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盗臣》之后,文史学者、原国家清史办主任、中国海洋大学特聘教授卜键今年新推出史学力作《朕亦一书生:乾隆时代的君臣父子》。是书不仅聚焦乾隆作为“书生皇帝”的一面,更通过对盛世光环下君臣之道的解析,呈现酷烈的政治博弈和繁复的人情世相。

乾隆皇帝在位60年,训政3年零6个月,是中国历史上掌权最久的皇帝。近几年,因“博物馆热”的兴起,透过清宫宏富的庋藏,时人看到乾隆雅好书画文玩、酷爱题跋、“附庸风雅”的一面,常常戏称其为“弹幕帝”。卜键在《朕亦一书生》开篇,便为乾隆“正名”:“弘历在位时自是颂声盈耳,时今则多见讥讽、差评与贬斥,而以其真学识与真性情,实一位书生皇帝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在卜键看来,乾隆是一个“从书桌走向御座”的帝王。刚登基一个多月,就连续颁布数道谕旨,不仅主动认领书生身份:“朕自幼读书宫中讲诵二十年,未尝少辍,实一书生也”;更将“书气”定义为不落流俗的“浩然之气”:“果能读书,沉浸酝酿而有书气,更集义以充之,便是浩然之气。人无书气,即为粗俗气、市井气,而不可列于士大夫之林矣。”这些论断,一度让朝野上下的读书人心怀为之激荡。

然而,推崇书生意气并不代表君臣关系简单和睦,朝堂上的文人依然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卜键的著作让我们看到了乾隆时代真实的“众官相”:原来刘墉并非“铁齿铜牙”,反而是个“模棱首”,遇事不愿建言,明哲保身;纪晓岚虽才华过人,却过得窝窝囊囊,曾被乾隆斥为“无用腐儒”。步入仕途尚且如此,落第的读书人更是穷愁潦倒。吴敬梓皓首穷经多年,留下一部充满讽刺意味的《儒林外史》;曹雪芹的朋友说他“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乾隆六十年间,论诗者推为第一”的黄景仁则发出了“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哀叹。

“我写这部书主要不是赞美乾隆皇帝对读书人怎么样地礼遇,怎么样地平等沟通,是想写社会和人性的复杂。”卜键教授告诉南都记者,乾隆是“杂色的”,作为书生的他学识宏富,作为帝王的他则是杀伐决断,因此乾隆朝的政治文化是复调的景象:一方面文星闪耀,学术兴盛,催生了《四库全书》,另一方面禁言禁书,文字狱频出,不可简单论之。

“才深才浅,得意失意,高洁卑污,正邪两赋……”卜键认为,书生群体也同样是“杂色”的,任何时代皆是如此。只是对于那些真正的读书人,“‘书生’二字是极尊贵的,寄托甚多”。

南都专访文史学者卜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文史学者、原国家清史办主任、中国海洋大学特聘教授卜键。

南都:我们知道乾隆皇帝爱写诗、爱书法,还雅好收藏,动辄在故宫珍藏的书画上大段题跋,如果对比雍正朝和乾隆朝的官窑瓷器,也觉得乾隆父亲的审美比他高好几个档次。您能不能从清史专家的角度讲讲,历史上的乾隆,他的书生气体现在哪些方面?他的文化底蕴、审美趣味到底怎么样?

卜键:雍正皇帝给他两个皇子创造的读书的条件是前两朝没法比的,找最好的老师,设立上书房制度。如果说乾隆的特点,第一他非常聪明,不愚钝,不爱玩,非常有上进心,加上有博学多才的老师,最好的读书条件,最好的图书资料,所以他对于儒家经典的熟识程度、理解感悟,是他同龄的孩子难以比的。在20岁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带着他和弟弟各编了一本诗文集。内容主要是平日写的作业,一些政论文章,也有诗赋等文学化的东西,可知他写作能力很早就比较强。

乾隆保持了终生阅读的习惯,较少有人能做到,尤其没有几个皇帝能像他那样,每天早晨大约五点起来,先读一卷前朝实录,作为对于家族的,对于清朝传统的历史的温习。

乾隆的诗集曾饱受嘲讽,写得太多了,就难免芜杂。但他的诗提供了大量珍稀信息,可以作为历史的记录来参考。有些学者研究乾嘉两朝,不研究乾隆的诗,是一种遗憾。比如说白莲教女首领王聪儿被逼跳崖,清军找到她的尸体,飞奏入京,乾隆很高兴,写了一首诗,南书房翰林作了详细的注,什么时间、哪一个将领带着人,怎么样堵截围困,都很具体。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乾隆南巡,走到哪个地方,发生了什么样的问题,常会写到诗里,他是把诗当日记来写的。

