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马库斯·巴内特,翻译/鲸生】

“一场本该以‘对不起’开头的演讲”——英国工党资深政客艾玛·卢埃尔(Emma Lewell)如此总结首相基尔·斯塔默当地时间5月12日的讲话。首相的舆论导向专家们试图将这次讲话包装成“为上周四惨烈的选举结果画上句号”,以及“展现工党价值观”的时刻。

但在卢埃尔看来——在她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南希尔兹选区,工党在每个竞选的议会席位中都落败了——这次演讲“是在把我们推进这场烂摊子的那个内部回音室里写出来的”。卢埃尔加入了超过五十名要求斯塔默辞职的工党议员行列。对工党溃败规模感到心灰意冷的远不止她一人。

在工党的整个核心票仓地区,这场地震的震感无处不在。英格兰北部曾经的矿业重镇维根(Wigan)——正是现任文化、媒体和体育大臣丽莎·南迪所代表的地区——25个议员席位中有24个落入了英国改革党(Reform UK)手中。

现在是奈杰尔·法拉奇的政党——那个股票经纪人和知名的特朗普奉承者——抢走了所有媒体头条,几乎席卷了英格兰北部工党铁票区的全部竞争席位,比如塔姆赛德(Tameside)、雷迪奇(Redditch)和霍尔顿(Hal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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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1日,英国伦敦,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在工党活动上发表演讲。 IC Photo

英国改革党成了柯克利斯(Kirklees)这个历史悠久的社会主义“堡垒”地区的第一大党,也在哈特尔浦(Hartlepool)成为第一大党。彼得·曼德尔森曾经代表哈特尔浦的议席,这位多次卷入丑闻的工党知名政客因与杰弗里·爱泼斯坦的密切关系而身败名裂,斯塔默的忠诚支持者却视而不见,以至于拱手送给他英国驻美大使的职位。后来,当工党的助选人员挨家挨户敲门拜访时,选民们频繁地提起曼德尔森的名字,还往往伴随着对助选者的人身暴力威胁。

在苏格兰和威尔士这两个正在举行国民议会投票的地方,工党更是遭遇了全面溃败。威尔士工党举行的竞选活动乏善可陈,无法摆脱选民对沃恩·格辛(Vaughan Gething)的愤怒。格辛曾在斯塔默政府担任前威尔士首席大臣,后来被爆出曾游说环保监管机构放宽对一位商人旗下公司的限制——此人因向威尔士水域倾倒废物而被定罪,格辛却从他那里接受了二十万英镑的政治献金。

如此令人厌恶的丑闻,导致威尔士这个几百年来始终作为英国劳工运动基石的地方,最终抛弃了工党。格辛的继任者埃卢内德·摩根(Eluned Morgan)创造了在任期内丢掉自己席位的历史先例。在威尔士南部的梅瑟尔(Merthyr)——1831年工人阶级运动的红旗首次在英国升起的地方——工党仅剩下一席,主张社会民主主义的民族主义政党威尔士党(Plaid Cymru)拿下三席,改革党拿下两席。

苏格兰的情况也是如此;在那些前不久还如此坚定地支持工党、以至于工党的主要对手都是共产主义者新秀的地区,党首阿纳斯·萨瓦尔(Anas Sarwar)目睹了工党自1999年地方分权以来最糟糕的选举结果,与此同时,苏格兰民族党(SNP)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至于绿党——他们经常在民调统计中领先工党,并在自称“生态民粹主义者”的扎克·波兰斯基(Zack Polanski)领导下出现了党员人数激增——的斩获相较于改革党来说不算亮眼,但对工党造成的心理打击同样沉重。在曼彻斯特这个几十年来基本上就是由工党一家统治的地方,绿党拿下了32个席位中的18个。在伦敦,绿党赢得了五个地方议会,包括兰贝斯(Lambeth)——这个南伦敦的区长久以来都被认为是布莱尔派干部的培养基地,也是斯塔默的头号助手摩根·麦克斯威尼(Morgan McSweeney)政治上起家的地方。

