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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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在桌上震动第三下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差七分钟六点。这是我们公司规定可以准备下班的“灰色时间”——活干完了就能收拾东西,没干完的就得自觉加班。我保存了今天的最后一版设计图,把鼠标移到关机按钮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震动,来电显示跳出来:妈。

我皱了皱眉。这个点,她通常应该在跳广场舞。电话铃响到第五声,我才接起来。

“清清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劈头盖脸砸得我耳膜发疼。那不是她平时说话的音量,也不是她平时的语气。那声音是裂开的,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每个碎片都在抖。“清清你在哪儿?你快、快回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站起身,拎起背包往电梯间走。同事小赵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摆了摆手。

“妈,你慢点说。什么事?”

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我退到走廊角落,背靠着冰凉的防火门。

“你姐……你姐她……”母亲开始哭,那种抽不上气的、被什么掐着脖子的哭声,“她做生意赔了,赔了好多……一千、一千两百……万……”

最后那个“万”字,她说得又轻又飘,像不敢确认似的。可数字本身重重地落下来,砸在我脚边。

我握紧了手机,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清清?你听见没有?一千两百万啊!那么多钱……”母亲的哭声变成了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房子要没了,要没了……”

“妈。”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先别哭。把事情说清楚。我姐做什么生意赔了?她什么时候做的生意?”

母亲还在抽噎,但总算能说出整句的话了。“就、就是那个服装店……不不,后来改成美容院了,在市中心那个……她说生意特别好,要开分店,要加盟什么品牌……她找我和你爸商量,说钱不够,要我们把老房子抵押了……当时你姐说得可好了,说一年就能回本……”

我的喉咙发紧。“你们抵押了?”

“抵押了……贷了三百万。”母亲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可现在人家说,你姐那个公司欠了一千两百万!是公司欠的!那些供货商、还有借的钱……今天下午,有人来家里了,凶神恶煞的,说再不还钱就要起诉,要查封……清清,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梯又到了一趟,人潮涌出来,说笑声、脚步声、背包拉链声。我侧身让开,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孔从面前经过。他们讨论着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儿玩。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模糊,遥远。

“清清,你说话啊……”母亲在电话那头催促,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期待,“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你工作这么多年,总有点积蓄吧?先帮帮你姐,救救急,等这阵子过去……”

我闭上眼睛。防火门上的金属把手冰凉地贴着我的后腰。

“妈。”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念一份需要签字确认的合同,“我姐一年前就把公司的法人改成你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不是挂断的那种安静,是那种空气突然被抽干的、死寂的安静。连抽噎声都停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也可能是二十秒,母亲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怎么知道……”

“她改法人的时候,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她是不是拿了份文件回家,说是公司内部调整,需要家属做个见证,让你签个字?”我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天色。六点过十分,天还没全黑,是那种浑浊的灰蓝色。“妈,你仔细想想,那份文件,你看清楚了吗?”

“我……我看了呀……”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虚,“你姐说就是走个形式,说这样税务上有优惠……她还说,我是法人,但公司还是她管,我就是挂个名……”

“那文件上,”我一字一顿地问,“除了法人变更,有没有提到债务承担?”

这一次,母亲彻底不说话了。

我只能听见她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艰难地从听筒里传过来。

“妈,”我继续说,声音冷得我自己都陌生,“既然法人是你,那这一千两百万的债务,法律上就是你的。跟我姐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顾清!”母亲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穿我的耳膜,“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她是你亲姐姐!我是你亲妈!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是翅膀硬了,要看着你亲妈去坐牢是不是?!”

“不是我看着你去坐牢。”我站直身体,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我脸上,“是我姐一年前就做好了局,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而我,我提醒过你。”

“你提醒什么了?!你什么时候提醒我了?!”

“去年中秋节。”我说,“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我是不是问过你,我姐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让你签什么字?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姐的事你少管,她比你出息多了’。”

母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

“后来我又给你打过三次电话。”我数给她听,“第一次,我问你身体怎么样,你说好,说我姐给你买了按摩椅。第二次,我问你最近有没有大额开销,你说没有,说我姐每个月都给你钱。第三次,我直接说,让你把身份证、房产证收好,别随便给我姐。你怎么回的?你说,‘你心眼怎么那么小?那是你亲姐,还能害我?’”

电话那头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接着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父亲模糊的、着急的询问声。

我举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灯光又灭了。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浓稠得化不开。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父亲捡起手机的声音。他的声音老了,沙哑了,透着一种精疲力尽的疲惫。“清清……”

“爸。”

“你妈她……她刚才晕了一下,现在坐着呢。”父亲顿了顿,我听见他沉重的叹息,“那个钱……真的没办法了吗?你姐她……她可能也是被人骗了……”

“爸,”我打断他,“我姐现在人在哪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从下午那些人上门,”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就联系不上她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店里……店早就关门了。”

我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电脑包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报警了吗?”

“报、报警?”父亲愣住了,“报警抓你姐?”

“报警说有人上门威胁,说你们被骚扰了。”我说,“先把今晚对付过去。那些要债的,不会只去一次。”

“可是……可是债……”父亲的声音在发抖,“那么多钱……就是把我们俩这把老骨头砸碎了卖,也卖不出一千两百万啊……”

我弯腰捡起电脑包,拍掉上面的灰。包很沉,里面装着公司配的笔记本,还有我做了半个月没做完的方案。

“爸,”我说,“你先照顾好我妈。我……我晚点回去。”

挂断电话,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浑浊的光海。那些光很远,照不到我这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我看了一眼,关掉屏幕,把手机塞进裤兜。

电梯来了,空的。我走进去,按下“1”楼。金属门合上,镜面墙壁里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没什么血色的、疲惫的、二十八岁的女人的脸。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

我试着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镜子里的人动了动嘴唇,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电梯一路向下,失重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抬头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顾姐,才走啊?”

“嗯。”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推开玻璃门,初夏的晚风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回家?

我在这个城市租的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那是我的“家”吗?

回父母家?

那个我长大的、现在正被一千两百万债务阴影笼罩的老房子?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是母亲的号码。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直到它自动挂断。很快,又打了过来。

我没接,也没挂,就这么握着手机,看着它震。屏幕的光明明灭灭,照亮我的指尖——指尖是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第三遍打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妈……”

“清清!”这次是父亲的声音,急促,慌乱,“你妈、你妈她喘不上气了!脸都紫了!我、我叫了救护车,正往人民医院去!你快来!快来啊!”