书信日记对于研究历史很重要,因为它提供了很多的细节。史书里面有很多地方是粗线条的。乾隆一直到他去世的前两天还在写诗,还在惦记追剿白莲教的进展。

也有人说他是“恋物癖”,喜欢好东西,比如说玉,尤其是和田玉。我们知道清军刚刚入关的时候,没有一个像样的玺印,缺少玉料。乾隆皇帝的时候,成套地刻制了皇宫的各种玺印,把那些旧的送到沈阳故宫去,还给自己刻了各种各样的私玺,如“古稀天子之宝”,“五福五代堂宝”等,喜欢这些东西。我在这本书里面也写到了他特殊的如意情结。

乾隆也喜欢碑帖。举一个例子,抄检浙江巡抚王亶望的时候,乾隆看抄家清单上没有米帖石刻,传谕追查。我在《盗臣》里写到王亶望收藏丰富,多数好东西被接任的陈辉祖以及下属抵换了,但是没有抵换米帖碑,因为没看上,但乾隆记得,他喜欢。所以说这是一个对于生活、对于艺术有着广泛兴趣的皇帝。

南都:乾隆皇帝为什么在继位之初对书生极尽礼遇,将书气定义为“浩然之气”,后来却并没有真正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历史上再现群星璀璨的“仁宗盛治”?

卜键:客观论列,乾隆朝人才济济,群星璀璨,文星璀璨,将星璀璨。我没有太多地看过宋仁宗朝的史料,但至少乾隆没有签过屈辱的对外和议,涉及领土和主权才是重大的事情,乾隆所做的是收复了大西域。

我们都知道那对中国是多大一件事情。乾隆时期平定了大小金川叛乱,派兵击溃了廓尔喀对西藏的入侵,断然拒绝了沙俄“借道”黑龙江的请求。我不太愿意用“盛世”这个词汇,容易被说俗了,但是“康乾盛世”应是在乾隆二十五年走向巅峰,标志就是收复西域。可以说,那是他一个人的坚持。如果不是乾隆坚持,清军退到哈密,整个西域版图就要改写了。

当时的陕甘总督是刘统勋,连他都提议,说那片土地原属于藩部,我们把军队收缩回来,管住本土为先。乾隆一直非常欣赏刘统勋,一个清正有为的大臣,此时则断然予以革职。为什么?涉及到底线,涉及到国家的疆域,所以是不可以讨论的。

我不知道宋仁宗怎么能跟乾隆比。一个皇帝的主要的责任,应是责任担当,是保障国土的完整。我们总是说领土完整,人民安定,而领土完整在前。国家四分五裂了,怎么安定?所以我觉得还是要看其大节。

南都:其实在这本书里,我看到的更多是在盛世朝堂之中,在一个高度集权的帝王治下文臣的为官之道。请您分别谈谈刘墉、纪昀、钱大昕这些学富五车的文官与乾隆的关系。

卜键:这本书里的主要章节是以前独立发表的论文,在编这本书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从乾隆即位一直到他在63年后驾崩,很多的人物事件都写到了,所以就将之连接贯穿,补写缀合,成为了一本专著。

像你提到的刘墉、纪昀、钱大昕,三人应不在一个平面上。如果从治学上来说,钱大昕是一个著名学者,文史兼通,在学界地位很高,但长期被皇帝忽视。乾隆明显不喜欢他,我想可能嫌他迂腐沉闷——官场不需要一个专注的学者。翰林院对学识的要求较高,但主要是为皇帝做一些文字方面的事情,比如在南书房、上书房行走,起草诏谕,到国史馆、方略馆编书,各有分工,却不是要养一批学问家。有一个例子,钱大昕和王杰主持乡试回京,上了一份奏折,说感谢皇上的信任云云。乾隆有朱批,对王杰评价很高,对钱大昕的不太好,说他未来充其量做个学政,还得找一个小省叫他去,后来果然如此。

刘墉是刘统勋的儿子,科举做官都比较顺。曾因父亲出事受到审查,而其父很快官复原职,后来升至内阁首辅,刘墉也在朝廷稳步上升,做侍郎、做尚书、进内阁。我曾写过一篇“模棱首”,主角就是刘墉,特征就是圆通圆滑,不明确表态,含糊,模棱两可,不光是他,也是一种官场风气。前些年有个很火的电视剧《宰相刘罗锅》,写他跟和珅整天对抗、讽刺、嬉笑怒骂,实际上与历史上的他差别极大。刘墉肯定不喜欢和珅,但他也肯定不敢与和珅对抗、顶撞、作对。模棱嘛,就是保护好我自己,对抗皇帝的第一宠臣,那可是作死的行为,刘墉没有那份勇气和骨气,所以才一直很顺利。

