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一九五一开年,君子里前线指挥中枢内,高级将领们正围拢开会。
陈赓副司令员开口抛出“三险三奇”的精辟定论,对刚落幕的那场厮杀赞不绝口。
转头这案卷递进远在南京的军事学府里,刘帅翻阅后给出铁锤定音的评价:这道防线撕得极准,理当拿满分!
究竟是哪场血战能拿此等高分?
那是一九五零岁尾,我军强渡临津江的硬仗。
担任突击箭头的,乃是第三十九军一百一十六师。
寻根溯源,他们可是第四野战军那百万雄师里头号王牌——原二纵第五师。
这帮人骨头硬,名声早就传遍各路山头。
可偏偏有人以为他们光靠着一身蛮力赢,那真是看走眼了。
炮火连天的地方,不怕死的硬汉多得是,可脑瓜子转得飞快、生死关头能把利益得失盘算得门儿清的明白人,绝对是稀缺货。
咱们不妨把目光拉回从前,扒一扒这支铁军经历的三场要命厮杀,瞧瞧那帮领兵将领脑子里的那本账是怎么算的。
强渡临津江那阵儿,师长汪洋手里捧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
这道水流被叫做“铜墙铁壁”,江那头的李承晚部第一师,硬生生砸出深达九千米的三道防御网。
汪师长必须得找个下刀子的地方。
西边那段,水湾朝着我军这边拐,地面平整,渡水容易。
东边那段,水湾向着敌营凹进去,冲锋时两边枪眼全能罩住。
更棘手的是,水对面全都是三四层楼高的陡坡崖壁,猴子都爬不上去。
顺理成章的话,谁都会挑西边走。
谁知道,汪师长咬咬牙,硬是指向了东边。
他脑瓜子是这么盘算的:
西头容易涉水,对家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得,这下那边肯定重兵把守,掩体修得铁桶一般。
不光这样,蹚过去就是光秃秃的大块平地,连个躲枪子儿的坑都没有,队伍想往里插根本推不动。
东头虽然全是绝壁,瞧着像是条死路,可正因为没法走,对家盯梢的眼睛自然就少了。
这高墙如何翻?
拿木梯挨个搭把手,问题迎刃而解。
再一个,东段这边的土坡高低错落,随便挖挖改改,成百上千的突击队连带重炮全能悄么声地捂严实。
专挑鬼门关闯,绝非脑子一热,其实是死死捏住了对手潜意识里的漏洞。
为了让这步险棋走通,汪师长拍板,提前三昼夜调集半数以上的兵力去刨土掘坑。
就在离着对家一两百米的眼皮子底下,大伙儿生生凿出三百多处藏身壕以及三千来个避弹坑,周边两里地的车轮印子和鞋底花纹全拿白雪盖得死死的。
折腾到最后,将近八千口子的冲锋人马,外加八十多尊钢铁重器,就在对家鼻尖底下猫了十八个钟头,一个喘气的都没被发现。
一九五零岁末最后那天的傍晚五点零八分,冲锋号吹响。
一袋烟的工夫,尖刀连就借着梯子挂上了悬崖顶端。
十三桩钟头的血肉互搏下来,一百一十六师直插对手腹地整整三十里。
用七百多弟兄的代价,换了对家一千多条人命。
这种要紧关头专走偏门的老辣判断,早就刻进了这帮骄兵悍将的基因里。
咱们把日历翻回一九四七年开春那会儿,地点是靠山屯。
那会儿,带兵的是第五师长钟伟。
队伍行至姜家店附近,瞎猫碰死耗子般撞上了国民党方面第七十一军八十八师的大脑中枢以及二六二团。
就在这时候,“东总”的加急电报拍过来了。
从半下午到擦黑,连催两道金牌,死命令要求该师摸黑动身,必须在第二天清晨九点前赶到德惠西南方的四道沟去堵截另一波目标。
是啃这块肥肉,还是拔腿开溜?
搁在旁人身上,怕是只能照本宣科了。
可偏偏钟大主官心里拨亮了算盘珠子:
头一个,眼下弟兄们全散开布好阵了,再吹哨收拢得耗掉大把光阴,准保赶不及上级的时限。
再一个,对面那个八十八师正慌不择路地往后撤,军心散得跟沙子似的,防线到处是窟窿。
还有,要是硬着头皮吐掉嘴边的鸭子去往东跑,不光下面嗷嗷叫的士兵会心凉半截,长长的行军队列保不齐就得跟对家的乱兵搅成一锅粥,到时候一边挨揍一边赶路,完全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于是,他当场拍板,扔出个吓死人的主意:啥也不管,原地开干。
熬到转天黎明,侦察兵摸清村东头那个烧锅大院里还窝着近千把号残兵。
正赶上这节骨眼,上级电报机疯了似的,三个钟头里连催三次,下死命令逼他赶快向东开拔。
前后扛下五道催命符。
钟师长在核心会议上把桌子砸得震天响:这活儿今天必须干,哪怕搞砸了,掉脑袋也算我一个人的!
