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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天,一场由AI掀起的“牌局”在中国短剧行业轰然摊开。

这个用三年走完传统影视三十年路、年产值破600亿的赛道,正成为技术巨浪下最刺眼的样本。平台一夜转向,剧组断崖式下跌,无数人还没摸透真人短剧,就被迫离桌。

要理解这场震荡,没有比浙江横店与河南郑州更典型的观察坐标:郑州信奉工业化效率,镜头但求够用;横店恪守手艺人体面,机位不省分毫。面对AI的浪头,横店在观望中步履沉重,郑州则在拆解里急切求新。

从流水线“抽卡师”到无戏群演,技术迭代远超多数人预期。这不止关乎影视,更是技术变革中普通人命运困境的镜像。我们派记者分赴两地,记录同一场风暴下的不同选择与“局中人”切面。这是系列报道第一篇。

2026年3月,郑州金水区一栋办公楼的一间教室里,老师在屏幕上演示如何用AI生成一个完美的虚拟演员,从面容、服饰到情绪化的微表情。

台下的学员紧盯着屏幕,试图在五天的高强度培训里,抓住这门未来手艺的门道。

同一层的走廊里摆着两个宣传易拉宝:向左走,是AI漫剧的生产地;向右走,是“霸道总裁”“复仇女主”的表演场。哭喊声和怒吼声时不时从另一间教室传来,这是几十个年轻人正在进行表演训练。就在过年前,他们中的不少人还抱着演员梦,在郑州的短剧剧组连轴转。

两种关于“表演”的可能性,在这栋短剧人才培训基地里形成微妙的张力:没人能笃定未来影视行业的方向,但此刻,他们都在赌一个能冲出来的机会。

杨杰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坐在了AI漫剧培训班的电脑屏幕前。

她做门窗生意,和影视行业八竿子打不着。把她拽进这波浪潮的,某种程度上是她9岁的儿子——一个从去年国庆开始泡在短剧剧组里的小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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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员们走进短剧人才培养运营中心。 张凌云摄

这座曾被称作“影视竖店”的郑州,这个春天正被AI撞开一道裂缝:剧组锐减、演员片酬腰斩、大量公司关停真人实拍转向AI,一夜之间被迫洗牌。技术颠覆生产之时,这个行业里许多普通人的命运,被抛向了未知。

抓住前三秒

不说别的,郝君昂一上来就讲AI漫剧怎么能赚钱。

他估摸着,这应该是台下的人最迫切想了解的。站在讲台上举起话筒,前方坐着的学员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是这个培训班的负责人。原本计划只招20个人的课堂,又多塞了十几个人。

太多人从线上找到郝君昂。年前,他开通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一边组建团队承制AI漫剧,一边开设AI漫剧培训班。三月底,培训班已经开到了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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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君昂制作的授课PPT。王倩 摄

在此之前,郝君昂在北京、横店做了十几年传统影视,当过网络电影制片人,熬过查税风暴后的影视寒冬。短剧盛行的前几年他没有尝试,眼看着身边做短剧的人赚得盆满钵满。他见证了这个行业戏剧性的财富流动:一个六七人的短剧团队,去年11月还在安置房小区办公,隔了一个月,四十多人已经搬进了写字楼。“劳斯莱斯碎片已经集齐了。”他开玩笑形容这种暴富。在郑州,做短剧拥有豪车已经不是梦。

但那个时候,他还看不懂短剧,或者说,还有些瞧不上。直到他在电梯里看到外卖小哥和保洁阿姨对着手机上的短剧乐得咯咯笑,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涌动——他曾经看不上的东西,正在给普通人带来情绪的出口。

去年,郝君昂盯上了AI漫剧这个赛道。下半年,他直接把原来的团队转型。过年前后seedance2.0上线,郝君昂第一时间就去试了。“崩溃”,他形容用完“满血版”、不用排队的大模型第一反应。生成效果非常丝滑,他赶紧给身边所有人发消息,让大家都去试一下。

他下定决心:这一次,要把失去的都给挣回来。

年后,连行业外的人都感受到了AI漫剧的浪潮。找到郝君昂谈合作的,还有MCN机构的老板,他们手上握着大量网红达人资源,也想用AI给忙到停不下来的网红生成更多物料。

蠢蠢欲动的人直接坐到了教室里——5000元,培训5天。这里几乎没人之前从事过影视行业:有在家带娃的宝妈,有做文旅的老板,也有在校大学生。开课前,有人连腾讯会议都不知道怎么下载。很多人一头懵进来,花钱只为买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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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君昂正在第一节课上。张凌云摄

开课前一天,杨杰才临时决定报名。偶然的机会,她在微信里看到AI漫剧培训的广告。为了陪儿子拍戏,只要有空她就抱着手机刷剧,一边看一边琢磨,再讲给年纪小、理解不了剧情的儿子听。

去年杨杰看过不少AI漫剧。她喜欢那些脑洞大的,尤其是真人短剧拍不了的末日题材。在她眼里,AI短剧节奏快、够解压,能满足短暂的观剧快感,但过后再回忆情节和剧名,一部都不记得,“少了真人的烟火气,不太走心。”

但她觉得AI是大势所趋,不想被动等待,更想主动拥抱变化。当然,心里还藏着更实在的念头:学门手艺,找条赚钱的新路子。

戴王和同事从深圳赶来。他们的老板刷到了课程宣传,决定送员工来学习。戴王涉足的领域不少,在深圳投资了好几家餐饮,前几年还做过虚拟货币。如今他所在的科技公司,又想踏上AI漫剧的风口。