纪昀的才华、学识要高于刘墉,也颇受乾隆欣赏,但是经常不顺,而且很早就不顺。他曾涉入一个案件,朝廷要查他在扬州做盐运使的亲戚,刘墉提前得到消息,派人通风报信,事发后被革职,流放新疆。乾隆还是喜欢他的才学,后来予以赦归,又让他回翰林院。年轻时栽跟头,也是对人性的一种磨砺,造就了纪昀的韧性。后来纂修四库,两个总纂官再加上一个总校官,形成所谓“三驾马车”,是四库馆的核心管理层(上面还有总阅、副总裁、总裁),出力很多,得到的升迁奖赏也多。后来发现出了很多错讹,追究责任也以三人为重,因压力太大,其中陆费墀、陆锡熊先后死去,纪晓岚活了下来。他也被逼带着一拨人,大冬天到承德去校书,去了三次,俸禄扣掉,自费前往,很冷,艰苦压抑自不消说,但是他活得还挺好。后来压力放缓,改稿量也不大了,就在那写些短文,慢慢地集成了一本《阅微草堂笔记》。这就是纪昀,一个豁达的有韧性的人。

在帝制的时期,没有几个大臣敢于与皇帝较劲,明朝还有一个海瑞,清朝没有。皇帝、尤其乾隆帝总是居高临下的,雷霆雨露都是恩,不是吗?

南都:为什么乾隆朝既推崇读书,又出现“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黄景仁)的千古慨叹?请谈谈乾隆治下普通文人的境遇。

卜键:文人,历来是分阶层、地域和圈子的。书中所写大多是围绕在皇帝身边的翰林,像刘墉、纪晓岚,包括钱大昕、赵翼等,他们都很优秀。我主要不是赞美乾隆皇帝对读书人怎样礼遇,或恼怒时的贬损,是想描写社会的复杂性。

你说的话题其实也是复杂的。同样是读书人,又可分为得志的读书人,在朝做官的读书人,与不得志的、民间的读书人,当然有庙堂和草野之别,也很难由学问和才情相区别。但科举毕竟是一个比较公平的程序,考中举人、进士,应说还都是读书读得比较好的,而落榜者中也许有更为优秀的。科举是一条窄路,它很窄,又是底层读书人上进的通道,是打破阶层固化的途径。哪怕你再贫穷,一旦中了进士以后你就做官了。这样也就回答你那个问题,像黄景仁这样的,才气很高,不一定是综合学识高,是诗写得特别好。这样的文人非常多,《儒林外史》写了很多,作者吴敬梓本身就是范例。我从前年就想研究这个问题,这些底层的读书人,老是吃不上饭的读书人,彼此同病相怜,组成了一些朋友圈,很亲密的小团体,很有意思。在淮安那个地方也有一拨文人,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吴敬梓笔下写得很生动,生活中应更为丰富和鲜活。

有盐的地方文人也多。像扬州、淮安盐商聚集,文人也聚集。有钱人希望自己的孩子读书,就会找一些读书读得很好的人到家里来,在私塾做家教。还有他们的附庸风雅,搞个诗社啥的,文人就附着于此。后来盐业不行了,这些人也就星散四方。在一个社会的发展变动中,底层读书人已经算是末梢了,如曹雪芹也算也一个,祖上数代任织造和盐政,一旦犯事革职,很快就陷入贫困。不光清朝,哪个朝代都有很穷的读书人,所谓“穷酸恶醋”,用一种侮辱性词汇来说穷书生。

南都:以前只知道和珅是宠臣、权臣,看了这本书才知道和珅原来还在军机处办过《金瓶梅》讲座。和珅其人才华如何?请讲讲他鲜为人知的这一面。

卜键:和珅出身满族,当日也有很多穷满人,他的父亲去世比较早,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所以他跟弟弟幼年失怙,过得很艰辛。而毕竟是满人,有显赫的亲戚提携,兄弟俩入咸安宫学读书,都属于用功、聪明的学生。和珅先是做侍卫,偶然被乾隆发现和升用,而由于他升得太快,做人又不厚道,一些大臣很瞧不上他,背后的非议很多。

帝制时代,皇帝是一个信息中心,乾隆也知道大家对和珅的看法不好,有一次说:和珅懂4种语言,可以用4种文字拟旨,你们哪一个能做到?和珅书法很好,所作《嘉乐堂诗集》,有些诗写得极好,真挚感人,没有那种无病呻吟、官样文章、装腔作势,才情很足。
他被赐死后发现的“衣带诗”,曾长期被研究者误解曲解,说他心里面有恨,写诗诅咒朝廷,怎么可能?因为诗中有四个字以讹传讹,我把它考证出来,澄清和珅是向朝廷表达他最后的忠诚,表达他对黄河决口的关心。诗中毫无不满情绪,怎么敢诅咒呢?你死了还有家人,怎么敢诅咒皇帝呢!