背景音里,是母亲破碎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还有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第二章

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消毒水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绝望的酸腐味。晚上七点半,这里灯火通明,人声却压得很低,像一锅即将沸腾却又被死死盖住的粥。

我跑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父亲正佝偻着背坐在塑料椅子上。他双手抱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那件穿了至少五年的灰色夹克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子歪到一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爸。”我跑得急,胸口还在起伏,“妈呢?”

父亲抬手指了指抢救室紧闭的门,手也在抖。“在里面……吸氧,打点滴。医生说,是情绪太激动,诱发了……诱发老毛病。”他说“老毛病”三个字时,声音含糊了一下。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母亲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塑料椅子冰凉,硌得人难受。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小跑的脚步声,家属压抑的哭泣声,还有某个角落里电视机播放晚间新闻的机械人声,全部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脑子里钻。

“我姐呢?”我问。

父亲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个生锈的机器。“还没联系上……手机关机,家里电话没人接。我给她发微信了,也没回。”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那个被我置顶、却已经大半年没联系过的号码,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又给她发了条微信:“妈在医院,速回电。”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父亲看。

父亲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眼睛瞪大了一些,脸上的皱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深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低下头,用那双长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捂住了脸。

“作孽啊……”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哭。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顾秀英家属在吗?”

我和父亲同时站起来。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去办一下手续,交押金。”

父亲急忙去掏口袋,摸出一个磨破了边的人造革钱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还有几张零票。他数了数,手指头不灵活,数了两遍。“我、我这儿有……八百多……”

“押金先交五千。”护士说,语气没什么波澜,大概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父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五、五千?我……我卡里可能还有两千,我、我这就去取……”

“我去交吧。”我说,从自己包里抽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卡是工资卡,里面是我工作六年攒下的,准备付房子首付的钱。不多,但交个押金够了。

缴费窗口排着队。前面是个年轻男人,在跟收费员争执,说药费太贵。我站在他后面,听着他越来越激动的声音,看着窗口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影子里的我,脸色和父亲一样苍白。

轮到我了。我把医保卡和银行卡递进去,报了母亲的名字。机器吱吱呀呀地吐出一长串缴费单。我一张一张签好字,最后拿到收据——五千八百元整。

我把收据对折,塞进钱包夹层。银行卡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另一张卡。那是张信用卡,额度三万。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把它抽出来,单独放进牛仔裤口袋。

回到急诊留观区,母亲已经被推出来了,躺在移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她的脸色蜡黄,眼睛紧闭着,眼皮在微微颤抖。父亲跟在一旁,用手虚虚地护着床栏,好像怕它散架似的。

护士指挥着把病床推到靠墙的一个位置。这里用帘子半隔开,算是临时的床位。旁边一张床上躺着个不断咳嗽的老人,再过去,有个小孩在哭。

“家属留一个看着就行,注意点滴,快打完的时候按铃。”护士交代完,又匆匆走了。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父亲站在床尾,搓着手,看看母亲,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滴答滴答往下落的输液管上。

“清清,”他小声说,像是怕吵醒母亲,“那个钱……爸回头……”

“爸,”我打断他,“先不说这个。”

父亲不说话了,又搓了搓手,然后拖了张凳子,在我对面坐下。我们之间隔着病床,床上躺着昏睡的母亲。空气里只有点滴的声音,隔壁的咳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去。

母亲的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她的眼神起初是散的,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转向我,又转向父亲。

“妈,你感觉怎么样?”我往前倾了倾身体。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积蓄起泪水。“清清……”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氧气管摩擦的“嘶嘶”声,“你姐……你姐她真的……”

“妈,你先别想这个,好好休息。”我说。

“我怎么不想?我怎么不想?!”母亲突然激动起来,想撑起身子,被父亲按住了。“那是一千两百万啊!清清!不是一千两百块!是把咱们家祖坟刨了都还不起的债啊!”她的眼泪滚出来,顺着眼角流进花白的鬓发里,“她怎么那么狠心啊……我是她亲妈啊……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父亲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还有你!”母亲猛地转过脸,瞪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濒临疯狂的怨怼,“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她在骗我!你为什么不拦着我?啊?!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近乎仇恨的光。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有点陌生。

“我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我提醒过你三次。每一次,你都把我骂回来了。你说我小心眼,说我嫉妒我姐,说我见不得她好。”

母亲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去年八月十五,就在这里,人民医院。”我继续说,目光扫过这间拥挤嘈杂的留观室,“你因为头晕住院,也是这间急诊。我姐来看了你十分钟,留下一个果篮,说公司有事,走了。是我守了你一整夜。第二天,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母亲的眼神开始躲闪。

“你说,‘你看你姐多忙,事业做得多大。你得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上班下班,没出息’。”

父亲猛地咳嗽起来,不知道是被呛到了,还是想打断我。

我没停。“后来你要把老房子的房产证给我姐,说她要拿去办什么手续。我是不是拦过你?我说,妈,房产证不能随便给人,就算是我姐也不行。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母亲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流。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没拦过。是你不让我拦。”

我说完这句话,留观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隔壁老人的咳嗽停了,小孩也不哭了。只有点滴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刚才那种激动尖锐的哭,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闷的、绝望的哀嚎。她扯掉了氧气管,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父亲慌了,赶紧按铃叫护士。

护士匆匆跑来,重新给母亲插上氧气管,又训斥了几句,说病人不能再受刺激。

母亲重新躺下,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她不再说话,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

父亲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他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了。

我转过头,看向帘子外面。走廊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太太,正被一个年轻女人搀扶着,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着。她们走得很慢,很艰难,但终究是在往前走。

我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微信,是同事问我方案的事。我关掉,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一个名字,我停了下来。

周明。我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专打经济纠纷的官司。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店。“喂?顾清?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明,”我开门见山,“有个事,想咨询你。急事。”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小了些,大概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你说。”

“我姐开了家公司,大概一年前,她把公司法人变更成了我妈。现在公司欠了外面一千两百万,债主找上门了。我想问,这种情况下,债务谁来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法人变更,有正规手续吗?你妈签字了?”

