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地方,我经常会听到很熟悉的母语,但这里不是广州……
我第一次到访马来西亚,是在十年前。
那一次,我在东马的沙巴,见识了绮丽而壮阔的自然风光。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对西马丰富的人文历史,始终抱着一种迟迟未能实现的期待。
这十年间,整个世界发生了许多变化,我自己也因为各种现实因素,让这趟行程一再推迟。直到 2025 年的暑假,我才终于补上这段迟到已久的西马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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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直飞槟城的航班并不算多,要么是深夜红眼航班,要么就是下午出发、晚上抵达。考虑到当地酒店价格相对友好,我们选择了后者——先在酒店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才以更清醒的状态游览和观察这个地方。
早上,我是被雨声唤醒的。所幸雨很快停了,并没有影响行程。
走出酒店后,我很快就被来自隔壁小巷的香味吸引。于是,早餐就选在这里。
米粉档的档主,很自豪地向我们展示出香港演员曾经光顾过的照片。确实,他的出品“不单只抵食,而且超好食”。米粉嫩滑,配上鸡丝、牛肉丸、鱼蛋、生菜,再加一点炸蒜头,味道干净而扎实。他说,自己在这里摆档很多年了,现在年纪大了,就看心情做生意。
01
乔治市的街头艺术
在真正来到槟城之前,我一直望文生义地以为,“槟城”是马来西亚的一座城市。
直到查资料、看地图,我才意识到,槟城其实是一个州。它由槟岛和威省两部分组成,而我们此刻行走的地方,是槟城州的首府——位于槟岛东北角的乔治市。
▲槟城州地图
槟岛面积不算大,却长期是马来半岛北部的重要港口。自十八世纪成为英国海峡殖民地的一部分以来,这里逐渐发展成多族群交汇之地——马来人、华人、印度人,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和移民,在这里留下层层叠叠的历史痕迹。殖民时期建筑、传统街区与现代商铺并存,清真寺与华人寺庙隔街相望,也让这座城市形成一种混杂而有层次的气质。
这座城市的街区尺度,相对于广州或香港来说要小得多。很多景点,其实步行就能抵达。
▲街边的水果店
这一带都是游客区,所以两边都有不少纪念品商店,又或者是卖椰子和榴莲的水果店。而走着走着,就会在某个转角,突然遇见一面有趣的壁画。
乔治市的街头艺术,早已成为城市最具辨识度的符号之一。其中最有名的作品,莫过于那幅“姐弟共骑”。
据说画面中的姐弟确有其人。原照片里,是一辆红色的日本旧单车,姐弟俩爬上去车上玩耍,结果被作者拍下,再以壁画形式呈现在墙面上。
▲“姐弟共骑”灵感来源照片
仔细看会发现,姐姐根本踩不到脚踏,弟弟闭着眼、张着嘴,一副假装已经开始骑车的模样。那种略带笨拙却真实的快乐感,很容易让人会心一笑。
▲游客在壁画旁打卡
正是这种纯真而不刻意的画面,让这幅作品迅速走红。它曾被英国《卫报》评为全球15大最佳街头壁画之一,也由此带动了乔治市的“打卡风潮”。
02
海上人家——姓氏桥
离开热闹的壁画街区,我们一路往海边走。
街景逐渐变得朴素,游客的喧闹声慢慢退去。眼前出现一排架在海上的高脚木屋——这就是乔治市著名的姓氏桥。
所谓“桥”,其实是从岸边延伸到海上的码头栈道,最初是为了方便小船靠泊与装卸货物。
▲晚晴时期“下南洋”的华人
18、19 世纪以来,乔治市作为马来半岛西岸的重要转运港,吸引了大量来自福建南部的移民。他们在海边码头一带从事装卸与摆渡工作。随着港口贸易增长,来自同一籍贯、同一姓氏的移民逐渐以宗族方式经营特定栈桥的生意,并在桥边搭建棚屋歇息。棚屋后来扩建为高脚木屋,最终形成今天所见的水上聚落。
在众多姓氏桥中,规模最大、最具知名度的是姓周桥,大约有七十多栋木屋及多间庙宇。
木板铺成的桥面下是海水,左右是紧密相连的木屋。有人晾衣,有人摆放神龛,也有人在屋檐下闲坐聊天。
20 世纪前半叶,随着锡与橡胶贸易繁荣,姓氏桥人口增加。但 1970 年代港口转向集装箱码头后,传统码头经济衰落,这里一度被视为低收入社区,也曾面临拆除压力。直到 2008 年,乔治市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姓氏桥被纳入核心保护区,才正式成为重要的活态遗产社区。
站在姓周桥上往回望,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港口贸易的繁华已经远去,但宗族结构与居住形态,仍然以某种方式被保留下来。
03
走入娘惹博物馆
从姓周桥出来后,我们在附近简单吃了点东西,稍作休息,便继续步行前往槟城娘惹博物馆。
如果说姓氏桥代表的是港口劳工阶层的宗族聚居,那么娘惹文化,则展示了另一种海峡华人形态。
这座博物馆原是一栋十九世纪末建成的海峡华人大宅,曾属于一户富裕的峇峇娘惹家族。如今对外开放,保留了当年室内的家具陈设与生活格局。
所谓“娘惹”,指的是早期来到马来半岛的华人男性,与当地马来女性通婚后所形成的后代群体。男性称为“峇峇”,女性称为“娘惹”。他们既保留华人祖籍文化,又吸收了马来社会的语言、饮食与服饰传统,形成独特的“海峡华人”文化。
