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各地昏暗的大厅里,数百名身穿黑衣的男子整齐划一地捶胸,宗教悼词吟诵者则以有节奏的哀歌,反复吟唱殉难、牺牲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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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表演通常打着红光,并在伊朗的优兔和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自2025年6月那场持续12天的伊朗——以色列战争以来,它们已反复出现在这个国家的战时氛围中。

这类哀悼吟诵被称为“拉提米亚”,根源于阿舒拉仪式。阿舒拉纪念的是公元680年卡尔巴拉之战中,什叶派伊玛目侯赛因·本·阿里殉难。侯赛因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孙。

自2025年6月以来,迈赫迪·拉苏利、侯赛因·塔赫里、赛义德·礼萨·纳里马尼和侯赛因·索图代等获得国家支持的知名悼词吟诵者,陆续推出新的战时吟诵作品,用卡尔巴拉的象征语言来框定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

其中一些片段在网上受到亲政府支持者赞赏,但批评者谴责称,这是伊斯兰试图把宗教哀悼与政治动员捆绑起来。

越来越多的此类表演也开始纳入波斯民族主义元素,将这场冲突描绘成不仅是在保卫伊斯兰,也是在保卫伊朗本身。

这也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如今支撑伊朗战时仪式语言的,究竟是怎样的叙事?而卡尔巴拉、国家身份与抵抗这些象征,又由谁来界定?

每年,数以百万计的伊朗人以及该地区的什叶派穆斯林,都会通过哀悼仪式、诗歌吟诵和前往卡尔巴拉朝圣来纪念阿舒拉。卡尔巴拉位于伊拉克中部。

在什叶派的历史记忆中,侯赛因因拒绝向哈里发叶齐德·本·穆阿维叶效忠,最终在卡尔巴拉被杀。这一事件后来成为反抗不义统治的标志性故事。

16世纪,萨法维王朝将十二伊玛目什叶派定为伊朗国教。此后,阿舒拉仪式逐渐成为宗教生活和共同体生活的核心组成部分。

由此形成的一整套仪式基础设施,历经不同王朝和政治体制而延续下来,并在不同历史阶段塑造了伊朗政治。

1891年至1892年的烟草抗议运动,是一场反对外国烟草特许权的全国性运动。其间,传教者通过清真寺和巴扎,传播什叶派重要宗教人士米尔扎·哈桑·设拉子的禁烟教法裁决。

1905年至1911年立宪革命的参与者,也在示威和政治修辞中大量借用了阿舒拉象征。

数十年后,1979年推翻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的抗议活动中,出现了“我们的运动属于侯赛因,我们的领袖是霍梅尼”这样的口号,直接把革命斗争与侯赛因的殉难并置起来。

在这些历史时刻,哀悼仪式的作用并不只是保存宗教记忆。它也通过传教者、吟诵者和宗教歌者,生产出情感上的号召力和政治权威。

1979年伊斯兰建立后,这一作用进一步被放大。随后爆发的两伊战争中,卡尔巴拉成为战时动员的核心语言,也为后来宗教歌者,也就是“马达赫”,作为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中介者走向突出地位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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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仪式基础设施,至今仍是伊斯兰战时动员的核心部分。自2025年6月以来,获得国家支持的马达赫一直把伊朗——以色列战争以及当前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都描述为卡尔巴拉的延续,并借助哀悼吟诵,将这些冲突塑造成对牺牲、抵抗和忠诚的考验。

在2026年3月发布的一篇悼词中,索图代把最高领袖阿亚图拉·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称为伊朗新的“执旗者”,借用了侯赛因之弟阿巴斯·本·阿里的形象。后者在卡尔巴拉担任旗手。

这些意象也呼应了伊朗领导人近期的表态。2月17日,也就是他去世前两周,当时的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表示,正如侯赛因拒绝向叶齐德效忠一样,伊朗也绝不会“向那些腐败的人……向今天在美国掌权的人效忠”。