“签了。我姐拿回家的文件,说是公司内部流程,让我妈签个字。我妈没仔细看就签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周明的声音传过来,很严肃:“顾清,你得有心理准备。如果法人变更手续是合法合规的,公章、签字都是真的,那在法律上,你母亲就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公司的责任承担人。换句话说,这一千两百万的债务,原则上是要由公司资产来偿还。如果公司资产不够,”他顿了顿,“债权人可能会主张由法定代表人,也就是你母亲,以个人财产来承担连带责任。而且,如果变更法人是为了恶意逃避债务,被查实的话,情节会更严重。”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我站在一片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半张脸。

“连带责任……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债主可以起诉公司,也可以同时起诉你母亲个人。如果胜诉,法院可以查封、冻结、拍卖你母亲名下的所有财产,来偿还债务。包括,”周明一字一句地说,“那套被抵押的老房子,以及其他任何登记在她名下的东西。”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水泥地面粗糙的质感透过裤子传来。

“有没有办法……证明这是我姐做的局?是她骗我妈签的字?”

“很难。”周明说得很直接,“除非有确凿证据,比如录音、录像,证明你姐是欺诈、胁迫。或者,有证据证明公司实际上一直是由你姐控制经营,你母亲只是挂名。但这需要举证。而且,就算能证明,也只是在责任划分上可能对你母亲有利一些,债务本身,很难完全撇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顾清,这不是小数目。一千两百万,够得上刑法里的‘数额特别巨大’了。如果债主报案,说你母亲涉嫌合同诈骗或者其他罪名,是有可能被刑事立案的。你最好……劝你姐赶紧出面,想办法解决。躲是没用的。”

“我联系不上她。”我说,“手机关机,微信拉黑。”

周明叹了口气。“那你们得赶紧做几件事。第一,保存好所有证据——借条、合同、抵押文件、还有法人变更的文件。第二,如果还有债主上门骚扰,马上报警。第三,去查一下你姐那个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税务情况,看看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谁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找个律师。立刻,马上。”

“好。”我说,“谢谢你,周明。”

“客气什么。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不过,”他补充道,“最好还是让你姐回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挂断电话,我在黑暗里蹲了很久。腿麻了,我就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在了地上。灰尘沾在裤子上,我也没管。

消防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护工服的大妈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撑着墙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谢谢。”

走回留观室,父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守在母亲床边。母亲似乎哭累了,闭着眼睛,但眼皮还在抖。点滴快打完了,盐水袋里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我走过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爸,”等护士来换药的间隙,我对父亲说,“妈这边稳定了,你先守着。我回家一趟。”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和茫然:“回家?回哪个家?”

“回你们家。”我说,“去拿点换洗衣服,还有——去找找我姐留下的东西。所有跟她公司有关的,文件、合同、笔记本,什么都行。”

父亲的眼神瑟缩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对即将面对混乱的恐惧。“清清,那些东西……”

“必须找。”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不找到,我们连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都不知道。难道等下次债主找上门,直接把我们赶出去?”

父亲不说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护士来换了药,又量了血压,说情况稳定,明天可以转到心内科病房。

我拿起包。“爸,妈要是醒了,你什么都别说,就说我回去拿东西。有事打我电话。”

父亲点了点头,动作迟缓。

走出急诊大楼,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黏在背上。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说了父母家的地址。那是城西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我长大的地方。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一千两百万。

母亲被变更的法人。

失联的姐姐。

还有那张写着五千八百元、被我塞进钱包夹层的缴费单。

车子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灯泡周围聚集着一些小飞虫。门卫室的窗户黑着,看门的老头大概睡了。

我走进熟悉又陌生的院子。我家住在三号楼,一单元,四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我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家门口,四楼那扇熟悉的绿色防盗门上,被人用红色的油漆,泼了四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字:

还 钱 !

油漆还没全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道流着血的伤口,狰狞地爬满了整扇门。

第三章

那四个红字在昏暗的楼道里,像四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油漆刺鼻的气味钻进口鼻,混合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让人一阵反胃。声控灯灭了,黑暗重新合拢。我在黑暗里站了大概半分钟,才抬起手,拍了拍巴掌。

灯没亮。大概是灯泡坏了,或者被故意弄坏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束照在门上,那些红字更刺眼了。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黏稠的暗红。门上除了字,还贴了几张纸。我凑近了看,是打印的A4纸,上面是粗体黑字:“顾秀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还钱,后果自负!”落款是一个叫“鑫源信贷”的公司,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纸张贴得很牢,边角都用透明胶带死死粘住。

我伸手,想撕下一张。手指刚碰到纸的边缘,又停住了。周明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保存好所有证据。”我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门上的红字和催款单,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闪光灯在寂静的楼道里亮起又熄灭,像无声的闪电。

拍完照,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混杂着灰尘和淡淡食物残渣味道的空气涌出来。我按亮了门口的灯。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了,玻璃台面碎了一地,碎片折射着灯光,亮得扎眼。沙发垫子被扯开,里面的海绵露出来,东一块西一块扔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遥控器、旧报纸、药瓶、针线盒——散落得到处都是。墙上的挂历掉了下来,斜躺在墙角。餐厅的椅子倒了两把,餐桌歪在一边,上面还放着没收拾的碗筷,盘子里的剩菜已经发馊,招了几只小飞虫。

这不像一个家。像被洗劫过的废墟。

我站在门口,鞋底踩着门口地垫上不知谁踩进来的灰尘和碎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我慢慢走进去,小心避开地上的玻璃渣。

主卧的门开着。我走过去看。父母的房间也被翻过了。衣柜门大敞着,衣服被扯出来一半,堆在床上、地上。五斗柜的抽屉歪斜着,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母亲那个上了锁的、放贵重物品的小木盒,此刻就躺在地板中央,锁被撬开了,盒盖歪在一边。里面是空的。我知道那里原本放着家里的存折、父母的金戒指、还有奶奶留下的一个玉镯子。

都没了。

我退出来,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那是我姐顾芳的房间,后来她搬出去住,这里就基本空着,偶尔她回来会住。此刻,房门紧闭。

我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家里所有的房间,只有这间是锁着的。

我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现在是家里的书房兼储物间。这里也没能幸免。书架上的书被扒拉下来不少,纸箱子被打开,里面装的旧衣服、旧课本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比起客厅和主卧,这里还算“客气”,大概因为没什么值钱东西。

我靠在门框上,环视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它现在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破败,像一张被揉皱了、撕碎了的旧照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清清,到了吗?家里怎么样?你妈醒了,一直在问你。”

我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打字回复:“到了。家里没事。我找点东西,很快过去。”

发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按下“110”。

电话很快接通,是一个女警的声音:“您好,110报警中心。”

“我要报警。”我说,声音有点干涩,“有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并且进行威胁恐吓。”

“请问您的地址是?”

