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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人民解放军席卷大半中国,国民党败亡已成定局,在新的历史阶段成立新的中国政权,迫在眉睫。
为了完成这件堪称开天辟地的大事,为了给中国找到前进的方向,9月21日,来自全国各地的662人走进北平中南海怀仁堂,代表14个党派团体、9个解放区和待解放区、5支野战军和总部,以及农民、工人、妇女、青年、学生、工商界、文艺界、教育界、新闻界、自然科学界、社会科学界、少数民族、海外华侨、宗教人士,开始共商国是。
放眼中国近代百年,如此恢弘的阵容,绝无仅有。
因为,此次会议便是事实上的开国大典,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
能把纷争、内耗将近百年的中国各界团结起来,是中国革命的胜利,是我党统一战线的胜利,但归根到底是教员的“民众联合”思想的胜利。
开幕式上,教员郑重地向代表们宣告:“我们的工作将写在人类的历史上,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
那一刻,教员或许想到了三十年前,他在长沙创办《湘江评论》时写过的一篇重磅文章,标题就叫——
《民众的大联合》。
现在,他终于把这篇文章带进怀仁堂,写在中国的历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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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春夏之际,教员离开北京大学图书馆,返回湖南长沙,一边兼任修业小学的历史教员,一边组建湖南学生联合会,响应五四运动。
虽然他在北大的时候月薪仅有八块,衣食不足,蹭了几次胡适的课,也被胡适嫌弃出身寒微,但在北大这座中国最高学府,教员真正看清了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到底在争论些什么。
有些理论,他极为认可,有些观点,他弃如敝履。
于是在回到长沙以后,教员白天上课工作,晚上挑灯写作,把脑子里思考的东西,一字一句地写在纸上。
7月14日,《湘江评论》创刊问世,首印两千份当即售罄,加印两千又被一抢而空,以至于第二期出版时,直接印刷了五千份。
正是在这一期的版面上,教员刊登出了那篇《民众的大联合》。
他不像其他青年一样,喜欢到历史中寻找现成答案,也不将希望寄托在开明政客的身上,他对“如何救中国”这个话题的判断极为质朴,说:
“国家坏到了极处,人类苦到了极处,社会黑暗到了极处。补救的方法,改造的方法,教育,兴业,努力,猛进,破坏,建设,固然是不错,但要做到这一切,首先要做到民众的大联合。”
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组织起来才能救亡图存。
教员不仅提出了观点,还给出了可操作的方法,那就是农民、工人、学生、妇女、车夫先组成小联合,小联合再逐渐合并,最终汇聚成全中国的大联合。
这,便是教员给出的救亡图存、改造中国的政治施工图。
当时,中国的知识分子大多都有政治观点。
例如胡适在《每周评论》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主张解决具体的问题,反对空谈社会理论。傅斯年觉得,改造社会要靠个人自我修养,不能指望群众运动。
他们都有各自的道理,也深刻影响了整个时代,但教员认为,中国的力量不是来自文绉绉的城市青年,而是来自目不识丁的农民、工人、贩夫走卒。
改造中国的方法不是启蒙少数人,而是组织多数人。
这样的判断,将教员和其他知识分子区别开来,也注定了他此后三十年要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
然而,《湘江评论》仅仅创刊一个月,就被湖南督军张敬尧查封,教员只能把没有写完的文章记在心里,转身离开。
3 六年之后,教员终于有了践行理念的平台。
那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教员参与了黄埔军校招生、代理了国民党宣传部长、开办了农民运动讲习所,把当年文章里的设想,一点一点地落到实处。
有了丰富的实践积累,教员便在1925年12月,写出了《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开篇第一句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并通过缜密的分析,把争取谁、联合谁、打倒谁,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篇文章,其实就是《民众的大联合》的姊妹篇。
再过一年半,教员用32天时间走遍湖南五县,写成《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这篇带有泥土气息的文章共计17000余字,更细致地阐述了民众联合的理念——
唯有农民联合起来,才能以极大的力量推翻地主改造农村,并鼓动成千上万的群众,联合成更大的力量。
可以说,八年时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教员却始终未变。
但就在教员通过社会实践推演理论的时候,中国革命局势大变。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联合军阀、帮会、政客、资本家对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工农群众亮起屠刀,一时间,全国各地血流成河,共产党员从6万锐减到1万左右,第一次国共合作宣告破裂。
生死攸关之际,每个人都面临命运抉择,有人叛变、有人心灰意冷,也有人坚持革命。
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是人之常情,离开的人可以理解,但留下的人更值得尊敬。
教员自然是坚持革命的一员。
他领导秋收起义反抗国民党的屠刀,失败之后,又带着千余残部走进井冈山,联合王佐和袁文才,建立起第一块革命根据地。
教员要以此为基础,以另一种方式,联合他认定的那四万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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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8年,教员和同志们把井冈山根据地发展成中央苏区,又亲眼目睹中央苏区失败。革命军队从千余残部发展到十万大军,却在长征时牺牲得仅剩七千。
兜兜转转一大圈,中国革命似乎回到了原点。
但,苦难磨砺过的人方知胜利可贵,浪潮洗礼过的思想才能显露璀璨光芒。
1935年12月,即中央红军长征结束的两个月后,面对贫瘠的陕甘宁根据地、穷追不舍的国民党反动派以及虎视眈眈的侵华日军,党内同志们初步放弃了教条主义、关门主义等错误思想,转而接受了教员的“民众联合”思想。
于是在“瓦窑堡会议”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成为现阶段党的基本路线,发动、团结、组织全中国全民族的一切革命力量,反对日本侵略者和卖国贼蒋介石,成为党的主线任务。
会议结束以后,教员还在党的活动分子会议上,做了《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报告,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做了进一步的说明。
从此以后,农民、工人、知识分子、妇女、学生、华侨甚至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都成为中国革命的联合对象。
《民众的大联合》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再次登场。
而在全面抗战开始以后,这种思想被具化为一项政治制度——抗日根据地的各级政府中,共产党员、党外进步人士、中间派人士各占三分之一,谁也不能越界。
这项制度,称为三三制。
一个政党亲手建立且牢牢控制的政权,竟然愿意主动让出三分之二的席位给党外人士,无论在什么时候,这都极其罕见。如果没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没有与天下人共天下的魄力,是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事实也证明,这种做法是极其成功的。
由民众大联合演化而来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在实践中发展出19块抗日根据地、百余万抗日军队、联合了一亿人口,成为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
教员曾经许下的“无数个小联合汇成大联合”的宏愿,至此已初见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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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紧接着,蒋介石连发三封电报,请教员到重庆商谈中国前途。这三封电报里藏着怎样的阴谋,每个人都很清楚——
前往重庆,便脱离了根据地和军队的保护,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可若不去,又会给民众留下“抗拒和平”的印象,在舆论上落入下风,蒋介石便可以此为借口,光明正大地发动内战。
这是一道两头堵的难题,但,教员为了中国革命的前途,决定接受邀请,到重庆去。
临行前,他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8月28日,飞机降落重庆,教员、周先生和蒋介石一方展开了为期43天的谈判。
在这个过程中,教员白天出席官方会谈,晚上和各界人士私下长谈,有空还亲自前去拜访张澜、黄炎培等德高望重的民主人士,安排非常密集,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教员肯定知道,战场上没有决出胜负,谈判桌上是不会有结果的,但他仍然坚持谈判,为什么?