这属于不管不顾地造反吗?
其实不然。
这是最前沿领兵者对战场风向最贼的感知。
咱们换个角度瞅瞅:假使这队伍真撤了,结局咋样?
靠山屯这帮残兵溜之大吉,除了这千把条枪缴不着,整个北满那盘大棋也盘不活。
后来的事明摆着,因为第五师跟个疯狗似的咬死这个据点不撒口,对家第七十一军当场脸都绿了,赶紧调动八十七师跟八十八师的精锐来救命。
这帮来帮忙的外围人马一跑,恰好一头扎进了上级火速往西调配的主力网兜里。
折腾到最后,各路人马在郭家屯等处死磕了一天一夜,抓了对家俩团长及底下五千多号喽啰,打死打伤一千五百多人,硬生生把对面“先南后北”的算盘给砸了。
这下子,钟主官威名远扬,被人唤作咱们的“巴顿将军”。
脑子里有了精细账本,手上还得配上过硬的真本事和变通手腕。
一九四八年十月十四日,砸开锦州大门的硬仗拉开帷幕。
第五师挑起箭头重担。
那会儿的汪参谋长亲自顶在最前面压阵。
配给他们的家当不是一般的厚实:二十七个炮连凑出的一百零八根黑洞洞的炮管,外加战车团拨来的八台铁疙瘩。
天光大亮到十点整,重火力洗地开场。
端着炸药包的步兵正一拨接一拨地上去平护城沟。
偏在这当口,岔子出来了。
平沟的活儿还没干利索,配属的铁疙瘩不知怎的猛然碾过起跑线,直接杵到了尖刀班脸前头开炮。
第十五团三连的小伙子们一看这阵势,二话不说,顺着履带印就往上扑。
这下全成了一锅粥。
装甲兵冒失抢跑,整套步炮配合方案被砸了个稀碎。
蹲在后方帽儿山据点盯哨的统帅们当场愣住。
要是还按老剧本走,那些突前的装甲车铁定变成为一堆冒烟的废铁,攻城的真实意图也将完全暴露无遗。
是在原地干耗着,还是顺杆爬往里冲?
汪参谋长火急火燎拽过管炮的头目商量招数。
这本账扒拉得门儿清:死守规矩原地趴着,那就是把肉喂给对家;顺水推舟把总攻点拨早,反倒能扒着装甲外壳的掩护,一口气把城墙撕开。
他赶紧跟师政委报备,时针指到十点四十,全军压上的号角就吹响了。
四个先锋营顶着对面砸过来的铁雨,跟决堤的水似的往城墙根涌。
到了十点四十五分,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十五团一班带头的潘玉臣,硬是把红旗戳到了城门楼子上。
这头儿东北野战军一把手林司令员在后头瞅着这般干脆利落的变招,不住地夸赞:五师这队伍真能打!
这脾气对胃口!
紧接着的街区肉搏惨烈极了。
十五团五班的战斗尖子梁士英,眼瞅着几次炸药都没奏效,他一咬牙,把冒着烟的爆破筒生生掼进暗堡枪眼里,拿自己的身子骨拼命死抵着,跟着里面的人一块儿化作飞灰,拿命劈开了一条血路。
熬过三十一个钟头的绞肉机搏杀,五师那边阵地前躺了将近四千号自己兄弟,换来的是对家八千多条人命,顺带扒下六十八门大炮、两千两百多条长短枪。
这一仗,硬生生砸出了步兵、炮群加装甲联手的教科书模板。
一九四九年十月,东北军区大本营给这拨人马留过几句考语:“攻得下也守得住,靠着打、冲、追这三猛扬名。
野外跑着打是拿手好戏,啃硬骨头更是绝不含糊。”
这“三猛”明摆着是他们露在面上的皮相。
可偏偏要是你琢磨透了靠山屯那次不管不顾的造反、锦州城头那把火急火燎的快刀、还有临津江边那套刁钻的排兵布阵,你会发现,能撑起这块头号主力铁招牌的,绝不仅仅是脑瓜子热、不怕死。
在乱成一锅粥的生死场上,敢跳出条条框框去抠机会;漫天弹雨里,脑子里那把算盘始终打得噼啪响;最要命的,是上下带兵的头目脑瓜子都能自己转,还都长着一副敢替输赢扛雷的铁肩膀。
怕的不是走钢丝,怕的是踩空。
只要眼光毒、捏准了脉,那就豁出去干。
这号兵马,打不胜那才是活见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