我报出小区名字和门牌号。

“能具体描述一下情况吗?”

“我家里被人闯入了,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门上被泼了红油漆,写了‘还钱’的字,还贴了催债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父母现在在医院,家里没人。我刚回来发现的。”

“好的,我们马上派民警过去。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注意自身安全,不要与可能还在附近的陌生人发生冲突。”

“谢谢。”

挂了电话,我没有等。我开始在家里翻找。目标明确:所有跟我姐顾芳,以及那个公司有关的东西。

客厅的狼藉中,我在沙发底下摸到一个硬皮笔记本。是我爸记杂事的本子。我快速翻看,前面的都是些水电煤气缴费记录、亲戚家红白事的随礼名单。翻到后面,大概从去年年初开始,出现了几笔不寻常的记录:

“1月15日,芳拿回5万,说是分红。”

“3月8日,芳说公司资金周转,用房产证抵押,贷出300万。”

“5月1日,芳给家里换了新电视、新冰箱。”

“7月20日,芳说生意好,又给了8万。”

“9月10日,芳说要扩大店面,又让签了一份文件。秀英签了。”

最后这条记录下面,我爸用更潦草的字迹,加了一行小字:“心里不踏实,问芳是什么,她说生意上的事,别多问。”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有点抖。继续往后翻,是空白的。直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上面显示,去年11月3日,从“顾秀英”的账户,向一个叫“鑫隆商贸有限公司”的账户,转入了八十万元。用途写着“借款”。

我拍下这些记录。然后继续找。

在翻倒的电视柜后面,我找到了一个被遗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文件。我把它拖出来,就着灯光看。

最上面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变更申请表。公司名称:“芳华美容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栏:由“顾芳”变更为“顾秀英”。日期是去年9月12日。下面有母亲的签名和红手印。

我的手在“顾秀英”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那字迹我认识,笨拙,用力,一笔一划。母亲只上过小学,写字对她来说一直是件吃力的事。

下面还有几份文件。一份是公司章程修正案。一份是股东会决议(上面只有我姐一个股东的签字)。还有一份是委托书,母亲委托我姐“全权处理公司一切事务”。日期都是同一天。

再下面,是几份借款合同。借款方都是“芳华美容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出借方有个人,也有公司。借款金额从二十万到三百万不等。所有的合同上,借款方盖章旁,都有“顾秀英”的签名。有些签名旁边,还按了手印。

我一份一份翻看,手指越来越凉。这些合同里的借款利息,高得吓人。月息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甚至有一份写着“日息千分之一”。借期都很短,三个月,六个月。很多已经逾期了。

最后,在最底下,我找到了一份房屋抵押合同。抵押物正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产权人是我父母两人。抵押权人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投资公司。抵押金额:三百万元整。合同最后一页,有我父母双方的签名和手印。

合同的签订日期,是去年3月5日。也就是我爸笔记本上记录“用房产证抵押,贷出300万”的时间附近。

我把这些文件摊在地上,一份一份拍照。手机相机的“咔嚓”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拍完照,我把所有文件重新装回塑料袋,紧紧攥在手里。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

我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顺手抄起门边放着的一把长柄雨伞——那是我很多年前上学时用的,伞骨已经不太灵活了。

脚步声在我家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敲门声,不,是砸门声。很用力,很不耐烦。

“开门!顾秀英!我知道你在里面!别他妈装死!开门!”一个粗嘎的男声吼道,伴随着用拳头捶门板的声音。“哐!哐!哐!”

我屏住呼吸,慢慢挪到门后的猫眼处,往外看。

猫眼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外面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深色的紧身T恤,露出的胳膊上有纹身。为首的是个光头,一脸横肉,正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门。旁边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还有一个矮胖的,靠在墙上抽烟。

“勇哥,好像真没人。”瘦高个说,“灯亮着,但没动静。”

“没人?”被叫做勇哥的光头又踹了一脚门,这次更用力,防盗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妈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泼点漆!把锁眼也给我堵上!”

瘦高个答应一声,放下黑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半瓶红色液体。他拧开盖子,对着门就开始泼。

红色的油漆再次泼洒在门上,顺着原先的字迹流下来,更加狼藉。然后他又掏出一个小瓶子,对着锁眼,似乎要灌什么东西进去。

我握紧了手里的雨伞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报警已经过去十几分钟了,警察怎么还没到?

就在瘦高个蹲下,准备对着锁眼动作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很快到了楼下,停下。

门外三个人动作一顿。

“操!条子!”矮胖的那个把烟头一扔,低声骂了一句。

“走!”光头勇哥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楼下跑。瘦高个和矮胖的也赶紧跟上,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楼梯间。

我靠在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雨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几分钟后,更加沉稳的脚步声上楼。然后是敲门声,这次是克制的、有规律的。“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我定了定神,捡起雨伞放在一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一老一少。年轻的警察看到门上淋漓的红色油漆和惨不忍睹的现场,明显皱了下眉。年长的警察看起来四十多岁,面色沉稳,目光扫过门上的字,又看向我身后的屋内景象。

“你就是报警人?”年长的警察问,掏出警官证给我看了一眼。

“是我。”我侧身让开,“警察同志,请进。不过里面……有点乱。”

两个警察走进来,年轻的那个立刻拿出执法记录仪开始拍摄。年长的警察环视一圈,眉头也拧紧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半小时前,我刚从医院回来。”我说,“我父母因为急病住院了,家里没人。我一回来就看到这样。”

“医院?”年长的警察看了我一眼。

“嗯,人民医院。我妈受了刺激,心脏病犯了。”

警察点了点头,没多问,拿出本子开始记录。“门上那些,还有屋里的情况,是你回来之前就这样?”

“对。我回来时门锁是好的,我用钥匙开的门。一开门就看到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有没有丢失贵重物品?”

“有。”我指了指主卧方向,“我妈房间有个小木盒子,被撬了,里面的存折、首饰都没了。具体丢了哪些,得等我父母回来清点。”

“之前有人来过吗?或者,有没有接到过威胁电话、短信?”

