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几年,身似浮萍,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只能脚步不停,慢慢往前走,再往前走。
配图 | 电视剧《裸婚时代》
我在深圳的城中村后亭住了九年,作为这方土地的“钉子户”,我看着无数前赴后继的宝妈跟随老公背井离乡,带着稚嫩的幼儿,将年华囿于一间间出租屋里。后亭是他们暂时的避风港,他们总如候鸟般迁徙更迭,出租屋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宝妈的日常围绕着孩子、老公、家务,生活单调,情绪无法得到纾解。同样带娃的其他宝妈是她们最好的倾诉对象。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话题,她们就能滔滔不绝地聊上个把小时,仿佛着急把压在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
宝妈也是最不“设防”的一群人,这个圈子里有说不尽的八卦。通常三五个宝妈围在一起,要不了两三个小时,每个人的“家底”基本就会被“摸清”。
2013年,高中毕业的我从湖北老家到深圳打工,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他的老家在湖南一个有些偏远的农村,离我家大约900多公里。
第一次去他家是2015年,从县城下车后,我们又坐一个多小时公交到镇上,再从镇上租一辆面包车,摇摇晃晃一个小时才到家,乡路又窄又弯,从不晕车的我被颠簸得吐了两次。车开得越久,窗外一路变幻的景象越是让我心凉,直到车停在路边一间孤零零的平房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直到谈婚论嫁老公才肯带我回家。
到家的第一顿饭,我看出婆婆在尽力招待我了。老公家杀鸡宰鹅,端上桌实实在在的四盘肉,不见半点素。可装肉的盘子和吃饭的碗不知用了多少年,边缘可见大小不一的缺口,筷子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公家的客厅堆满杂物,我们只能在厨房吃饭,脚边不停有鸡鸭踱步,“咯咯”“嘎嘎”的噪音混合着家禽的气味让人食不下咽。被公婆驱赶时,几只鸡鸭呼扇着翅膀逃窜,将地上的灰尘扬起,一顿饭吃得像一出闹剧。
老公担心都是荤菜我吃不下,又去给我炒了两个小菜。我确实没胃口,想到自己要嫁到这样的家庭,内心百感交集。我在震惊这里的贫穷落后之余,生出了分手的想法。
饭后,婆婆拉着我的手,再三向我保证,将来我和老公有了宝宝,她一定尽心尽力帮我们带孩子,好让我和老公安心工作,早点在城里买房。最终,我还是嫁了。也许年轻时的爱情,总带着“有情饮水饱”的义无反顾吧。
婚后,我们回到深圳上班。我直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才和老公分开,回婆家待产。2016年底,女儿晨晨出生了。临近春节,老公休了年假与陪产假,回到湖南老家照顾我月子。我们沉浸在女儿到来的喜悦中,在照顾新生命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每天手忙脚乱又心满意足。
宝宝出生第二天,婆婆来医院探望,听闻生产的花销,她面露惊讶,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娃娃了不得哦,家里不能生,跑到医院花钱生。”出院后,婆婆不曾踏入我们房间半步,老公有意让她学习泡奶粉、换尿片,婆婆含糊着应付一声“晓得了”,却迟迟不愿上手。
我和老公原本计划把公婆一起带去深圳,租个两室一厅,白天我和老公上班,公婆带孩子,晚上我们下班了就可以换换手,这样轮流着带。但公婆都不愿意离家,我们只好退一步,提议把宝宝留在老家,我和老公出去上班,宝宝三岁过后就接回我们自己身边。哪知这个提议点燃了婆婆的怒火,大骂老公会享福,生了孩子自己不管就知道丢给她,骂到后面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
虽说孩子是自己的,自己生就要做好自己带的准备,可又有几人能做到出社会后完全脱离父母的帮衬呢?像老公这样的家庭环境,我并不寄希望于公婆能够出钱,抑或是找工作时能够动用些他们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我唯一确定公婆能给予我们的帮衬大概就是帮我们带孩子了。
可宝宝出生以后,公婆没有任何表示,满月酒是老公张罗的,但是收的礼钱却进了婆婆的口袋。老公打工几年攒下的钱花了个干净,我俩全部的家当,只有我手中寒酸的三万块钱。
公婆的所作所为,让我和老公颇为心寒,当初拍着胸脯的信誓旦旦,也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我和老公静坐在床头,茫然地为未来担忧,睡梦中的女儿突然笑出了声,露出光秃秃的牙床,我们相视无言,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因为这么一出,我们也不愿在家多待。大年初四,我和老公便拖着行李,抱着不满两个月的女儿,来到了老公工作的地方——后亭,开启了我们在异乡的打工带娃之路。
