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微信群里看到一条消息,想回复,但打了一段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表情包,或者干脆已读不回。
刷到一条社会新闻,在评论区看了两分钟之后,默默退出。
在某平台发帖子总被钳、被限流,以后就不再发了。
这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沉默。
在社交媒体发达的今天,说话的渠道非常多——朋友圈、微博、小红书、抖音,但我们却似乎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当然不包括键盘侠)。
其实沉默并非当下特有的产物。不喜欢在会议上发言,选择保持沉默;看到职场的荒诞,选择冷处理;明白系统的漏洞,但决定不说出口;发言时总感觉不安全,无法对抗看不见的话语规则,因此主动沉默……这样的情形在三十年前,王小波就已经在《沉默的大多数》中写过了。
1996年这篇杂文首次发表,三十年后,在王小波诞辰74周年的今天,我们来谈谈“沉默”,聊聊“说话”。
一则关于说话的笑话
摘自《沉默的大多数》
二十多年前,我在云南当知青。我觉得,当地人以为我们都是台面上的人,必须用台面上的语言和我们交谈,这当然是一个误会。
还有个讨厌的误会是:他们以为我们很有钱,在集市上死命地朝我们要高价。后来我们就用一种独特的方法买东西:不还价,甩下一叠毛票让你慢慢数,同时把货物抱走。等你数清了毛票,连人带货都找不到了。
起初我们给的是公道价,后来有人就越给越少,甚至在毛票里杂有些分票。终于有一天,有个学生在这样买东西时被老乡扯住了。
那位老乡决定要说该同学一顿,期期艾艾地憋了好半天,才说出:哇!不行啦!思想啦!斗私批修啦!后来我们回家去,为该老乡的话语笑得打滚。
可想而知,在今天,那老乡就会说:哇!不行啦!“五讲”啦!“四美”啦!“三热爱”啦!同样也会使我们笑得要死。从当时的情形和该老乡的情绪来看,他想说的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那一句话的头一个字发音和洗澡的澡有些相似。
这是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中举的一个例子。他讲这件事,“绝不是讨了便宜又要卖乖,只是想说明一下话语的贫乏”。
如今我们主要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公开表达,话语世界也在三十年间有所不同了,但我们周围依然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话语,遵循着三十年前的说话规则。如果现在一个喜欢网上冲浪的年轻人遇到上述这种和老乡争执的情况,可能会在社交媒体上拍一个开头是“家人们谁懂啊”的短视频,因为他会习惯性地使用流行语开启接下来的吐槽,试图模仿受到流量肯定的说辞。
这是社交媒体的话语系统,它无处不在地构建了我们的日常生活:
最好不直呼某些明星的名字,只能用字母代替;最好不要在朋友圈发工作以外的内容,因为领导和同事都看得见;最好不要触发什么关键词,以免被和谐。
王小波将沉默的原因归纳为三种:
没能力或者没机会说话;
有隐情不便说话;
对话语世界有某种厌恶之情。
在今天,“没机会说话”的人,可能不是真的没有发声渠道,而是他们的声音在算法和流量中被淹没;“有隐情不便说话”的人,感受到的是来自各处的隐形社会压力;“对话语世界有某种厌恶”的人,厌倦了网络上的喧嚣、重复无谓的表达,选择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不说话大多数时候没有坏处。但它有可能带来一种意想不到的后果——令你消失。
一则关于沉默的笑话
摘自《黄金时代》
罗小四等人回到队里,发现我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去问队长可见过王二。
队长说,谁是王二?从来没听说过。
罗小四说前几天你还斗争过他,尖嘴婆打了他一板凳,差点把他打死。那时节有一个北京知青慰问团要来调查知青在下面的情况,尤其是有无被捆打逼婚等情况,因此队长更不乐意想起我来。
对于罗小四等人来说,找到我有很大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大家在此地受到很坏的待遇,经常被打晕;
对于领导来说,我不存在有很大的便利,可以说明此地没有一个知青被打晕;
对于我自己来说,假如没有人来找我,我在附近种点玉米,可以永远不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自己存不存在的事不太关心。
这是《黄金时代》的故事。一个人在别人的话语中沉默了,被抹去了自己的存在,而且对此并不介意。
《黄金时代》里的王二,相貌凶恶,饿纹入嘴,不爱说话。当所有人都试图用话语加入那个时代时,王二沉默着,选择从这套话语系统里消失。这是王二面对荒诞世界时的选择,而在他沉默的“不存在”背后,则是一个拒绝被残酷现实收编的的自我。在王小波看来,比起那些选择“不说话”的人,自我的沉默才是最危险的。
这样的观念,促使他写出了“想爱、想吃、想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的黄金时代,“抱着草长马发情的伟大真诚去做一切事”的浪漫骑士精神,“走进灰色人群,一路走一路想入非非”的静默抗争。
在《爱你就像爱生命》中,他这样剖白:
“自我”在很多人身上都沉默了。这些人也就沉默了,日复一日过着和昨日一样的生活。至于我呢,我情愿它沸腾到最后一秒钟为止,我希望我的“自我”永远“滋滋”地响,翻腾不休,就像火炭上的一滴糖。
1996年,《沉默的大多数》这篇杂文发表于《东方》杂志。
王小波一直想出版一本以《沉默的大多数》为书名的杂文集。1997年4月10日,他在发给朋友的电子邮件里写道:
“自从我辈成人以来,所见到的一切全是颠倒着的。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边始终有个沉默的大多数……但我辈现在开始说话。”(该邮件收录于《爱你就像爱生命》)
三十年后,重新阅读《沉默的大多数》,我们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它不号召所有人都去说话,而是给我们选择:可以沉默,但要清楚自己为什么沉默;可以发声,但要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那封讲述“沉默的大多数”的邮件,是他生前发出的最后一封邮件。第二天,他因急病离开了人世,留给世界的,是王二、陈清扬、红拂、红线、妖妖,和他始终注意着、关切着的“沉默的大多数”。
今天是王小波的生日,我们会记住他告诫的“沉默的大多数”,也会记住他那永不沉默的自我。
5月13日起至6月13日,在小红书带话题
#沉默的大多数三十周年纪念
#王小波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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