“有。”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刚才拍的照片,还有母亲之前打来的未接来电显示,“今天下午,有人去人民医院找我父母,当时我不在场,是我父母后来告诉我的。他们很害怕,我妈就是那时候犯病的。我回来前,大概十几分钟前,还有三个人在门口砸门,泼油漆,还想堵锁眼。我听到警笛声,他们就跑了。”

“看清长相了吗?”

“从猫眼里看到三个男的,一个光头,很壮;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的。光头胳膊上有纹身,瘦高个手里拎着个黑袋子,里面装着油漆。”我尽量回忆细节。

年长的警察快速记录着,年轻的警察继续拍摄现场。

“你父母,或者你,最近有没有和人产生经济纠纷?”警察问,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警察同志,我想,这可能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您看看这些。”

年长的警察接过塑料袋,取出里面的文件,就着灯光快速翻阅。他看得很仔细,特别是那份法人变更文件和那些借款合同。看着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顾秀英是你?”

“是我母亲。”

“法人是去年9月变更的?”

“是的。”

“这些借款合同,都是变更之后签的?”

“看日期,大部分是。也有变更前的,但不多。”我指着那份抵押合同,“这份是三月份的,用的是我父母的房子做抵押。”

警察合上文件,递还给年轻警察装进证物袋。“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这涉及到巨额债务,以及可能存在的欺诈和非法讨债行为。我们需要你,还有你的父母,尽快到派出所做个详细的笔录。另外,”他顿了顿,“你姐姐顾芳,现在人在哪里?”

我摇了摇头,喉咙发紧。“不知道。从今天下午债主上门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手机关机,微信拉黑。”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这件事比较复杂。”年长的警察说,“非法侵入住宅、毁坏财物、威胁恐吓,这些我们会立案调查。但债务纠纷本身,属于民事范畴,如果证据确凿,债权人通过法律途径起诉,法院会受理。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第一,保证自身安全;第二,尽快联系上你姐姐,或者找到她;第三,整理好所有相关证据,包括这些合同文件,以及财产损失清单。如果需要,可以申请法律保护,比如禁止这些催债人员靠近你们家。”

“警察同志,”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母亲是在不知情、被欺骗的情况下签的这些文件,变更了法人,她还需要为这一千两百万的债务负责吗?”

警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需要法律来认定。如果证据能证明她是被欺诈、胁迫,或者对公司的经营、借款完全不知情,那么在责任认定上可能会有不同。但具体如何,要看法院怎么判。我的建议是,你们尽快聘请专业的律师,准备应诉。另外,”他补充道,“你姐姐这种行为,如果查实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可能涉嫌合同诈骗罪。这属于刑事案件了。”

我点了点头,感觉嘴里发苦。“我明白了。谢谢。”

“今晚这里不太安全。”年轻警察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客厅,说道,“你最好别一个人留在这里。先去亲戚朋友家,或者……去医院陪护也行。”

“我这就去医院。”我说。

警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开始勘查现场,提取门上的指纹、脚印等。

我没有再停留。我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从一堆旧物里翻出一个结实的双肩背包——那是我大学时用的。我把那个装着文件的塑料袋小心地放进去,又塞了几件母亲和父亲可能需要换洗的衣物。想了想,我又走到父母房间,在散落的衣物里,找到了父亲那本硬皮笔记本,也塞进包里。

背上包,走出家门。警察还在忙碌。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走下楼梯。

重新站在单元门口,夜风更凉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透出的灯光,那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现在,它门上涂着猩红的“还钱”,里面是一片狼藉,还被警察拉上了警戒线。

我摸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告诉他今晚我不回去了,就住在医院陪护。但解锁屏幕后,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我已经一年多没有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顾芳。

我的姐姐。

我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依旧传来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挂断,打开微信。我和她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年春节,她给我发了一个“恭喜发财”的红包,我没收,也没回。再往上翻,是她之前经常给我发的消息,多是些美容院顾客的照片,炫耀她又卖了多少钱的卡,又换了什么新车,又去了哪里旅游。我很少回复,偶尔回个“嗯”。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顾芳,妈心脏病发,在医院。家里被泼了油漆,砸得稀烂。爸快崩溃了。一千两百万的债,法人是妈。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按下了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不止是电话,微信也拉黑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它像个嘲讽的句号,终结了我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我的脚边。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栋楼,朝着小区门口走去。脚步很沉,但一步也没有停。

背包里,那些文件的边角,硌得我后背生疼。

第四章

凌晨两点的人民医院住院部,比急诊科安静,但也安静得有限。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某个病房传来压抑的咳嗽,还有不知哪里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杂着一种陈旧的、属于疾病和夜晚的气息。

心内科病房在三楼。我找到母亲的床位,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父亲趴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蜷缩着身体,已经睡着了,发出沉重的鼾声。母亲也闭着眼睛,但眉头紧锁着,嘴唇不时翕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呓语。点滴还在打,药水剩得不多了。

我把背包轻轻放在墙角的柜子上,在床尾的方凳上坐下。塑料凳子很硬,坐久了硌得慌,但我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母亲的脸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蜡黄而浮肿,眼窝深陷。才半天时间,她好像老了十岁。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额头上贴着监测心电图的电极片,细细的电线连接着旁边“滴滴”作响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

我记得小时候,母亲不是这样的。她很能干,厂里的技术标兵,家里家外一把手。父亲老实内向,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母亲拿主意。她对我和姐姐很严格,尤其对我姐顾芳,期望很高。顾芳从小长得漂亮,嘴甜,会来事,母亲总说她将来有出息。而我,性子闷,不爱说话,成绩虽然不错,但总不及姐姐讨喜。

后来姐姐没考上大学,早早进了社会,折腾过不少事,卖过服装,开过理发店,赔过钱,也赚过些小钱。每次赔了,就回家哭诉,母亲总是心疼,拿出积蓄贴补她。赚了,姐姐就会买些东西回家,母亲便高兴,逢人就说我女儿能干。我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成了母亲口中“没多大出息,但稳当”的那个。

再后来,姐姐说要开美容院,做大生意。母亲把攒了多年、准备给我结婚用的钱,先给了姐姐。我记得那天,我跟母亲大吵一架。我说那是我的钱。母亲说:“你姐急用,你先等等。你工作稳定,不着急。你姐要是这生意做成了,以后还能亏待你?”