后亭没有我想象中的繁华,它虽属深圳,可从街道建筑看,似乎大大拖了这个一线城市的“后腿”。没有高楼与豪华商铺,只有几片工厂区和数不清的出租屋,如豆腐块般密密匝匝地纵横分布着,偶有的几栋公寓和楼盘倒显得鹤立鸡群。
老公提前踩过点,看中了一栋略显陈旧的楼梯房——房租便宜;楼下就是超市,购物方便;离老公上班的地方近。
2017年大年初五,我们一家三口搬进来,算是正式加入了后亭。
女儿太小,住高层不方便,我们便租在二楼。当时的月租是600块,在整个后亭也是难得的便宜。
这栋房子比较旧,屋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摆在卧室,没有冰箱,没有空调,没有洗衣机,连洗澡水都要一壶一壶地烧。我和老公把行李拿出来,简单地归拢了一下,一件件生活用品慢慢填充着这间狭小的屋子,这便是我们的“家”了。
当时正值春节假期,整层楼有些空荡,只有我们和正对面的租户。我们忙着布置新居,无暇打理邻里关系,只在下午出门采购时,碰到那家的女主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我因为初来乍到而惴惴的心总算得到些安慰——以后带娃可以有个伴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刚睡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老公起来开门,对面的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外:“我住你们对面203,我女儿摔破了头,一直在流血,你们帮我看会儿我儿子,我带她去医院。”她直抒来意,边说边将小男孩放下来,声音发抖,带着哭腔。我探身往她身后看,小女孩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捂着头,有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流到衣袖上。
事出紧急,我们连连答应,老公随手套了件外套下楼,骑上电动车带母女俩去“社康”(社区健康服务中心)。
小男孩被我领进屋,也许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再加上妈妈不在身边,他开始小声地哭泣。我一边哄他,一边打开动画片,小男孩盯着电脑屏幕,很快安静下来。大概半小时后,老公带着她们回来了,小女孩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妥当,头上缠着一圈绷带。
隔天上午,敲门声又响起。还是对面出租屋的女主人,她特意为昨晚的事来表示感谢,并笑着递过来几个自己包的粽子。相谈间我得知,她们一家共四口人,姐姐心怡十岁,弟弟一岁半,小名叫君君,所以我叫她君君妈妈。当妈后,我们这些宝妈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互称“xx妈妈”,身份便这样自然而然地完成了更迭。
我和君君妈妈很聊得来,从这天开始,她便像个熟练的先导者,循序渐进地带领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新手”,一点点融入这里的生活。
君君妈操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说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几年,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这些人生的重要节点都在这里完成。孩子的爸爸老陈独自回老家过年,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在这边。
我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为什么她跟孩子不回老家呢?君君妈妈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随后跟我讲了很多老家的事。
她总共去了婆家两次。第一次是恋爱时,心思敏感的她当时就察觉出老公家人的不善,君君妈妈右边颧骨的位置有一块红色胎记,拇指盖大小,用粉底也不能完全遮住,婆婆说她“命硬”“克夫”。
再就是六年前,她女儿心怡三岁半时,他们趁着过年带孩子回老家办身份证。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他们在县城办了业务,顺道给舅舅送了年货,当晚就没有回去。第二天回家,君君妈妈推开房门,就见公公慢悠悠地从她和老陈的床上下来,只穿着一条内裤!
