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的最后一餐

1916年6月6日清晨,中南海居仁堂。

厨房里照常忙碌着。那只蒸笼里的肥鸭,从天还没亮就架上了火。厨子老张头蹲在灶前,盯着火候。蒸了三十年鸭子,他的背已经直不起来了。鸭子必须蒸够四个时辰,皮肉分离才算到位。袁世凯只吃鸭皮,一口下去要能吸出骨髓的香气。

老张头不知道,今天这只鸭子,他的主子吃不上了。

同一时刻,五十七岁的袁世凯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牙龈渗血,浑身浮肿得像泡发了的海参。他两天没有排尿。德国大夫巴勒弟刚才来过,站在床边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把管家陶树德拉到屋外。

“准备后事吧。”

陶树德站在院子里发愣。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知了突然叫起来。他跟着袁世凯整整三十三年,从朝鲜汉城一路跟到北京中南海。他见过袁世凯骑马挎枪的样子,见过他批阅文件彻夜不眠的样子,见过他把人参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嚼得咔嚓作响的样子。

现在这个人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刺鼻的尿骚味。

这是身体从内部腐烂的气味。

一、汉城那个年轻人

1882年,朝鲜汉城。

二十三岁的袁世凯蹲在汉城城墙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他刚从吴长庆的军营里跑出来,坐在城墙上看远处的山。朝鲜的八月又闷又热,他脱了靴子,光脚踩在城砖上。知了叫得人心烦。

壬午兵变已经闹了七天。朝鲜士兵领不到饷银,冲进王宫,大院君趁机夺了权。王妃闵氏跑了,日本人已经在海上集结兵力。清朝驻朝鲜的官员们乱成一团,公文从汉城发到天津要半个月,等朝廷讨论出结果,黄花菜都凉透了。

袁世凯嚼着炒黄豆,已经有了主意。

他跑回军营,直奔吴长庆的帐子。吴长庆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袁世凯站在帐门口,说了八个字:“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吴长庆抬起头。这个年轻人刚来朝鲜不到半年,连正式军职都没有。他爹袁保中生前最大的心愿是儿子考取功名,结果袁世凯考了两次乡试,两次落榜,一怒之下把四书五经塞进灶膛里烧了,跑来投军。

“你要多少人马?”吴长庆问。

“三百人。”

“三百人够吗?”

“够。”

那个夜里,袁世凯带着三百人摸黑出发。月亮很大,照得汉城的石板路发白。他们翻过大院君宅邸的围墙,守门的几个朝鲜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袁世凯第一个冲进内室,把还在睡觉的大院君从床上拽起来。

天还没亮,大院君已经被押上了开往天津的船。

日本人收到消息时,兵变已经平息了。他们派来的军舰在仁川港外转了两圈,最后掉头回去了。

这件事改变了袁世凯一生的命运。李鸿章亲自上奏朝廷,保举他为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大臣。二十三岁,从落第秀才到五品大员,这个速度在晚清官场亘古未有。

但也正是在朝鲜,他养成了那个要命的习惯。

二、嚼补药的人

朝鲜冬天冷得刺骨。汉城的使馆里,袁世凯裹着皮袍子批阅公文,炭火烧得噼啪响。

一个朝鲜老医官来给他看诊。老医官须发皆白,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大人身子骨还硬朗,只是阳气略显不足。”老医官从药箱里取出一段鹿茸,又摸出几支老山参,“鹿茸温阳,人参补气,每日少少服用,可保元气不衰。”

袁世凯拈起一支人参看了看,直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苦,涩,但他没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这么吃行吗?”他问。

老医官愣了一下。“按规矩,应当文火慢煎……”

“太麻烦。”袁世凯又咬了一大口,“就这么着吧。”

从那以后,他每天嚼人参、鹿茸,像别人嗑瓜子一样。他女儿袁静雪后来回忆父亲时写道:“常常是一把一把地,将人参与鹿茸嚼碎后吞食。”一把一把,这四个字不是形容词。她是亲眼看着父亲把药材当零嘴吃的。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袁世凯从朝鲜撤回国内。日本人在背后追得紧,他带着几个亲随,日夜兼程跑了七天七夜,到了天津才喘口气。这一年他在天津小站接手编练新军,把七千人扩编到一万两千人。德军教习、德式操典、德制枪械,一切照搬普鲁士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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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凌晨三点起床,批阅公文到天亮;六点去操场上盯着士兵出操,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下午开会讨论军务,晚上接见各级军官,经常到深夜才散。