那笔钱,后来姐姐还了吗?我不记得了。或许还了一部分,或许没有。总之,母亲再没提过。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透出一点深蓝,又渐渐泛出灰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清晰起来。一夜没合眼,我却没什么睡意,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父亲动了一下,猛地惊醒,抬起头,看见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清清?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我低声说,“爸,你再睡会儿,我看着。”

父亲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点滴瓶,又看了看母亲。“你妈一直没睡踏实,迷迷糊糊的,老是说梦话,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

“医生早上会来查房。”我说,“我跟医生说了情况,让他们多留意。”

父亲点点头,搓了把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他的背影佝偻着,那件旧夹克衫显得空荡荡的。

“家里……怎么样?”他没回头,声音干涩地问。

我沉默了一下。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家被砸了,门被泼了红漆,存折首饰都没了,警察都来了?

“有点乱。”最终,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浑浊,充满了血丝,还有某种我看不懂的、深重的疲惫和恐惧。“那些人……还会来吗?”

“警察已经立案了。”我说,“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但爸,你和妈最近别回家了,就住医院,或者……”我顿了顿,“等我安排。”

“安排?怎么安排?”父亲的声音高了一些,又怕吵醒母亲,赶紧压低,“那是我们的家啊!我们还能去哪儿?”

“家暂时不能回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不安全。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父亲不说话了,又转回去看窗外。过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说:“一千两百万……清清,就是把我们俩这把老骨头榨干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你姐她……她到底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早上七点,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血压,换了药。母亲醒了,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父亲喂她喝了几口粥,她就别过头去。

八点,医生来查房,问了情况,说心脏情况暂时稳定,但情绪不能再受刺激,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进一步检查。

医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临床的老太太被家人扶着出去走动了,另一个床位的病人还在睡。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我的手机震动了,是周明。

我走到走廊尽头,接起电话。

“顾清,怎么样?你妈还好吗?”

“暂时稳定了,在医院。”我说,“周明,我找到了一些文件。”

我把昨晚找到的法人变更文件、借款合同、抵押合同,还有父亲笔记本的内容,简单跟他说了。

电话那头,周明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等我说完,他叹了口气:“情况比我想的还糟。这些文件如果都是真的,那你母亲的法人身份和签字基本坐实了。那些借款合同,利息高得离谱,有些可能不受法律保护,但本金是跑不掉的。关键是抵押合同,房子已经被抵押出去了,如果还不上钱,银行或者抵押公司有权申请拍卖。”

我感觉喉咙发干。“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有,但很难。”周明说得很直接,“第一,证明你母亲是被欺诈、重大误解下签的字,或者证明这些借款她完全不知情,钱也没用于家庭生活。但这需要证据,比如你姐承认骗她的录音,或者银行流水证明钱都进了你姐个人账户。第二,证明你姐是实际控制人,你母亲只是挂名。这需要更复杂的举证,比如公司的实际经营决策是你姐在做,公章是你姐保管使用等等。但即使这样,你母亲作为法人,也很难完全免责,尤其是在巨额债务面前,债权人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偿还对象。”

“如果我姐回来,承认一切都是她做的,钱也是她用的……”

“那责任主体可能会转移,但债务本身还是公司的。而你母亲作为签字的法人,依然可能面临债权人的追索,除非债权人同意债务转移,或者你姐个人有足够的资产偿还。但以你姐目前失踪的情况看……”周明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明白了。”我说,“周明,我想请你做代理律师,帮我处理这件事。费用……”

“费用先不说。”周明打断我,“老同学了,先帮你把情况理清楚。你今天有空吗?来一趟律所,带上所有文件原件和复印件。我们需要详细梳理,看从哪里找突破口。另外,最好让你父母也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他们本人了解。”

“好。下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母亲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望着窗外。父亲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我走过去,“下午,你和我,得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慌乱:“律、律师事务所?去那儿干什么?”

“请律师。”我说,“这件事,我们自己处理不了,必须找专业的律师。”

“那得花多少钱啊?”父亲下意识地问,随即又意识到什么,颓然地低下头,“对,对,得请……得请……”

“妈怎么办?”我问。

“我在这儿看着。”临床老太太的女儿,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大姐,主动开口说,“你们有事就去忙,我看着点滴,有事我叫护士。”

我连忙道谢。

下午两点,我和父亲来到了周明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律所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二十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穿着职业装的男女匆匆走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这一切,都和我们身上从医院带出来的消毒水味,以及父亲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衫格格不入。

父亲显得很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扶着他,跟着前台接待,走进了周明的办公室。

周明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起身和我们握手,招呼我们坐下,又让助理倒了水。

“叔叔,顾清,别紧张,先把情况详细跟我说说。”周明的语气温和而专业。

父亲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说姐姐小时候多乖,一会儿又说她做生意不容易,最后才说到抵押房子、签文件的事。我坐在旁边,把文件一份一份拿出来,摆在周明宽大的办公桌上。

周明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笔记录,或者用手机拍下关键页。当看到那份月息百分之五的借款合同时,他皱了皱眉:“这是高利贷,利息超过法律保护上限的部分,可以不用还。但本金和合法范围内的利息,是受法律保护的。”

看完所有文件,周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情况我基本了解了。现在有几个关键点。”他看着我和父亲,“第一,顾芳女士下落不明,她是解决这件事的核心。必须尽快找到她。第二,这些债务,哪些是公司经营产生的,哪些可能涉及顾芳女士个人挥霍或转移,需要查清楚。第三,也是目前对你们最不利的,顾秀英女士作为法定代表人,是这些借款合同和抵押合同的签字主体。债权人起诉,她必然是被告。”

父亲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那会怎么样?”

