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二回,贾母出钱给薛宝钗过十五岁生日,请了戏班子唱戏。
本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场面,可王熙凤偏偏点了一出《刘二当衣》。
这表面上看是为了讨贾母高兴,其实实际上藏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子,直直戳向薛家的心窝。
戏如人生,看懂了这出戏,也就看懂了凤姐对薛家的态度,以及薛家令人可厌的种种不堪。

01 《刘二当衣》讲什么?
《刘二当衣》演的是穷书生裴度路费不足,派仆人裴旺到刘二当铺典当衣物。
谁知刘二见利忘义,因裴度之前当的金钗利息没结清,便将衣物扣下抵利息,还装痴卖傻、推三阻四,不肯还衣物。
这出戏原是“弋阳高腔”,以谑笑科诨、插科打诨为特点,唱词通俗,十分热闹。
可凤姐点这出戏,真的是只为热闹吗?
薛家正是开当铺的。这位刘二为富不仁、六亲不认、扣下穷亲戚衣物不还——薛家岂不是高配版的刘二?
夏金桂后来骂薛家:
“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就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
连儿媳妇都说出这等话,薛家的做派,跟那刘二真是一副嘴脸。

02 亲戚住成钉子户
薛家进京投奔贾府,一住就是好几年。
薛姨妈倒是先把话说得漂亮:“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长之法。”
听着客气,可真住下后,薛姨妈除了宝钗替史湘云做东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外,几乎一毛未拔。
一家十几口人住在贾府白吃白住,不要房租、不付伙食费,这是做亲戚的规矩?
薛家在贾府干的事更让人不齿。
先是炒作“金玉良缘”——宝钗有金锁,要找个有玉的来配。
宝玉正好有通灵宝玉,这位远道而来的亲戚,打的啥主意早就一目了然。
贾家修大观园迎接元春省亲,把薛家住的梨香院腾给小戏子住,这其实就是暗示薛家该走了。
可薛姨妈愣是没走,反而搬到更靠里的院子,继续住下去。
住着不走不说,还在贾府公然挖人。
袭人是贾母派给宝玉的大丫鬟,王夫人却背着贾母给袭人升了准姨娘待遇。
袭人本是贾母的人,这一下成了王夫人的心腹,背后有没有薛姨妈和宝钗在王夫人面前煽风点火?不得不让人怀疑。

03 贾母明贬暗讽
贾母对薛家的不满,藏都藏不住。
宝钗的蘅芜苑布置得像雪洞,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土定瓶里供几朵菊花。
贾母带刘姥姥逛到那里,当场拉下脸来说:“太素净,年轻姑娘住不合适”,左一个使不得,右一个不妥。
这已经不是喜不喜好的问题了,而是觉得宝钗这布置压根儿“离了格儿”——失了大家闺秀的气派。
贾母给宝钗过生日,宝钗自以为聪明,点的都是贾母喜欢的“热闹戏”。
贾母明面上高兴,可随后凤姐点完《刘二当衣》,贾母才“更加欢喜”。
《西游记》那种热闹戏,贾母其实并不太喜欢。老太太估计暗地里嫌弃宝钗只会讨好,却不懂真正的高雅趣味。
贾母对宝钗的嫌弃,还不止于此。
宝钗的堂妹薛宝琴投亲来到贾府,贾母一见就喜欢得不得了,留在自己身边住,让琥珀传话:
“不许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
宝钗当时只好尴尬圆场:“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贾母为何对宝琴这么看重,宝钗活泼可爱是一方面,但贾母也是在告诉宝钗:我喜欢的不是你这款,你别把她带坏了。
贾母外出,还把宝琴托给李纨照看,压根儿不让进蘅芜院。
这份嫌弃,已经是赤裸裸了。

04 薛家的闹剧
薛家最可厌的人,首推薛蟠。
他一出场就打死冯渊,抢夺香菱,仗着贾雨村徇私枉法才逃脱惩罚。
薛姨妈溺爱儿子,不仅不严加管教,还带着他跑到贾府来避风头。
后来夏金桂的话说得一针见血:“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就拿钱垫人。”
用钱买命、靠亲戚罩着为非作歹,这就是薛家的本事。
薛蟠在贾府结交贾珍、贾琏、宝玉,可干的都不是正经事。
在赖大家酒席上见了柳湘莲,竟说出那些不堪的话,被柳湘莲骗到城外一顿毒打。
消息传到薛家,薛姨妈要告诉王夫人,宝钗劝住,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一桩仗势欺人不成反被打的丑闻,居然“不是什么大事”?这就是薛家的家教。
而宝钗呢,嘴上大方体贴,骨子里却全是算计。
金钏投井自杀,王夫人垂泪不安,宝钗跑来安慰:
“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是在井旁边贪玩,失了脚掉下去的。”
把一条人命轻飘飘地说成“失足”。
紧接着又说:“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
一条十几岁丫鬟的命,在她口中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了结。
这种冷漠,比不贤惠可怕得多。
滴翠亭事件更是薛宝钗虚伪本性的铁证。
她偷听到丫鬟小红和坠儿的私房话,故意喊“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把锅甩给林黛玉,自己金蝉脱壳。
明明是自己的过失,却让别人背黑锅,这份精致利己主义,在平日的贤惠外壳下藏得严严实实。
她对贾母也并非没有怨气。
王夫人找人参配药,贾府里找不到合用的,贾母拿出的百年参药性已失。
宝钗却说:“比不得没见过世面,药物原该济散众人。”
这话当着王夫人的面损贾母“没见过世面”,表面上是在恭维王夫人大方,实际上是把贾母损了个体无完肤。

05 凤姐的神补刀
回到凤姐点戏。
论热闹,有那么多谐谑戏剧目可选,偏偏点一出主角是开当铺、见利忘义的戏。
贾母“果真更又喜欢”——让一个开当铺的在台上丢丑,叫台下的贾母如何不喜欢?
老太太心里对薛家早就不爽,凤姐这一刀正中下怀。
这一刀扎得实在是妙。
如果凤姐是和宝钗关系不好,直接跟薛家撕破脸,反倒落人口实。
凤姐偏借戏文说话:台上的那个是刘二,台下的这家姓薛,你心里明白就好。
老太太嘴上说“喜她稳重和平”,可为什么后来处处给宝钗难堪?
不是老太太记仇,而是薛家在贾府的表现实在太令人失望:赖着不走、儿子打死人、女儿处处算计,你说这样的人家,哪个老太太会真心喜欢?
《刘二当衣》这出戏,就像曹公随手埋下的一支暗箭,过了几百年还在考验读者有没有看懂。
凤姐这一刀,不只是点了一出戏,而是用一个当铺小丑的表演,向薛家发出了最明确的信号:
我们是亲戚,但你那点小算盘,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