支撑他的,就是那些药材。

小站练兵十年,他把那些嚼碎的参茸转化成精力、决断力和铁腕手段。北洋六镇的雏形就是这么炼出来的。他自己觉得这是养生秘诀,实际上每一口参茸都在给他的肾脏增加负担。

1901年李鸿章去世,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权力到了顶峰。他的饮食规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搬到北京以后,他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凌晨五点起床,先喝一碗浓鸡汤,再来一碗牛肉汁。那不是普通的鸡汤,是七八只小母鸡炖了一天一夜浓缩成一碗的膏。牛肉汁也是同理,一斤牛肉熬出一勺汁。

七点早餐,四碟包子,一大碗鸡丝汤面。面是用小母鸡炖的汤下的,汤比面多。

上午十点,一盏鹿茸。那鹿茸是东北产的上等货,切得薄薄的,用滚水冲开,连汤带渣喝下去。

十一点,一杯人参汁。做法是把野山参切成片,用文火隔水蒸六个时辰,蒸出来的汁液浓稠得像蜂蜜。

十二点午饭,正中间永远是那只清蒸肥鸭。鸭子是特意养的,从小喂鹿茸拌高粱。鸭子活着的时候吃了一辈子鹿茸,死后被人吃,人等于吃了浓缩版的双倍鹿茸。

下午三点,西式糕点配自制活络丹,最后再来一块海狗肾。海狗肾是壮阳的,那时他身边妻妾成群,他觉得自己需要这个。

晚上七点晚餐,又是一轮。

一天下来七八顿,而且每顿都不是普通食物,全是“药膳”。除此之外,他还雇了两个奶妈,每天喝新鲜人奶。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这套食谱能让他活到一百岁。

但有两个人持不同看法。

一个是他的德国医生巴勒弟,曾经委婉地提醒过他,西方医学认为过量摄入动物蛋白和激素会导致代谢紊乱。袁世凯笑了笑,说你们洋人不懂我们中国的东西。

另一个是他女儿袁静雪。她在回忆录里写,父亲的餐桌上几乎看不到蔬菜和水果。有几次她和几个年长的姨太太一起劝,说老爷您也得吃点青菜。袁世凯摆摆手,说那些东西寡淡无味,有什么吃头。

他不爱吃咸菜,不碰酱菜,蔬菜水果敬而远之。三十年来,他的肠胃里通过的,全是高蛋白、高脂肪、高嘌呤的东西,还有大量的激素和雄性激素类物质。

身体不是算盘,由不得人想怎么拨就怎么拨。

三、报警信号

袁世凯的身体第一次发出严重警告,是在他五十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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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正在批阅文件,突然鼻血涌出来,滴在公文上。他用手帕捂住鼻子,血很快浸透了手帕,又拿来毛巾,也湿透了。家人慌了,请来中医,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从那以后,鼻血成了常客。有时候正开着会,鼻血就流下来了。他习惯了,手边常备着几条手帕。

接着是牙龈。牙龈反复溃烂,刷牙时满嘴是血。吃苹果咬一口,果肉上留下血印子。他觉得是上火,让厨房熬绿豆汤喝,不管用。

然后是便秘。经常两三天排不出便,肚子胀得难受,只好请中医来通肠或者灌肠。到了后来,便秘越来越严重,一周才排便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他还得了牙痛。痛起来半边脸都肿了,疼得整夜睡不着,坐在床上呻吟。但他就是不肯去看西医,只信中医的“上火”理论。

所有这些症状,用现代医学的眼光看,几乎可以明确指向同一个病:糖尿病。

频繁口渴,大量喝水却不解渴;牙龈反复感染,这是糖尿病患者的典型口腔并发症;伤口不易愈合,轻微碰撞就会出现淤青且消退缓慢;便秘和肠道功能紊乱,也是糖尿病常见的植物变表现。

神经病

在那个年代,胰岛素还没有问世。得了糖尿病等于判了死刑,只是缓期执行。

他继续吃着那些肥腻的食物。清蒸鸭子雷打不动,味道越浓越好。红烧肉要入口即化,酒放得足足的。那两个奶妈的奶,他一天都没断过。

身体已经不堪重负了,他还在往上加压。

四、致命的八十三天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宣布接受帝制。

这个决定的导火索,是他的长子袁克定。

袁克定这个人,一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甘心。他爹是总统,他觉得自己就该是太子。1913年他去德国看病,德皇威廉二世接见了他,对他说了一番话:“中国应当实行君主制,你父亲应当成为皇帝。”袁克定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带回国,开始在父亲耳边吹风。