“如果债权人胜诉,法院判决生效后,你们拒不履行,债权人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周明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强制执行的对象,包括顾秀英女士名下的所有财产——银行存款、房产、车辆,以及其他有价值的物品。也包括,”他顿了顿,看向父亲,“如果这套房子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而你也在抵押合同上签了字,那么你的份额也会被执行。”

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没有……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有。但需要时间和证据。”周明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几件事同时进行。第一,我这边会起草律师函,发给已知的这些债权人,包括那家‘鑫源信贷’,表明你们已经委托律师处理此事,要求他们停止非法催收行为,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第二,我们需要去工商局调取‘芳华美容’公司的全套档案,看它的股权结构、变更历史、年报情况。第三,去银行查询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以及顾秀英女士个人账户与公司账户、以及与顾芳个人账户之间的资金往来。这可能需要法院的调查令,我会申请。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报警。以顾芳涉嫌合同诈骗、或者诈骗罪报案。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找到她,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报警……抓芳芳?”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叔叔,这不是抓谁的问题。”周明语气严肃,“是她做错了事,造成了严重的后果。现在她失踪,债务落在你们头上。报警,一是可以借助警方力量找到她;二来,如果她的行为确实构成犯罪,那么刑事案件的结果,会对民事债务的认定产生影响。这是目前能保护你们,尤其是保护顾秀英女士,最有效的法律途径。”

父亲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过了很久,父亲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向我,声音嘶哑地问:“清清……你说……报警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我能说出“不”。

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是他和母亲捧在手心里的骄傲。即使她犯了天大的错,在父亲的潜意识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幻想她能回来,能解决这一切,能像以前每次闯祸后一样,哭着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一千两百万。被抵押的房子。被泼了红漆的家。躺在医院急救的母亲。

还有那个把我们所有人都拉黑的电话号码。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明:“报。周明,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周明点了点头:“顾秀英女士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些合同文件的复印件,以及你们的报案陈述。另外,最好能有顾芳女士的身份信息、照片,以及她可能去的地方的线索。”

“我有她身份证照片。”我拿出手机,翻出之前存在云盘里的家庭合影,找到一张比较清晰的姐姐的证件照截图,发给了周明。

“好。”周明看了看时间,“今天我就准备材料,最晚明天上午,我们去派出所正式报案。另外,调取工商信息和银行流水的事,我也会同步进行。叔叔,顾清,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也可能会……比较难受。尤其是,如果最后证明顾芳确实涉嫌犯罪。”

父亲佝偻着背,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律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父亲一直沉默着,走得很慢。我搀扶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

“爸,”我轻声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父亲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吃不下……你妈还在医院……”

“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撑不住。”我拉着他,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小面馆。

面端上来,父亲拿着筷子,半天没动。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清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你姐她……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管我们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破碎的痛楚:“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我们替她背债?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我的心。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面条的热气渐渐散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带着哭腔的女声,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大街上:

“清清……是我……我是姐姐……”

第五章

我握着手机,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是嘈杂的背景音,汽车鸣笛声,人声,还有顾芳那带着明显哭腔和颤抖的声音。父亲察觉到我表情不对,停下了机械搅动面条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顾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

“清清……你在哪儿?爸、妈呢?他们怎么样?”顾芳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慌乱,“我、我听说家里出事了,妈进医院了?是不是真的?严不严重?”

“你在哪儿?”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重复问道。

“我……我在外面……”她含糊其辞,背景音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电动车喇叭声,“清清,妈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话啊!”

“妈心脏病发,在医院。爸也在。”我尽可能简短地说,“家里被要债的砸了,门上泼了红漆,写了‘还钱’。存折和妈的首饰都被拿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抽泣,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说了只是去问问,不会动手的……”

“他们是谁?”我追问,“‘鑫源信贷’?还是其他债主?顾芳,你到底欠了多少钱?除了那一千两百万,还有没有别的?”

“我……我没有欠那么多!”顾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和辩解,“是那些人乱说!是公司欠的,是公司经营不善,资金链断了,不是我个人的事!而且、而且法人现在是妈,公司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终于脱口而出。

我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父亲坐在对面,他似乎从我紧绷的脸色和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电话。

“跟你没关系?”我重复她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公司的法人是去年九月变的,那些借款合同,大部分是去年十月之后签的。妈根本不知道她签的是什么,她以为只是帮你个忙,走个过场。顾芳,你这是诈骗。”

“我没有!我没有骗她!”顾芳尖叫起来,声音刺得我耳膜疼,“我是她女儿!我怎么会骗她?!是妈自己愿意帮我的!她说支持我事业!文件她看了,她签字的!清清,我知道你从小就看我不顺眼,觉得爸妈偏心我,可你也不能这么污蔑我!现在是公司出了问题,我是法人,我也着急啊!可我能有什么办法?生意赔了就是赔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我打断她,感觉一股火气从胸腔里直冲上来,烧得我喉咙发干,“你没想到,所以你就把法人改成妈,让她替你扛着一千两百万的债?你没想到,所以你就玩失踪,手机关机,微信拉黑,让爸妈在家被债主堵着骂,让妈气得进医院抢救?顾芳,你的没想到,代价可真大!”

“我没有玩失踪!”顾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这次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表演,“我、我是出去躲债了!那些人要砍我的手!我不跑怎么办?等着被他们砍死吗?清清,我是你亲姐姐!你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吗?!”

“逼死你的是你自己!”我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大了起来,引得面馆里其他几桌客人都侧目看过来。父亲伸出手,想拉我,手停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顾芳,你给我听清楚。妈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们的家被砸了,门上泼着‘还钱’,像鬼画符一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生意’,因为你的‘没想到’。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该承担的责任,你自己承担。”

电话那头只剩下顾芳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啜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回去?回去干什么?回去被那些人生吞活剥吗?清清,你别天真了。那些人是高利贷,是黑社会!他们不讲法律的!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就不管爸妈了?”我气得浑身发抖,“让他们替你去死?”

“我没有不管他们!”顾芳的声音又尖锐起来,“我这不是打电话来了吗?我知道我对不起妈,对不起爸……可我现在自身难保啊!清清,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你先帮我稳住爸妈,稳住那些要债的,等我找到钱,等我翻过身来,我一定回来,我把债都还上,我加倍孝顺爸妈……”

“你拿什么还?”我厉声质问,“你还有什么?”

“我……”顾芳语塞,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不是有存款吗?你不是工作这么多年攒了不少钱吗?你先拿出来,帮我把眼前的窟窿堵上,哪怕先还一部分,让他们别逼得那么紧……还有,你不是认识那个周明吗?他是律师,你让他帮我跟那些债主谈谈,分期还,或者减免点利息……清清,姐求你了,姐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我听着她的话,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愤怒还在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第一件事,还是我的钱。还是让我,让爸妈,继续替她填窟窿。

“顾芳,”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公司,到底是怎么赔的?那一千两百万,你到底花在哪里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嘈杂的背景音还在继续。

“我……我投资失败了……加盟的品牌是骗子,卷钱跑了……开店成本太高,房租、人工、进货……还有、还有……”她语无伦次。

“还有你新换的那辆奔驰车?还有你朋友圈里晒的那些名牌包、出国旅游?”我替她说下去,“还有你去年说要扩大经营,从妈那里骗走房产证去抵押的三百万?那些钱,真的都用在生意上了吗?”