她心里膈应得仿佛吞了只活苍蝇,然而公婆跟老陈都觉得她大惊小怪,“你昨晚不在家床空着还不让人睡啊?你回来还给你就是了。”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指责君君妈妈,她气得发抖,带着女儿哭着跑回娘家。可母亲把她拉到房间,语气里满是嫌弃:“大年三十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像个什么样子?冲撞了祖先,会把晦气带给娘家的。你没瞧见你弟媳脸色不好看吗?赶紧回去!”
那天晚上,万家灯火,团圆饭香,鞭炮声此起彼伏,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映着她眼里的落寞,从那时起,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是她心里最深的执念。也是从这年开始,她再没回去过年。
后来她生了儿子,从没给过她好脸色的婆婆大概觉得脸上有光,破天荒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来到后亭。君君妈妈以为婆婆看在孙子的面上,终于对她缓和了态度,心一软有些感动。婆婆提着一只塑料袋,美其名曰带了老家的土鸡蛋给她补身体,君君妈妈打开一看,十只水煮蛋裂得五花八门,加上火车上温度高,凑近一闻,隐约散发着臭味。她不想拂了老人面子,当着婆婆的面吃了两个鸡蛋,当天夜里就肠胃炎去医院打了吊针。
婆婆来了后,活儿没怎么干,嘴却没停过。她指责君君妈妈娇气,看不惯老陈给媳妇儿洗内裤。
老陈面对两个女人的“战争”,仿若未闻,只顾低头打手机麻将。
第二天下午婆婆就嚷嚷着要回老家,走之前是这么说的:“我本来就不想来,怕亲戚朋友说闲话,现在孙子也看了我不走留在这里干嘛?我生的孩子比你多,也没你这么多事。放心,我以后老了也不指望你们出一分钱一分力!”婆婆走得潇洒,留下君君妈妈在家里生了好几天闷气。
君君妈妈的丈夫老陈话不多,下班回了家,总是像摊泥似的往沙发椅上一躺,两眼盯着手机,孩子不管,家务不沾手,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永远一副淡淡的表情跟语气。即便遇到孩子生病,他也只是充当一个司机的身份,只管接送,连医院门都吝啬踏入。后来迷上了打牌,下班后更是连人影都难得见。
老陈每个月拿回5000块钱家用,其他一概不闻不问。他是个没计划的人,君君妈妈却不得不为以后打算,一家人不能一直挤在出租屋,孩子上学、买房、日常开支,哪一项都不是小数目。
她将这每个月的5000块,一点一点省出来,存起来。有一次我碰巧看到她记账,一叠叠购物小票按月份夹好,整整齐齐码满了一个小箱子,而她正在记录的本子上,每一项支出分门别类,用表格标注得清清楚楚。我经常跟她一起买东西,什么东西在哪里买便宜她都门清,很小一件物品她都能挑选好久,不管买了什么,一定会拿上小票。我买东西很是随性,我由衷地佩服她太会过日子了,她听后无奈地笑:“傻姑娘,谁会喜欢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呀?我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偷偷存点钱。”
她告诉我,老陈工资不低,一个月有一万多块钱。可架不住他太爱打牌,有一年心怡开学,老陈居然将手上的钱输得一干二净,就连学费和当月房租都拿不出来。她心寒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躲在厕所哭了一个下午。她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男人怎么能没有责任感至此?后来,表姐借了她8000块钱应急,这事儿才算过去。
打这以后她便动了挣钱的心思,做微商、做手工、做导购,零零碎碎地挣点生活费。直到小儿子君君出生,她才一心一意带娃。
讲到这里,君君妈妈看向我:“你可别想着上班挣钱啥的,晨晨那么小,你就专心带娃,别想别的。”
我点点头附和。那时我也没精力想其他的事,我女儿晨晨是个高需求宝宝,除了睡觉,其他时间大多要我抱着。炒菜、拖地、晾衣服,永远都是一只手干活,另一只手抱她。即使在家吃饭,我去厨房拿个勺子,转身她就跟过来抱住我的腿;就连上厕所,前一秒我刚蹲下去,下一秒,一定会有一双小手在门上“啪啪”地拍;遇到她生病,更是寸步不能离人。
她就像是我身上的一个人形挂件,我曾经调侃,“当妈后,我失去了十步的自由。”
这就是大部分宝妈的生活,没人搭手帮衬,被家务、孩子绊住,走不开也放不下,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都在这样的琐碎忙碌中度过,一晃就是又一个年头。
2018年4月的一天早上,我在家中拖地,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物体碰撞跌落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争吵。很快,老陈行色匆匆地出门,君君妈妈追在后面焦急地喊了一声,老陈没有回头,转身下了楼梯。
穷人的家是一面四处透风的墙,这些本来应该关起门来的难堪,却因为极差的隔音,全部落在外人耳中,当然,听到的人也没什么心思去笑话他们,大哥不笑二哥,谁家又能好到哪去呢?