他还干了一件极为恶劣的事——伪造《顺天时报》。

《顺天时报》是当时日本人在北京办的中文报纸,袁世凯每天必看,因为他需要了解日本的态度。袁克定让人专门印一份假报纸,每天送到父亲案头,上面全是拥护帝制的文章,营造出一种举国上下都盼着他当皇帝的假象。

这个骗局持续了大半年,袁世凯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一个侍从无意中看到了真假两份报纸,发现内容完全不同,事情才败露。

袁世凯勃然大怒,摔了茶碗,骂袁克定是“欺父误国”。据说他当时抄起鞭子就要抽袁克定,被众人拦住。但即便如此,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帝制的机器一旦发动,想停下来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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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帝制的不止袁克定一个人。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六个人组成了筹安会,专门为袁世凯称帝制造理论依据。杨度写了《君宪救国论》,洋洋万言,论证中国必须实行君主立宪。袁世凯读了大加赞赏,亲笔题写“旷代逸才”四个字送给杨度。

在一片鼓噪声中,袁世凯忽视了反对的声音。

北洋幕府的老人严修劝他,说时局不宜,民心不附。张一麐也劝,话说得很重:“今日称帝,明日即有兵祸。”王锡彤写了一道长长的劝谏书,袁世凯连看都没看完就放在了一边。

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他更愿意相信袁克定和杨度描绘的那个美妙图景:等到登基大典一举行,天下自然归心,万民自然拥戴。

1915年12月25日,云南宣布独立。蔡锷组织的护国军,打着“讨袁护国”的旗号,在四川纳溪、泸州一带与北洋军展开了激战。

袁世凯最初没当回事。蔡锷兵力不过数千,北洋军十几万,在他看来,这只是小规模的军事冲突,一个月就能解决。

但战争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蔡锷带着不到五千人的护国军,在四川和曹锟三万北洋精锐打了十八天,硬是没落下风。北洋军内部开始出现动摇,冯国璋、段祺瑞这些袁世凯最倚重的大将,一个称病不出,一个消极怠工。张勋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派到四川督战的陈宦,最后干脆通电反袁。

到1916年3月,贵州、广西、广东、浙江、陕西相继独立。袁世凯发现自己陷入了全国性的孤立。那些昔日口口声声表忠心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地掉转了枪口。

他终于醒悟过来了。

1916年3月22日,当了八十三天皇帝之后,袁世凯正式宣布撤销帝制。当天他把张一麐请来,承认是自己“迷惑昏聩”,没有听他的忠言。这道撤销帝制的命令,就是由张一麐起草的。

张一麐写的命令中,袁世凯自称“本大总统”,不再提“皇帝”二字。那些“洪宪”年号的文件,一夜之间全部作废。

但这一步退得太晚了。护国军不依不饶,坚持要他下台。蔡锷派人传来一句话:“我们誓死保卫共和,您也誓死保卫帝制吧。”这句话彻底封死了袁世凯任何回旋的余地。

各省继续宣布独立。他的老朋友徐世昌告病还乡,不愿再与他来往。一向忠诚的王士珍也开始保持沉默。中南海里,袁世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前,大半天没有一个人进来汇报工作。

那个曾经门庭若市的总统府,突然变得像一座冷宫。

从三月到五月,袁世凯的体重从一百八十三斤急剧下降到不足一百六十斤。他吃得越来越少,早餐只能喝半碗米汤,午餐勉强咽下几口稀粥。便秘更加严重,肚子胀得鼓鼓的,轻轻一碰就疼得直冒冷汗。

他开始频繁地叹气。有一天他对身边人说:“我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那些参茸我吃不下去了。”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主动说不吃补药。

但已经不是吃不吃的问题了。他的肾脏,在经过三十年参茸的过度滋补、高蛋白饮食的持续负担、加上近半年来极度焦虑和愤怒的多重打击之后,已经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五、垮掉的身体

1916年5月下旬,袁世凯的病情急剧恶化。

起初他以为是老毛病又犯了,请来中医开了几服清热降火的药。喝了不管用,又换方子,还是不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小便越来越少,颜色越来越深,从黄色变成茶色,从茶色变成红色,最后几乎尿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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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晚上,家人感到事情不妙,连夜请来了京城名医萧龙友。同时被请来的还有一位中医刘竺笙。两人分别给袁世凯诊了脉,然后退到客厅交换意见。