“顾清!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贪污家里的钱?!”顾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那是应酬!是维护客户!做生意不要面子吗?不开好车,不背好包,谁看得起你?谁会跟你合作?你一个坐办公室的,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说,“我不懂怎么把爸妈养老的房子赔进去,不懂怎么把亲妈气进医院,不懂怎么欠下一千两百万然后自己躲起来,让全家替你背锅。顾芳,这些,我确实不懂。”

“你——”顾芳气得说不出话,只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

“我不会给你钱,一分都不会。”我继续说,“周明律师我已经请了,他正在整理材料。我们马上就会去报警,告你合同诈骗。还有,那些非法催债的人,我们也会一并追究法律责任。你如果还有点良心,还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就自己回来,去公安局自首,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报警?顾清!你敢!”顾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狰狞,“我是你亲姐姐!你要把我送进监狱?!你还有没有人性?!”

“当你把法人改成妈的时候,当你看着那些人去家里闹的时候,当你把手机关机玩失踪的时候,”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她的女儿,是他的姐姐?”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冰凉的愤怒。

父亲一直看着我,他的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是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东西也被抽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她……她说什么?”最终,他嘶哑地问。

我把手机放在油腻的桌面上,看着父亲的眼睛:“她说,她不会回来。她说,让我拿钱帮她填窟窿。她说,如果我们报警,就是没人性。”

父亲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瞪大了眼睛,眼眶迅速红了,但没流出眼泪,只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爸?”我伸手去扶他。

父亲猛地挥开我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翻桌上的面碗。他双手撑住油腻的桌面,低着头,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没有哭声,只有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压抑的哽咽。

面馆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隐隐的同情。

我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手放在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嶙峋的骨头,和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她真这么说的?”父亲抬起头,满脸是泪,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她真不管我们了?真让我们去死?”

我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在他眼睛里了。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扇自己耳光。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他一边打自己,一边哭喊,声音嘶哑难听,“是我没教好她!是我和你妈把她惯坏了!惯得她无法无天!惯得她连爹妈都不要了!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打自己。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几乎抓不住。面馆老板闻声从后厨跑出来,惊讶地看着我们。

“爸!爸!别这样!”我用力抱住他的胳膊,声音也带了哽咽,“不是你的错!不是!”

父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滴在油迹斑斑的桌面上。

我抱着他,这个曾经在我记忆里如山一般沉默、坚实的男人,此刻缩成一团,颤抖着,哭泣着,像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连成一片水幕,模糊了外面行色匆匆的人影和车流。

面,早就凉透了,凝结成一团油腻的糊状。

我付了钱,搀扶着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父亲,走进漫天雨幕。我们没有伞,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人行道上。雨水很快打湿了我们的头发、衣服。父亲一直在哭,无声地流泪,雨水混着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

走到一个公交站台下,我们停了下来避雨。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各自玩着手机,或者望着雨幕发呆。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两个被雨水淋透的、失魂落魄的人,在这个匆忙的城市里,并不起眼。

父亲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他望着马路对面被雨水冲刷的霓虹灯招牌,忽然哑着嗓子开口:“清清……房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下来。我想说“不会的”,想说“会有办法的”,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明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如果债权人胜诉……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包括房产。”

一千两百万。就算把房子卖了,也远远不够。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和车流声里,显得异常平静,“我们先顾人。妈的身体,你的身体,最重要。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被雨水和泪水浸泡得红肿,但里面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绝境中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浮木的光。

“清清……”他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爸……爸对不起你……从小到大,爸妈偏心你姐,总觉得她不容易,总让你让着她……没想到,没想到最后,是爸和你妈……拖累了你……”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我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雨水的天空,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别说这些了,爸。”我说,“我们先回医院。妈该着急了。”

雨小了一些。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父亲扶上去。车厢里开着空调,冷气一激,我们两人都打了个寒颤。

回到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激动的声音:“……我不信!我不信芳芳会这么对我!你们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我推开门。母亲半坐在病床上,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报警边缘跳动。临床的大姐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护士正在安抚她:“阿姨,您别激动,冷静,深呼吸……”

“妈!”我快步走过去。

母亲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说!你是不是逼你姐了?啊?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她刚才打电话给我了!她都哭了!她说你骂她,说要报警抓她!顾清!她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看向床头柜,母亲的老年机放在那里,屏幕还亮着。

原来,在我和父亲离开后,顾芳给母亲打了电话。她说了什么,可想而知。

父亲也走了进来,他浑身湿透,形容狼狈。母亲看到他,更是激动:“还有你!老顾!你们是不是都商量好了?要把我女儿送进监狱?啊?!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们谁也别想动我女儿!”

护士急了:“阿姨!您不能这么激动!心脏受不了!快,躺下,深呼吸!”

母亲根本听不进去,她挥舞着手臂,像是要推开所有靠近她的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的芳芳……我的芳芳不会不管我的……她一定是被逼的……是那些坏人逼她的……你们不去找坏人,逼我女儿干什么……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护士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医生!医生!”

病房里乱成一团。临床的大姐帮忙按住母亲的手,父亲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我看着母亲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听着她口中不断喊出的“芳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迅速给母亲用药,安抚情绪。一番忙乱之后,母亲终于平静下来,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着,眼角还挂着泪痕。

“病人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医生严肃地对我和父亲说,“她的心脏很脆弱,再来一次,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家属,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情绪激动。有什么话,等她情况稳定了再说。”

我和父亲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像两个被罚站的小学生。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色黑透,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苍白的灯光,和我们同样苍白的脸。

父亲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城市灯火璀璨,但那些光,一点也照不进我心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明发来的微信。

“顾清,报警材料准备好了。另外,我查了一下‘芳华美容’的工商信息,发现了一些新情况。这家公司除了你母亲是法人,你姐姐是唯一股东之外,在去年十一月,还新增了一个‘监事’,名字叫‘刘勇’。我查了这个刘勇,他有多次非法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