所以说和珅也是一个被污名化的人。就因为他是一个有恶名,被指为史上的大贪官,众恶归之。写作的过程中,我也特别的希望能写出人的复杂性。以乾隆的睿智聪察,不可能把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提拔到自己的身边,用了这么多年。和珅对乾隆的忠诚度极高,执行力极强,才会被长期倚信。曾经有御史告和珅的管家,其实是指向和珅的,如果不是有人提前给和珅报信,也有可能暴露。而一旦劣迹暴露,乾隆皇帝也不一定包庇他。

乾隆也好,和珅也好,都是杂色的。高尔基说人是杂色的,没有完全黑色的,没有完全白色的。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和珅曾是很优秀的,精英中的精英,满洲的精英,所以才能到达如此高位,而心中的贪欲不能克制,栽跟头也是必然的。明白这一点,应更有警示力。

南都:我个人有个疑问,军机处这么严肃的地方,为什么和珅能去讲《金瓶梅》?

卜键:他不是在上班的时间,是在吃饭的时间讲。我推测他是在圆明园的军机处,因为紫禁城的军机处大家都去看过,一个大炕,进去根本没地方。这个事儿应该发生在圆明园,专为军机处提供一个吃饭喝茶的小院。吃饭的时候一起聊天,和珅就在那里扯闲篇儿,扯着扯着就扯到《金瓶梅》上。

那时的和珅在军机处排第二,首枢阿桂常奉旨出差,即由他主事。刘墉不会与和珅对着干,但是有人敢,就是王杰,第一不跟他说话,视而不见;第二话不投机,当面就怼。王杰,陕西人,乾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阅卷官排为第三,因上年收复西域,加上清朝还没有西部的人做过状元,乾隆钦定王杰为一甲第一名。王杰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忠贞清正,不拉帮结伙,不互相标榜,就是认真做事,终生读书,守住做人的底线。乾隆很了解他,也很信任他,和珅也不想跟他搞僵。和珅在讲黄段子的时候,其他人都陪着听,他讲得眉飞色舞,大家也显得饶有兴趣。王杰站起来,走到旁边去写字。和珅讲完了,走过来问王杰,你知道我讲的是哪本书上的吗?王杰说不知道。和珅说,《金瓶梅》上的。王杰说,那种混账书我从来不看。和珅说,哪有那么多正经书啊,也是打个岔就算了。说和珅在军机处开《金瓶梅》讲座,是玩笑话,可能就是在吃饭时扯一段,大家开心一乐而已。

南都:研究历史,读懂过去时代的君臣关系,对我们今天面对人生、应对职场,是否有所助益?我们可以从《朕亦一书生》这本书中提炼出哪些智慧?

卜键:能覆盖古今中外,跨越行业、跨越范畴,跨越阶层的,应是“人情事理”,或者叫“人情世故”,这不是个贬义词。

我写《朕亦一书生》,一开始就说:人性是极其复杂的,是从孔子的时代到现在没发生根本性改变的,其中最应警惕的是贪欲,今天仍是一个严肃的、需要经常反省的话题。不是说当了高官就会贪,因为他权力大,没能控制住内心的欲望;也不是说普通人就具备良好品质,主要在于他没有机会。任何时代,官场都较少有天生坏种和蠢蛋,大多是一些经过层层筛选的精英。问题在哪里?还在人性。《尚书》有一段名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人心惟危,是说人的内心世界存在着贪欲,看到好东西,看到权力,看到女色,就控制不住攫取的冲动。被乾隆骂为盗臣的闽浙总督兼浙江巡抚陈辉祖,官声一贯较好,看到罪臣王亶望家里抄出那么多好东西,怦然心动,一下子就失控了,有些像激情犯罪。道心惟微,则指在欲望的冲击下,道德的力量常显得微弱,所以才应该自我反省。

怎样去平衡自己的内心世界?怎样去管控心底的贪欲?恐怕还是要多读书,明辨是非,要有底线,要反省;每当发生贪腐案件,不是说又抓住一个,和我无关,幸灾乐祸,而要自我告诫和警觉。如果不通过此类事情得到警示,一旦你有了权力,一旦你有了机会,也很有可能控制不住贪欲。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