教员这么做,目的其实非常明确——
让所有中国人看清楚,到底谁是真心求和平、谁是假意演戏,最终实现联合民众改造中国的宏愿。
10月10日,国共两党签署《会谈纪要》,谈判结束。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份文件极有可能沦为一纸空文,不会有事实上的结果,但教员在重庆得到的,从来不是这份文件,而是人心,是那些亲眼见过他、亲耳听他讲话的人,开始重新评估他、评估他领导的政党。
那些摇摆观望的中间势力,从此有了另一种选择。
而蒋介石的做法,又从侧面帮助这些中间势力,下定了联合我党的决心。
1946年7月,李公朴在昆明遭遇暗杀,闻一多在追悼会上痛斥暗杀罪行,说“你们杀死一个李公朴,会有千千万万个李公朴站起来”,结果在回家路上,也被国民党特务开枪暗杀,流血倒地。
通过这两件事,国共两党以外的中间势力清醒了。
他们意识到,蒋介石是靠不住的,国民党是不可能放权让利的,唯有在重庆四处奔走的教员、在根据地建立三三制政府的我党,才愿意和他们共商国是,联合起来建立新的中国。
至此,中国的天平砝码逐渐向我党一方倾斜,民众的大联合,有了全盘落地的可能。
6 此后数年,中国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蒋介石和国民党,不仅在解放战争中屡战屡败,还发行金圆券搜刮民财,甚至违反政治协商的约定,召开了国民党一手包办的国民大会。
教员和我党,则在解放战争中屡战屡胜,并在解放区实行土地改革,初步实现了耕者有其田,1948年4月30日还发布了著名的“五一口号”,号召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民主联合政府。
这个口号,仍然是《民众的大联合》的延伸、升华。
而见到“五一口号”的内容,李济深、何香凝、沈钧儒、章伯钧、马叙伦、陈其尤、谭平山、郭沫若等人在香港热烈响应,共同发表一封通电,说“五一口号适合人民时势之要求,尤符同人等之本旨”,希望尽快落实。
什么是人心所向?
这就是。
再往后,解放军通过三大战役和渡江战役,消灭了蒋介石苦心经营的嫡系军队,国民党再没有立足的资本,中国的土地上只有人民解放军在保卫着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中国的局势彻底明朗。
中国向何处去,还有疑问吗?
没有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1949年9月21日,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社会各界的662名代表,便得以走进中南海怀仁堂,召开了他们数十年来梦寐以求的政治协商会议。
在这次会议上,他们制定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决定北平为新中国首都、五星红旗为国旗、《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通过了《共同纲领》作为新中国的临时宪法,并选举了中央人民政府的组成人员。
新中国,就此扬帆起航。
这个新生的政权,不是任何一个单独的政治力量能够独占的,它是中国民众联合起来、为救亡图存、改造中国而建立的,那么它就理应属于所有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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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教员在长沙的小屋里写下《民众的大联合》,鼓励中国各界联合起来,1949年,教员在北平主持政治协商会议,联合中国各界建立起新中国。
那篇文章的底稿,跟着教员上井冈、渡湘江、走长征,穿过了黄土高原、登上前往重庆的飞机、在西柏坡短暂停留,最终在灯火通明的怀仁堂,写下最后一句结语。
从“说到”到“做到”,教员整整用了三十年。
可能正是因为过程艰苦,教员才有底气说出那句:
“让那些内外反动派在我们面前发抖罢,让他们去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罢,中国人民的不屈不挠的努力,必将稳步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现在再来看《民众的大联合》,我们可以发现,这篇文章不仅提出了救亡图存、改造中国的方法,还回答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一个国家的力量、一个政权的合法性,到底从何而来?
教员的答案不是枪杆子、不是外国列强、不是精英拥戴,而是社会各界、三教九流、所有民众的大联合。
所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从来不是政治权谋,它是深刻的政治哲学。
因为不是你要夺取政权才得去搞大联合,而是你有整合各界、联合民众的胸襟和能力,才有资格执掌这片锦绣江山。
这个理念,教员毕生都没有改变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