对于工党遭遇的自由落体式惨败,斯塔默政治上的优柔寡断应负主要责任。不到两年前,工党刚刚在议会赢得了历史性的议席优势(165席),如今按支持率算,斯塔默已成为英国有史以来最不受欢迎的首相之一。征收财富税和实施住房租金管控本来是极受欢迎的政策,却在被政府反复斟酌后束之高阁,而斯塔默政府也持续不断地为公众期待已久的立法(比如《就业权利法案》)“掺水”,从根本上严重削弱了改革力度。

在一个明显处于衰落的国家中,民众迫切呼唤出现一个愿意着手解决问题的政府,这包括:生活水平下降、能源账单飙升、住房危机、医疗体系崩溃以及自拿破仑时代以来最长的工资增长停滞期。但斯塔默所代表的管理主义却本能地敌视那种解决问题所需要的果决突破,转而依靠提供温吞的“半吊子”解决方案和挥舞米字旗。

在这个崩溃的表象背后,藏着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工党的领导层对自己赖以运作的基础完全缺乏尊重。1999年,彼得·曼德尔森曾向一位同事谈论,他“执念”于维持工党在被撒切尔主义所摧毁的工业地区的支持率,因为:“工人阶级选民……已经走投无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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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在英格兰罗姆福德地方选举结束后,英国改革党领袖法拉奇和当地议员聚集在哈弗林市政厅外。

自曼德尔森的新工党计划于1997年(随着布莱尔的当选)正式确立以来,那些被抛弃的选民已经下决心复仇,他们在全国性选举中持续投票反对工党。上周的选举结果表明,这一趋势只会愈加深化。

2023年2月,斯塔默曾对英国的进步派选民表示:“如果你不喜欢我对工党所做出的改变,大门是敞开的,你们可以离开。”同年十月,在回应有关以色列切断加沙地带供水的问题时,他回答说:“我认为以色列确实有那个权利。”斯塔默从未对自己的言论做出道歉,但这一表态令他失去了英国穆斯林社区中的数十万张选票。

从发展和充实了工党的英格兰北部、苏格兰和威尔士等地的工人阶级社区,到大城市里忠诚支持工党数十年的大学毕业生、思想开明的专业人士阶层和少数族裔社区,已经有数百万人选择了“离开”。工党的联盟正在每一个方向上分崩离析,而斯塔默在演讲中说的话——很大程度上只是对他失败执政的自我辩护——根本无法解决这样一个事实:正是由于他本人,数百万英国人在别处找到了政治归宿。

套用玛格丽特·撒切尔的话来说,布莱尔主义的问题在于,你最终会“耗尽一切可供你背叛的人”。而当那些由斯塔默的政党派系机器协助“空降”到安全席位上的右翼工党政客们开始反噬他的时候,斯塔默一定清楚,自己作为党首的任期已经结束了。现在关于他未来的唯一重要争论,只不过是他还能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坚持几周还是几个月。

在斯塔默的阵营内部,他的盟友们仍在令人沮丧地阻挠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重返议会的尝试。伯纳姆是一位颇受欢迎的的地区市长,如果他赢得工党党首竞选并成为首相,将代表工党的一次向左转。

但伯纳姆通往唐宁街10号的道路还远谈不上获得保证。今年早些时候,工党的全国执行委员会阻止了伯纳姆试图成为该党在曼彻斯特的戈顿和丹顿区递补候选人的努力,结果是一位不知名的企业说客成为了候选人。绿党派出了在简历上自称“水管工人”的汉娜·斯宾塞(Hannan Spencer)参加竞选,结果她在这个传统上“铁红色”(亲工党)的曼彻斯特地区中以压倒性优势获胜。

这些工党内部的派系策划者们似乎依然没有从中吸取多少教训,他们大体上认为,自己对安迪·伯纳姆的憎恨超过了对工党本身的热爱。而工党的崩溃只有通过伯纳姆的领导才能稳定下来——更别提扭转崩溃了。

假如他们成功地将伯纳姆排斥在外,那么对于一个在数百万人眼中似乎除了为二流政客和一流掮客提供饭碗之外再无其他目的的英国政党来说,这很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正如工党前党主席、万斯贝克选区议员伊恩·莱弗里(Ian Lavery)上周形容:“凯尔·哈迪(Keir Hardie)创立了工党,另一个凯尔(斯塔默)可能将永远终结它。”

(原文发布在美国左翼杂志《国家》,原标题:“英国选举结果的冲击与工党的崩溃。”译文仅供读者参考,不代表观察者网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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