他们家类似的争吵我偶有听到,无非都是一些关于孩子、家务、柴米油盐的琐事,通常是君君妈妈顶着一张疲惫蜡黄的脸数落个不停,老陈则歪坐在单人沙发里,无所谓地划拉着手机,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
那天上午,我带着晨晨在超市买菜,结账时碰到她了,她喊住我:“晨晨妈妈,你等我一下,我好烦,想跟你聊聊天。”
我点点头:“好,我在门口等你。”
不一会儿她出来了,眼圈微红,将购物袋扔在门口长凳的角落,满脸疲惫地坐下来,将心中的不快一吐而尽:“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家庭?!”
原来,她的公公凌晨打电话过来,说在长沙因为腰椎间盘突出住院要钱。老陈立刻请假回去,还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银行卡,根本不考虑她们娘仨怎么生活,连把她自己咬牙攒下的三万块也拿走了。
她边说边流泪,我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这个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无力,她需要的是一个倾诉对象。
她努力平复了情绪,接着说道:“你说我图什么呢?嫁给他之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他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回来就像个大爷一样等着我伺候。结婚十几年,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得白白嫩嫩的,我反而看着比他老。老陈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对他家人有求必应,我们一家四口却窝在这个破出租屋里,心怡今年都十二岁(虚岁)了还跟我们挤在一个房间,家里人都以为我们在大城市享福,这个‘福’谁稀的去享?!有时候看着这个阴暗狭小的房间,我真的哭都哭不出来。晨晨妈妈,你说那么多漂亮的房子,怎么就没有一套是我的呢?那么多过得好的人,怎么就不能多我一个?我就是想不通,我比别人差哪儿了,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真的好累啊!”
我鼻头一酸,无限感慨,她说的又何尝不是我的心声呢?