刘竺笙开口就说:“大总统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萧龙友点头。他诊脉时已经发现,袁世凯的病情远不止膀胱问题。他询问了家属,得知病人近期常感口渴、胸闷,小便频数,身体日渐消瘦。萧龙友判断,这是消渴症——也就是中医对糖尿病的一种称呼——已经发展到了极其严重的阶段,并发了严重的肾脏衰竭。他把这个判断写在一张便笺上,交给了管家。便笺上有一句关键的话:“针石药饵,恐难奏功。”意思是各种治疗手段恐怕都很难起效了。

这句话等于宣告了死刑。但他心里知道这是事实——在那个没有透析、没有胰岛素、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尿毒症一旦进入晚期,就等于生命走到了尽头。

袁家不死心,又找了几个江湖郎中,开了一些偏方。那些药灌下去,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病人的痛苦。

就在这个时候,袁克定和袁克文兄弟俩在父亲病榻前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袁克定主张马上请西医来导尿甚至做手术。他之前咨询过德国医生,认为父亲的病是前列腺肿大压迫尿道所致,只要导尿就能缓解。袁克文则坚决反对,坚持要用中医调理,不愿意让洋人在父亲身上动刀子。

兄弟俩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治病的时机就这样被耽误了。

到了6月初,袁世凯已经进入了间歇性昏迷的状态。袁克定终于下定决心,请来了法国医生贝熙业。

贝熙业是法国人,巴黎大学医学博士,来华行医多年,在北京外交圈里很有名望。他曾经给冯国璋、黎元洪、徐世昌等人都看过病,被称为“御医”。

贝熙业赶到中南海时,袁世凯已经陷入昏迷。他检查之后,建议立即把病人送往医院进行手术治疗。但袁家坚决反对——他们不能让大总统死在医院里,那样太不体面了。

贝熙业无奈之下,只能在床边给袁世凯导尿。当导管插入尿道的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引流出来的不是尿,而是血。浓稠的暗红色血液,带着腐烂组织一样的臭味,顺着导管流进接尿袋里。

这是完全性尿路梗阻合并严重感染的表现。贝熙业立刻明白,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收起器械,向袁家人轻轻摇了摇头。

6月5日晚上,袁世凯从昏迷中醒来了一次。北洋旧部徐世昌、王士珍、段祺瑞、张镇芳都来了,围在病榻前。徐世昌俯身低声问:“总统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袁世凯说了两个字:“约法。”

这是他关于身后政治安排的最后一句话。他说的约法,指的是《中华民国约法》——他要在临死前确认,自己的继任者是按照这部法律来确定的,而不是像皇帝那样由儿子继位。他在这最后一刻,等于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帝制企图。

徐世昌点点头,退后一步。

袁世凯随即再次陷入昏迷。据在场的人回忆,他在弥留之际还说了三个字:“他害了我。”

这个“他”指的是谁?有人说是袁克定,有人说是杨度,也有人说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皇帝梦。这件事成了一桩百年悬案,也许永远不会有确切的答案。

1916年6月6日上午十点十五分,袁世凯停止了呼吸。

六、鸭子还在蒸

消息传开,袁家顿时乱作一团。

袁世凯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后事的交代。遗体在居仁堂停放了几天才入殓,其间袁家的男女老少哭声震天。几个姨太太哭得昏死过去,厨子老张头蹲在厨房门口呆呆地坐着,那天的鸭子蒸好了没人吃,他也不知道该端给谁。

全国的反应和袁家的悲痛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多报纸在头版用大字标题报道了袁世凯的死讯,语气里毫无哀悼之意,反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庆幸。天津《大公报》的标题是“袁贼已死,共和重光”。上海《申报》说“元凶既除,国事可望”。各省督军发给北京的电报,措辞客气而冷淡,没有几个人真正感到悲伤。

护国军宣布胜利。黎元洪在6月7日接任大总统,29日宣布恢复《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和国会。持续了不到半年的帝制闹剧,随着主角的死去而草草收场。

袁世凯的灵柩被运回河南安阳安葬。他生前说过“葬吾洹上”,洹水是他老家门前的一条河。北洋政府派河南巡按使田文烈去安阳选址,最后选中了洹水北岸的一片平地,距离袁世凯的出生地不过三十里,他终归还是回到了自己出发的地方。