无论是在这场战争期间,还是在2025年6月那场伊朗——以色列战争期间,公众反应都显示,许多伊朗人反对外部势力干预伊朗内政。

根据网上发布的视频,几乎每晚举行的亲政府集会通常都有悼词吟诵者表演,参加人数看起来从数百人到数千人不等。

但反对外国干预,并不必然意味着支持国家以卡尔巴拉来框定现实冲突。

几名接受《中东之眼》采访的伊朗公民,都对政权在政治和外交事务中动用卡尔巴拉叙事表示怀疑。一名驻伊朗记者声称,一些贫困社区亲政府集会的参与者获得了经济激励才到场。不过,《中东之眼》无法独立核实这一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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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对阿舒拉象征的控制存在边界,这并不是新现象。2009年绿色运动期间,示威者就曾高喊口号,把阿里·哈梅内伊比作叶齐德。

更近一些,2023年阿舒拉期间,聚集在伊朗多座城市的哀悼者和马达赫也曾呼喊反政府口号,同样借用了卡尔巴拉的象征母题。

这些例子表明,阿舒拉至今仍能提供政治正当性,但这种正当性并不只属于国家。与国家有关的阿舒拉叙事,或许能在战时动员部分支持者,但它能否长期发挥作用,仍取决于是否伴随更广泛的社会和政治改革。“伊朗化”的卡尔巴拉

自2025年6月伊朗——以色列战争以来,与国家有关的宗教吟诵者越来越多地把波斯民族主义象征带入悼词之中。

战争结束后不久的一场阿舒拉纪念活动上,阿里·哈梅内伊要求知名马达赫马哈茂德·卡里米演唱爱国歌曲《啊,伊朗》的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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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里米改写了其中几段歌词,加入宗教主题,把伊朗本身重新塑造成“卡尔巴拉之地”。这已不只是把爱国音乐与宗教哀悼并置,而是试图把伊朗的国家记忆折叠进卡尔巴拉的仪式语言之中。

去年穆哈兰姆月期间,马达赫侯赛因·塔赫里的一场现场吟诵,也借用了《列王纪》的意象。这部作品是菲尔多西创作的诗篇,讲述古代波斯英雄与神话。塔赫里的表演把什叶派哀悼与波斯史诗元素糅合在一起。

在这篇悼词中,塔赫里宣称,侯赛因在战斗中“并不孤单”,因为聚集在这里的人都出自“鲁斯塔姆的血脉”。鲁斯塔姆是这部10世纪波斯史诗中的传奇英雄。

不过,批评者认为,德黑兰正在借用更古老的波斯象征来巩固政治正当性。这类批评出现之际,类似象征也出现在1月的反政府抗议中。此前,伊朗里亚尔在2025年12月大幅贬值。

一些示威视频显示,伊朗人高喊“哈梅内伊,扎哈克,我们要把你埋进地下”等口号,把哈梅内伊比作《列王纪》中的一名神话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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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伊朗一直试图把国家认同与其宗教使命呈现为不可分割的整体。两伊战争期间,哈梅内伊曾表示:“不为伊斯兰而战,就无法保卫伊朗;不举起伊朗的旗帜,也无法守护伊斯兰的边界。”

去年阿舒拉仪式上,一些哀悼者举起伊朗国旗,这表明这一观念在官方讲话之外仍有共鸣。

官方数据显示,去年阿舒拉纪念期间,私人举办的哀悼仪式达到数万场。这说明,这些仪式在伊朗社会中仍然根基深厚。

这种社会纵深,也解释了为何在战争与危机时刻,卡尔巴拉对伊斯兰依然有用。

但战时动员并不等于持久的正当性。国家可以借用阿舒拉,也可以改造它,甚至把它与国家象征融合起来,但国家无法决定这些叙事将如何被接受。它们能否引发共鸣,不仅取决于德黑兰讲述了什么故事,也取决于伊朗人是在怎样的政治条件下听到这些故事。

如果没有更广泛的改革,象征层面的调整终究只能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