那年暑假,心怡即将六年级,为了在老家小升初,他们全家回了湖南,此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他们一家刚搬走的那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得劲,后来才从网上看到这叫“戒断反应”。
相识一年多,我们相伴带娃,互诉心事,她年长我几岁,像个姐姐一样给予我诸多照顾。
记得女儿十个月时第一次发烧,反复三天,退烧后又起疹子,我衣不解带地照顾,焦头烂额,经常顾不上吃饭。君君妈妈看在眼里,每到饭点,便盛一份送过来。
在我很多个崩溃的当口,她都感同身受,安慰我:“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我比你哭得多。”
老公忙于工作,带娃基本上靠我自己。漫漫育儿路上,我们这些萍水相逢的宝妈,反而成了相互间最暖心的支撑。
2018年8月中旬,我一向很准时的月经没有如期而至,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情况不妙。抱着侥幸的心理又等了几天,按捺不住的老公买回了验孕棒。虽有心理准备,但当我看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由浅变深逐渐清晰,我的脑子里还是止不住地嗡嗡作响。
我喜欢小孩不假,可照顾女儿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精力,如果再来一个小的,不用想也知道该是怎样的鸡飞狗跳,况且老公一个人养家,摆在我们面前的更是直观的经济压力。我心里是想打掉的。
而老公却很兴奋,他不希望女儿做独生子女,一定要有个伴儿,他会跟我一起带娃,绝不做甩手掌柜。至于经济,老公拍拍胸脯,说他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一切交给他。一岁半的女儿一直想要一个姐姐,拍着小手兴奋地蹦蹦跳跳:“我要一个姐姐!我要一个姐姐!”她还不知道,我肚子里的只能是她的妹妹或者弟弟。
看着女儿稚嫩的脸蛋,以及老公对这个小生命的殷切渴望,我一时有些犹豫。思前想后地挣扎了几天,我咬咬牙、一跺脚:“大不了累点吧!”就这样,这一胎留了下来。
第二年儿子出生,家里多了一个成员,本就逼仄的一房一厅显得更加拥挤,我们决定换个房子。新房在十楼,光线跟环境很好,空间也大,一个月1300元。我和老公十分满意,女儿也高兴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我们当即决定租下。
房租直接翻了一倍多,签合同的时候我手都有点哆嗦,肉疼。老公劝我:“凭啥咱们只能住差的,住得好心情才好,赚钱有动力,日子也有盼头不是?”
我们头一回住进这么漂亮宽敞的房子,都难掩激动,我暂时忘掉房租翻倍的心疼,抱着儿子在屋子里看来看去,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想象着每一件物品归置后的样子。女儿在宽敞的客厅中间乐呵呵地转圈,又跑去房间,把她的小玩具一件一件放进床头柜里。
一整天,我们都在收拾东西,却一点不觉得累。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感觉人生好像真的迈入了新阶段。
接下来的日子累却踏实,我负责带孩子,老公上班。他当时做工程设计,工资不算高,为了在职场上提高竞争力,他报考了成人自考本科,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两年后,老公顺利拿到了本科毕业证书,也差不多在那时,他从设计员升为项目负责人。
孩子出生的头几年,花销不大,我们慢慢攒了一点钱,首付买了一辆车,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车型,但对于我们来说,已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女儿上了幼儿园,儿子也在慢慢长大,度过了眼手不离的婴儿时期,我的带娃日常终于稍微轻松一点了。
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往前推进,让我飘飘然,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2022新年伊始,“新冠”疫情反扑,直到4月份,全深圳的幼儿园依然没有复课通知。
女儿的班级群里有家长要求退学费,其中一个家长是做夜宵生意的,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开张,她打了一大段文字,附上一张银行催还款短信。很久,群里再没人接话。
晚上老公下班回来,我跟他随口提了几句白天群里的事,本以为老公会顺着我的话讨论几句,谁知他一言不发,草草吃了几口宵夜就去洗澡了。我没放在心上,转身去陪两个孩子。那天直到睡觉,老公都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老公变得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跟他说话,有时要好几声他才像忽然回过神一样,答得磕磕绊绊,跟女儿和儿子的互动,他也心不在焉。