走进这座宅邸,会发现它既像福建大户人家的院落,又融合了欧洲与马来元素。彩色花砖、木雕屏风、瓷器陈设与维多利亚式家具并存,空间布局仍然遵循传统家族秩序。
与姓氏桥上以劳工为主的社区不同,娘惹家族主要从事贸易、地产或中介生意,是殖民时期相对富裕、受过教育的一群华人。他们往往能使用多种语言,在华人社会与殖民政府之间扮演中介角色。
娘惹文化最鲜明的特色之一,是精致的服饰与饮食。绣工繁复的卡峇雅上衣、色彩艳丽的珠绣鞋,以及融合中马风味的娘惹菜,都展现出这种混合文化的美学。
站在宅邸中央的天井下,光线从上方洒落。这里既承载着华人移民的家族记忆,也记录着马来半岛多族群交融的历史。
参观完娘惹博物馆,一身汗的我们终于回到入住的槟城故事酒店,洗个澡,稍事休息,也避一避下午热辣的阳光。
没想到,酒店竟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娘惹下午茶。
娘惹点心最大的特色,就是色彩相当缤纷。传统上以糯米粉或木薯粉为基底,再加入斑兰、椰浆、椰丝、绿豆泥、红豆泥、花生粉、椰糖,甚至叁巴等配料。那些鲜艳的颜色,主要来自天然植物染料,比如蝶豆花和斑兰叶。
小小一盘点心,既有南洋的热带气息,也保留着华人传统糕点的影子。
04
俯瞰乔治市最美日落
补充好能量之后,我们出发前往升旗山,看槟城的日落。
升旗山,又称槟城山,海拔约八百多米。早在十九世纪英国殖民时期,这里便是殖民官员避暑的地方。相较于闷热潮湿的海岸平原,山顶气温明显凉爽,因此成为当时的“避暑山庄”。
我们乘坐缆车缓缓上山。车厢穿过茂密的热带植被,坡度陡峭,城市逐渐在脚下缩小。几分钟的车程,仿佛从喧闹的人间,过渡到另一种节奏。
登上观景台,整个乔治市尽收眼底。远处是马六甲海峡,海面泛着微光;近处是红顶骑楼与现代高楼交织的城市天际线。槟岛与威省之间的海峡清晰可见,跨海大桥像一条细线,静静连接两岸。
山顶之上,还有印度教兴都庙与升旗山清真寺并立。不同信仰在同一片山林中共存,安静而自然,像是这座城市多族群结构的一个缩影。
傍晚时分,天空慢慢染上橘红与淡紫。太阳在海面上方缓缓下沉,云层被余晖镀上一层金边。海风吹来,比白天柔和许多。
当最后一抹阳光沉入海平线,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白天的喧闹渐渐被夜色包裹,槟城又进入另一种节奏。
05
汕头街夜市里的粤语
从升旗山搭缆车下山后,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我们叫了一辆Grab,前往汕头街夜市吃晚餐。
汕头街位于乔治市市中心一带,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街巷,但一到饭点,整条街便热闹起来。摊位一个接一个,大排档、特色餐厅、甜品店林立,空气里混杂着炒粿条、卤味、炭火与椰浆的香气。
这里人声鼎沸,无论是街边摊档还是有冷气的餐厅,都几乎座无虚席。我们绕了好几圈,才终于在一家名叫Tina’s Kitchen 的餐厅找到位置。
餐厅的主人Tina,是曾经留学英国的华人。她告诉我们,自己也曾在香港的写字楼打拼多年,后来决定回到槟城,把在各地学到的厨艺重新带回家乡。菜单上既有本地南洋风味,也有融合菜色,像是她人生轨迹的一种缩影。
晚餐过后,我们当然不能错过甜品。街角的小店灯火通明,点单、交谈、招呼客人,声音此起彼落。老板娘和店员讲着一口流利的粤语,但端上来的甜品,却偏福建和台湾风格——芋圆、烧仙草、花生糊、豆花。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会在这里交叠,却各自留下痕迹。
第二天早上,本来我打算趁着还有一点时间,去参观张弼士故居。毕竟这位近代华商巨擘,与南洋华人历史有着相当重要的联系。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现实——在家里两个小家伙的反复游说之下,我们最后还是改变行程,去了他们更感兴趣的颠倒博物馆。
坦率说,这里更像一个为拍照而设计的互动空间。门票价格不算便宜,但包含了工作人员全程指导拍照、帮你调整姿势与角度。换句话说,你买的不只是参观空间,而是一套完整的“打卡体验”。
小朋友玩得很开心,我也配合拍了几张照片。至于是否值得专程前往,可能就见仁见智了。
我们中午简单吃了一碗米粉作为午餐,回酒店收拾好行李,便去到轮渡码头过海,准备搭火车,前往这趟马来西亚之旅下一站——怡保。
渡轮缓缓驶离槟岛,海风迎面而来。城市在身后一点点退远,高楼与红顶骑楼慢慢缩成天际线的一部分。
短短两天的行程,在脑海里闪过——壁画街的热闹、姓氏桥的木屋、娘惹宅邸的天井、升旗山的日落、夜市的人声鼎沸。
槟城留给我的印象,并不只是历史古迹,也不仅仅是地道美食。真正让我反复回味的,是这里的语言。
从的士司机的闲聊,到早餐摊主招呼食客的声音,再到夜市点餐时此起彼落的对话——无论是粤语、福建话、客家话,都不是被刻意保存的表演,而是自然发生的日常。
或许,语言文化并不是被高声“保护”下来,而是被安静地“使用”下来。只要还有人用它聊天、做生意、讲笑话,它就不会消失。
渡轮继续向前。槟城渐渐远去,那种熟悉的语调,却仿似仍在耳边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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