袁克定想把他父亲的陵墓命名为“袁陵”,用的是皇帝的陵字。他做了一辈子太子梦,到这时还不想醒。

代理国务卿的徐世昌不同意。他给袁克定解释了一通古文字知识,说“林”和“陵”两个字在《说文解字》里是通用的,读音相同,意义相通,用“袁林”这个名字,听起来是“林”,实际上隐含着“陵”的意思,一举两得。

袁克定争不过徐世昌,只好接受。于是安阳那座占地一百三十多亩、仿照明清帝陵格局建造的墓园,被定名为“袁林”。墓碑上刻着徐世昌亲笔题写的七个大字——“大总统袁公世凯之墓”,既没提中华帝国皇帝,也没提洪宪,只认那个“大总统”的头衔。

袁世凯死后,他那些子女们的命运各不相同,仿佛他那一生吃下的补药,把后代的气运也提前透支光了。

长子袁克定,摔断了一条腿,被历史剥夺了做太子的机会。北洋政府拨给他的抚恤金,他很快挥霍殆尽。此后的岁月里,他从天津德租界搬到北京宝钞胡同,又从宝钞胡同搬到颐和园的清华轩,住的地方越来越小,日子越来越紧巴。抗战期间日本人看中他“袁世凯长子”的名头,想要他出面组织傀儡政权,他断然拒绝了,宁可饿肚子也不做卖国贼。1948年,已经身无分文的袁克定投靠表弟张伯驹度日。新中国成立后,章士钊给他找了一个中央文史馆馆员的职位,每月能有几十块钱的薪水,勉强维持生活。1958年他在北京去世,终年八十八岁。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帝位,最后变成了一张文史馆的办公桌。

次子袁克文,一辈子风流倜傥,花钱如流水。他拜入青帮,在上海、天津开香堂收徒,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但钱总是不够花,常常靠朋友接济度日。1931年他在天津得了猩红热,因为没钱好好医治,病情迅速恶化,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更令人唏嘘的是,他的葬礼都办不起,最后还是青帮的兄弟们凑钱把他下的葬。

第七个儿子袁克齐,晚年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他父亲的最后时刻:“父亲把大哥叫到里屋,气息微弱地说了一句话:‘我这件事做错了,你以后可别再上那几个人的当。’”

他说的“那几个人”,指的就是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这六个筹安会的首要人物。袁世凯到最后终于承认了,他被这些人推着走上的称帝之路,是一条不归路。他临死前对儿子的叮嘱不是治国之道,而是“不要再被人骗了”。

袁家的第三代里,出了一位真正厉害的人物。

袁克文的第三个儿子袁家骝,后来成了国际著名的高能物理学家,在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工作多年。他的妻子吴健雄更是了不起,通过实验验证了宇称不守恒定律,在物理学界享有极高声誉,被称为“中国的居里夫人”。正是吴健雄的这个实验,使杨振宁和李政道获得了195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袁世凯一辈子相信补药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他自己的孙子却成了顶尖的科学家,用实验室验证了宇宙的基本规律。这恐怕是他嚼着人参时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当初那个跟在袁世凯身边三十多年的管家陶树德,后来离开了袁家,在北京开了一间小茶馆度日。有人问他袁世凯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算计,就是不能算计自己的身体。”

第二句是:“鸡鸭鱼肉吃了几十年,吃出一身病。人死了,鸭子还在蒸笼里。”

他说完就去招呼客人了。茶馆外面的胡同里,有孩子在唱一首童谣,唱的是那年北京城里无人不晓的一句歇后语:

“大总统的儿子吃人参——肥头大耳长不了。”

袁世凯刻薄了一辈子别人的命运,最后被自己的身体刻薄了回去。

七、药渣

回看袁世凯的一生,你会看到一个人在三十三年里完成了一场漫长的自我消耗。他精准地算计了每一步政治棋局:在朝鲜算计了日本人,在天津算计了洋务派,在戊戌年算计了维新派,在辛亥年算计了清廷和革命党。他像下棋一样步步为营,走到了权力的顶峰。