晚上孩子睡了,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老婆,跟你说个事,你先保证不许生气。”
老公从没这样过,我心一沉,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我输钱了,七万多。”说完,老公吐出一口气,像是极力遮掩的东西终于能袒露般如释重负。
老公向我解释了事情的始末。他在同事的“带领”下,下载了一个可以做副业的APP。刚开始每天都有两三千的收入,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候就开始输钱了,输了几次,老公急红了眼,把积蓄输完后,又脑子一热从两张信用卡里套出五万,不出所料,输得干干净净。
冷静下来后,老公才后知后觉这是一场网络诈骗,后悔不迭。
我扯出一个笑,安慰他:“没事儿,欠的这五万我们好好规划一下,两年就能还完了。”
我知道他是太想挣钱,从女儿出生至今,五年多时间全靠老公一人养家,他虽从没抱怨过,但这份压力不言而喻。这个月老公有过两次“密接”,在酒店隔离了四天,全勤泡汤,奖金缩水,隔离一天的费用两百多,老公焦虑陡增,便慌不择路地相信了同事介绍的“副业”。
七万多块钱,够我们一家人两年的生活费,说不心疼是假的,晚上我睡不着,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日常开支,一笔笔划掉非必需品,能省则省,盼着能早点将信用卡还清。
穷人的容错率太低,我们原本的生活节奏就此被打乱了。我们搬进了一个楼梯房,每个月可以省下300块房租。原本顺利的话再攒几年就能回老家付首付,筑起属于自己的巢,谁知临门一脚出了这样的变故,老公很是愧疚,不住地道歉。
天没塌下来,日子还得过。以前我没有记账的习惯,虽不至于乱花钱,但很多无意识的消费确实占了开销不小的部分,我学着君君妈妈一样,在本子上将所有开销一笔笔记下,开源一时半会儿实现不了,只能节流了。
2022年9月1日,已满三岁的儿子上了幼儿园。开学那天送完孩子回家,我一头栽在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直到下午四点闹钟响起才醒来。那一个星期,我都是这么睡过来的,仿佛是要把前几年拉扯孩子时耗费的心力,全部补回来。
一周后的一个早上,我送完孩子,照例去市场买回一天的食材,回家把全家昨晚换下来的衣物搓洗后丢进洗衣机,拖干净地,整理好屋子。所有家务做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
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了孩子在身边,我失去了“主心骨”,意识到这点之后,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过去的几年,我的身份是“妈妈”,是孩子赋予我的,此刻孩子去上学了,白天不再需要我,我便没了方向,像失去指南针的小船,在望不到边际的海面上茫然失措。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份工作,不光是为了平息内心的恐慌,更是因为信用卡的欠款。休息一个星期已经很奢侈了,在深圳这个全民“搞钱”的地方,闲着太容易催生焦虑。一个正值年轻的劳动力,白天在家闲耗八个小时,简直罪过。
全职妈妈找工作有太多局限,孩子下午四点二十放学后,周末、节假日和寒暑假,都得把时间花在孩子身上,所以一般的公司和工厂我都没法进。花了几天时间,我只能找到一些零工类的兼职,但处境如此,也由不得我挑拣。
小区母婴店老板娘开了分店,急招两个店员,知道我在找工作,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忙不迭答应了。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月休两天,工资3800。老公只有周日休息,我便把我的两天假都挪到了周六,就为了孩子放假时,我能照看。发了工资我留下2000当作家庭日常开支,剩下的交给老公还信用卡,家里的大头都是老公负责——房租、车、孩子的学费,扣除这些,工资的剩余也用来还信用卡。
这份工作做了五个月。2023年开始,两个孩子开始轮流生病,女儿更是断断续续病了一年多。为了照顾他们,我辞掉了这份工作。2024年下半年,女儿的身体好转,我挣钱的心思又活泛起来。原先母婴店的工作早被人替代,我知道全职的工作不适合我这种宝妈,于是开始寻找别的路子。
2024年底,我被一个宝妈拉进了附近的临时工群,接了份快递分拣的活儿,每天工作两个半小时,工资60,日结。我满怀信心地上岗,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两个半小时。快递分拣太累了,腰一直弯着搬货,有些快递又大又重,只能在地上拖着慢慢挪动。干了三天,我的腰都直不起来。我果断辞了这个活,三天的工资,180块,换来了一个腰肌劳损,我哭笑不得。
