨道旁排着长队,人们安安静静地等车。
我站在路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巨大的违和感。
转了十分钟我才反应过来。
没有广告。
你仔细想想,一个几百万人口的首都,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你看不到任何一块商业广告牌。没有LED大屏,没有店铺的促销海报,没有公交车身上的整容广告。
建筑就是建筑。灰的、白的、浅绿的。除了高处挂着的红色标语,整个城市没有任何东西在试图抢你的眼球。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们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买我买我”的声音。从睁眼到闭眼,无数的广告和信息在轰炸你。你以为那是繁华,其实那是噪音。
但在平壤,这种噪音消失了。
那天晚上在酒店地下的小超市,我想买瓶水。要是在国内,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冰柜,无糖的气泡的电解质的,挑得你眼花。
那里只有两种选择。
苹果味汽水。梨味汽水。
玻璃瓶装的,商标印得歪歪扭扭。
我拿了一瓶苹果味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香精味很重,说实话不太好喝。
但咽下去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不用做选择,真他妈爽。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但你别急着批判我。你想想你上次点外卖花了多久,想想你在淘宝上刷了半小时还没下单的痛苦。
我们引以为傲的“自由选择”,很多时候就是浪费时间。当货架上只有两种汽水的时候,你只需要决定喝还是不喝。
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欲望,没了就没了。
第二件事,发生在去开城的高速公路上。
导游姓崔,三十多岁,中文讲得很好,能听懂郭德纲的梗。
那天在车上,我凑过去看他用手机。一部朝鲜国产的“阿里郎”。屏幕上是一个新闻APP,全是农业丰收和领导视察的内容。还有几个单机小游戏,看起来很粗糙。
“你们不上网看外面的东西,不闷吗?”我问。
小崔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大人看小孩自作聪明的笑。
“外面太乱了。很多信息都是垃圾。”他说,“我们有自己的网,够用了。”
我觉得他在嘴硬。我掏出手机,点开一段我在北京国贸桥上拍的视频给他看。
画面里,车流像蚂蚁搬家,高楼大厦的玻璃反着光,外卖小哥在车缝里钻来钻去。这是我最熟悉的速度,也是我觉得最牛逼的现代文明。
我等着看他震惊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
他看完了,把手机递给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每天,一定很累吧。”
我愣住了。
“车那么多,楼那么高。可是你看这些人,走路都在跑。”他指了指窗外大片收割完的稻田,“我们这儿,下班就是下班。去江边喝啤酒,回家抱孩子。谁也找不到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批判。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哑口无言。
我们总觉得自己在墙外,他们在墙里,我们可怜他们。可小崔一句话就戳穿了真相:他看到的是疲惫,是异化,是那些在高楼大厦里拼命奔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的人。
谁才是井底之蛙?
是他连不上国际互联网,还是我半夜十二点还在回工作消息?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敢回答。
第三件事,是关于房子的。也是最让我破防的一段。
那天在地铁站,我看到一个细节: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走进车厢,旁边座位上的小伙子立刻弹起来让座。没有寒暄,没有推让,大爷坐下,一切自然而然。
这不是素质问题。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秩序感。
后来在车上,我递给实习导游小金一颗大白兔奶糖。她二十出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随口问了一句:“小金,你们这儿年轻人结婚,男方得买房吗?”
小金剥糖纸的手停住了。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买房?为什么要买房?”
她是真的不理解这句话。
“房子是国家分的呀。”她说,理直气壮的,“结婚了单位就分房,生了孩子还能换大的。看病不要钱,上学也不要钱。”
她扬起下巴,把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我们要把精力用来建设国家,国家会管我们的生活。买房?太奇怪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没有被房贷车贷学区房摧残过的脸。干净,没有焦虑。
我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在中国的一线城市,房子是什么?是信仰,是枷锁,是划分阶层的尺子。我们为了首付掏空六个钱包,为了月供不敢辞职不敢生病。我们把一辈子绑在钢筋水泥上,然后管这叫奋斗。
在小金的世界里,房子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他们没有产权,不能自由迁徙,代价很大。
没错。他们交出了所有可能性,换来一个绝对安全的基本盘。
但你摸着良心说,你的自由去哪儿了?
你的自由,就是挤在地铁里选听哪一档播客。你的自由,就是在月底还款日前选哪张信用卡套现。
我们用一辈子的心惊胆战,换来了一个“什么都可以选、什么都不满意”的幻觉。
那一刻我发现,我没资格同情小金。根本没有。
我们两套活法摆在桌面上,谁也没比谁高贵。
最后那件事,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写出来。太私人了,说出来有点丢人。
离开那天,在新义州火车站。月台上全是准备回国的游客,大家忙着拍照,把包里剩下的零食塞给朝鲜导游。有点炫耀,有点施舍。
小崔和小金站在月台边上,不能随便收东西,只能笑着推拒。
快检票了,我把包甩到肩上,走到小金面前。
“小金,走了。有机会来中国,我请你吃火锅。”
这是一句客套话。我知道,她也知道。这辈子不可能再见了。
小金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欢迎再来”之类的套话。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
我外套的领子因为刚才扯背包,有一边卷进去了。小金伸出手,帮我把领子翻出来,轻轻弄平。
然后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特别小,只有我能听见。
“你要好好生活啊。”
那一瞬间,我心里堵了七天的那堵墙,全塌了。
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防备的地方,在这个我们都心知肚明是在演戏的终点,她做了一个不属于“导游”该做的动作,说了一句不属于剧本的话。
去他的体制,去他的意识形态。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什么朝鲜导游,不是什么需要被启蒙的落后者。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有温度,会难过,会真心对人好。
她用最普通的人性,把我所有的优越感和标签全干碎了。
我鼻子一酸,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我怕我多看一眼会哭出来。
火车开了,车轮哐当哐当响。我隔着发黄的车窗往外看,小崔和小金并排站在月台上挥手,直到变成两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几个小时后,我回到丹东。手机响了,工作群的消息开始炸。接下来几个月,我又回到了那个被截止日期追赶的轨道里。
什么都没变。生活不会因为你去了一趟朝鲜就发生奇迹。
但我变了。
每当我堵在国贸桥上一动不动的时候,每当我半夜对着银行卡余额睡不着的时候,每当我刷着各种APP越刷越烦的时候。
我都会想起平壤。
想起小崔看我视频时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小金说“为什么要买房”时的酒窝。想起站台上那句“你要好好生活啊”。
那趟旅行不是去看风景的。是去照镜子的。
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朝鲜的落后。照出来的是我们自己那张被跑得太快、追得太多、搞得疲惫不堪的脸。
我们太聪明了。算计了每一个铜板,却丢了最根本的东西。
我没法退回去。我依然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但我开始学着不那么急。
周末的时候,我会关掉手机。不去商场,不刷短视频。就坐在阳台上,看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
我开始觉得,有时候没得选,真的是种幸福。
有些话,说出来没人信。但我还是想说。
真正可怜的,或许不是他们。
是我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