但他唯一没算计好的,是他自己。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却连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在体内发生了什么样的化学反应都不了解。他不知道长期大量摄入的人参、鹿茸、海狗肾这些药材,含有大量的激素和雄激素类物质,会严重扰乱人体的内分泌系统。他不知道三十年如一日的高蛋白、高脂肪、零蔬果的饮食结构,会让他的肾脏从强壮走向衰竭。他不知道糖尿病、高血压这些慢性病在暗处悄悄发展,等它们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更不知道,持续半年的暴怒和焦虑,对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样东西杀死了五十七岁的袁世凯:三十年过量的参茸补品、八十三天举国唾骂的皇帝梦、最后半年内外交困的绝望。这三股力量拧在一起,绞断了他身体里最后一根还能运转的发条。

中南海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夏天知了照样叫,秋天落叶照样飘。厨房里的蒸笼换了新的,厨子换了新的,但日子照旧过着。只是那只清蒸鸭子,再也没有人用象牙筷子仔细地剥皮吃了。

袁世凯死后第十八年,1916年7月14日,北洋政府发布了惩办帝制复辟祸首的命令,杨度名列首位。这个曾经被袁世凯亲笔题写“旷代逸才”的人,成了万夫所指的通缉犯。

命运有时充满残酷的对称性。就在同一年11月,蔡锷在日本福冈因喉癌去世,年仅三十四岁。北洋政府在长沙岳麓山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国葬,他成了中华民国历史上享受国葬的第一人。

袁世凯和蔡锷,一个是帝制的推动者,一个是共和的捍卫者,一个五十七岁死于补药过度和权力幻灭,一个三十四岁死于长年肺疾和为国操劳。他们从没有正面交过手,却在历史里站成了鲜明对照的两座碑。

安阳洹水北岸的袁林至今还在。那座占地一百三十余亩的墓园,神道两旁立着石人石马,格局模仿的是明清帝王陵寝的规制。墓碑上徐世昌题写的字迹依然清晰——“大总统袁公世凯之墓”,七个字,没有皇帝,没有洪宪,没有中华帝国。

只有大总统。

袁世凯一辈子做过朝鲜的总理交涉通商大臣、做过小站的新军统帅、做过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做过军机大臣兼外务部尚书、做过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和正式大总统,最后还做了八十三天众叛亲离的皇帝,到头来刻在墓碑上的,还是他身不由己被推上、又亲自动摇并失落了的那个身份。

曾经在北京流传过一副对联,据说是袁世凯死后有人偷偷贴在中南海附近的墙上:

“起病六君子,送命二陈汤。”

字面上这是一副药方对子,“六君子”和“二陈汤”都是中医常用方剂。但内行人都知道话里有话。“六君子”指的是筹安会那六位拥立帝制的首要人物——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二陈汤”说的是陈宦、陈树藩、汤芗铭这三个人,他们都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北洋大将,最后在关键时刻一个接一个地通电反袁,给了他最致命的政治打击。

一副对联,把袁世凯的政治生涯和死亡原因都说尽了。他的病起于“六君子”的鼓噪推戴,死于“二陈汤”式的众叛亲离。到头来,他磕了三十年的参茸补药,没能帮他坐稳那张龙椅,反而把他提前送进了黄泉。

后人在河南安阳参观袁林时,常有人在神道尽头的墓碑前驻足很久,不是凭吊一个死去的人,而是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能有多聪明又多愚昧,才能在同一个领域里,把每一步都算到极致精致的程度,却把最基础的那个变量——自己——彻底遗忘?

袁世凯用三十年嚼碎了无穷无尽的参茸,最后参茸还给他一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元气、从牙床和鼻腔渗出血水来的残破躯体。他身边的人用“肥头大耳”形容袁家子女,用“鸭子还在蒸着”形容他死时的突然,用“袁贼已死,共和重光”为他的人生画上句号,最后用“大总统袁公世凯之墓”为他做了盖棺定论。

这个定论里没有皇帝,没有洪宪,没有那些他赌上后半辈子押注过的头衔。

只有三个字:大总统。

那个他二十三岁时在朝鲜的城墙上嚼着炒黄豆、光着脚看远山、觉得自己还有无限未来的青年,如果能看到五十七岁躺在中南海卧房里牙龈溃烂、浑身浮肿、被半昏迷和氨水味的呼吸带走的自己,也许会问问那个嚼着第一口人参的年轻人:

你真的需要这东西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蒸笼里的鸭子已经凉了,桌上的参茸还散落在那里,槐树上的知了突然停了叫声。中南海的夏天和任何一个夏天没有区别,照常天亮,照常天黑,照常有人起床,照常有人死去。只是那个一辈子算计一切的人,从此不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