后来我又在群里找过几份临时工,但都没坚持多久。临时工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自由,很多工厂打着“妈妈岗”的名义,看似是为一些时间受限的宝妈提供便利,可实际上都有严苛的条件限制——早八晚五,一天一百块出头,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没有社保,一旦出事,老板直接让走人。曾经有位宝妈因为工作时被机器割伤两根手指,伤口见骨,老板只赔了10000块钱,那位宝妈休养了大半年,因为伤的是右手,没法做饭,也没法骑车,天天步行接送孩子上下学。宝妈不服,找老板增加赔偿额度,可她是临时工,不打卡,不签合同,连证明她是这里的员工都做不到,维权无门。
我四处寻觅,最终盯上了在小区一些小卖部门口做手工的大妈们。小卖部老板娘会从工厂拿来代加工的手工产品,供给一些没正式工作的人,做完的成品再拿给工厂,赚些差价。从前我无数次从她们面前走过,看着她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手上不停,从没有多看一眼,甚至打心底有些看不上,可现在,每次经过她们身边,我都忍不住想要加入。最让我没了心气的是,对她们而言,做手工消遣的意义大于挣钱,而我却是实打实为了生计。
在家做了几天心理建设,我鼓起勇气开了口。只是我没有跟她们一起坐在外面,每次都将产品拿回家做,把装手工品的袋子往自己背包里一塞,逃也似的回到出租屋,满脸通红,心脏狂跳,做贼也不过如此。不在人前做手工,是我能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产品是金属材质,一共四道程序,做起来并没有多复杂,只是容易刮到手,即使戴着橡皮指套,手指也经常被金属边缘划出一道道豁口,做1000个能赚70块,我一天能做1500个。
2025年8月30日,君君妈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她和儿子一起送女儿去湖南湘潭大学报到的视频。我点了个赞,忍不住夸奖了几句。
君君妈妈很快回复了我,接着又发来视频通话,自打她回老家后,我们几乎没了联系,只剩下朋友圈的偶尔点赞。可神奇的是,虽然几年未见,此刻我们隔着手机屏幕却丝毫不见生疏与尴尬,我们像曾经一起带娃时那样,说了很多话。
聊到这几年的变化,她的话匣子就收不住。
他们一家回老家后,发生了好多事。头两年,君君妈妈确实受了不少气,公婆三天两头来干预她家生活,处处算计。偏偏老陈又是个愚孝的人,被自己亲爸亲妈算计还不自知,也不顾自己的小家,只要公婆开口,几乎是有求必应。然而多年的付出换回的是父母的偏心,老陈每个月瞒着君君妈给父母打3000块,这笔钱全被父母给最疼爱的弟弟买房了,老陈结核病住院急需用钱的时候,公婆和小叔子一家一次面都没露,也一分没给。老陈彻底心寒了,删了他爸妈的电话,换了份长沙的工作,每月回来两天,又将自己的工资交给老婆,自己只留1000块零用。就这样过了两年,他们付了房子首付,现在一家人早就搬进了新房。
而她自己,因为喜欢研究美食,经常在朋友圈晒一些自己做的烧卖、蛋黄酥、包子、雪花团子等,周围有人想吃又不想自己动手,便从她那里买。这是个不错的商机,随后她把广告打到业主群,每天都有邻居预订,既能挣钱,又不耽误照顾孩子,还是自己兴趣所在,一举三得。
最让人高兴的是心怡的成绩很好,年年都拿奖学金,现在又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这让君君妈觉得生活有了奔头。说这话的时候,她的骄傲溢于言表。
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末了,她在视频里说,“现在晚上偶尔做梦,我还能梦到以前在出租屋带娃的场景,醒来还心有余悸。还好,终于不用再租房过日子了。”
是啊,租房带娃对每一个全职宝妈来说,都是不愿回首的经历。几年前她哭诉想要有个属于自己房子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现在,镜头里的她神采奕奕,跟几年前那个一脸疲惫的主妇判若两人,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我由衷地替她高兴。我想,她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我呢?
生活从来不按照计划来。三年多过去,当初我们以为两年就能还清债务,不但没有还清,因为利滚利,金额比之前还大。
放下手机,我环视一圈,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一股惆怅涌上心头,我的租房生涯,还有多久能结束呢?
我们在后亭已经住了九年,身边的人像潮水似的,一拨接一拨,前赴后继。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后亭住几年,身似浮萍,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只能脚步不停,慢慢往前走,再往前走。
说明:本文人名、地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三三 实习丨苏畅
滔滔
想的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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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