郝君昂觉得,自己的培训班像是一个失意老板集中营——许多人生意不好做,看看这边是不是风景独好,能不能转型。前几期的课程着重讲技术,现在他调整了一下,一开始就回答老板们的问题:怎么变现、怎么组建团队、怎么用AI赋能原有业务。“如果这件事不讲,他们这几天会一直琢磨赚钱的事。”

就像他在第一节课上说的那样,拆解自己总结的爆款经验:抓住前三秒给出核心冲突或悬念,不要平铺直叙。讲赘婿逆袭的故事,就不能讲他默默忍受了三年,得一上来就被扇巴掌,两秒后告诉观众他其实是身家上亿的总裁,“不然根本留不住人。”

短剧的规律在AI漫剧上似乎同样适用。只不过,AI漫剧的节奏比短剧更快了。行业变化以月甚至以周计,郝君昂感慨,短短几个月,技术、风格、平台规则已迭代数次,“去年做项目的很多方式,现在已经成了‘非遗’,没人用了。”

坐在台下的朱琳和她团队的伙伴或许更有体会。年前,他们还在连轴转的剧组里停不下来。他们都来自郑州一家著名的短剧公司,在最繁荣的那段时间,几天就能完成一部短剧的拍摄。如今,导演和签约的男主都坐在电脑屏幕前学习AI。戴着口罩坐在后排的男主演,在红果上积累的短剧已接近百部。这几天,他们面前的摄像机换成了装着AI大模型的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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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演员的培训班,同样在一栋楼里。 张凌云摄

此刻,朱琳坐在教室里,一边还得操心隔壁班的演员培训。黑色的幕布后,几十个年轻人正在进行表演练习。他们大多是“素人”,来自各行各业,怀揣着模糊的表演梦或明确的赚钱目标,坐进了这个为期三个月的表演培训班。

这看起来像是逆势而行。

机会、机会、机会

节奏是突然慢下来的。

年前,郝君昂的一位朋友因为短剧小赚了一笔,刚提了一辆小米SU7;过完年,就没了活。

就在去年,这栋短剧人才培训基地所在的郑州,每个月有上百部短剧诞生。这座被称为“竖店”的城市,机会多得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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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一个影视基地里,正在拍摄短剧。 张凌云摄

杨杰带着儿子进组,去年底一个月能拍十多部戏。有时凌晨四点收工,早上七点又要赶往下一个剧组。有一次,孩子还在剧组拍戏,另一个剧组的电话就来了,联系当天定妆。杨杰实在排不过来,只能推了。那段日子,剧组统筹主动找上门,通告排得满满当当,儿子一天片酬最低300元,高的时候能到500元。

朱琳的朋友圈里,每天都在发招募群演、跟组演员的公告。高峰期,公司一个月能开300多个组。演员,曾是郑州短剧行业最不稀缺的资源,但在行业最狂热的时候,演技却是被挤压的奢侈品。朱琳有时甚至不好意思见导演——演员缺口太大,剧组抓到素人就上,导演在现场焦头烂额,一边拍一边骂,因为没有一点演戏经验的人拖慢了节奏。

市场被信息差和泡沫推着走。过了一段时间朱琳再去打听,一个曾经的群演,5个月后成了特约演员,报价从一天一百多元涨到三五百,甚至敢报上千元。“原来在郑州的短剧市场,会演和不会演,天差地别,但都混在一起。”朱琳说。

市场给了太多人机会。去年,当过电影群演、拍过两支广告片的台湾人翁亦辰,横下心要来大陆寻求演戏的机会。他先去了横店漂了一个多月,加了200多个统筹的微信好友,却只获得了三四个演特约的机会,赚了不到两千元。8月,他在抖音上看到郑州有短剧演员选拔,立刻买了机票,开始了郑州的短剧生涯。半年里,翁亦辰演了五六十部短剧,大部分是特约演员,也有角色。特约演员一天300元,一个月能拍20多天,收入还算稳定。但过完年,戏少了。到今年3月,他只拍了12天。

邢林青入行更短。今年1月,她觉得郑州短剧发展得好,丢下舞蹈老师的工作就来了。她算过这趟闯荡的成本:群演日结工资110元,信阳到郑州绿皮火车来回93元,6人间青年旅社一晚上29元,加上吃饭,亏不了多少。很快她拿到第一个特约角色,演一个护士。那场戏只有几句台词,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背。到了现场,摄像机对着她的脸拍摄时,邢林青大脑一片空白,但台词已背出了肌肉反应,还是流利地说了出来。

年后片量减少,演员竞争更加激烈。“特约的标准在往上升,可能一些之前演大特、中特的人,现在就演小特了。”即便如此,她也不想放弃。

荒诞的繁荣在节后戛然而止。他俩不约而同报名了表演课。“没戏拍是行业的调整,也是一个波动,但要不要学习是个人的选择。”翁亦辰说。

过年开工第一天,朱琳发了一条朋友圈:海选、面试、培训排得满满当当。一个最直观的讯号是,真人剧的数量确实减少了。朱琳看到的,是另一个更根本的转变——行业从数量的膨胀,转向对品质的渴求。平台不再无条件“撒钱”,资本开始挑剔。

在她看来,这反而是个筛选的机会。以前根本没空做的演技培训终于有了时间。市场的冷将“来混的人”淘汰出去,让真正有潜力和意愿的人浮出水面。

培训收费,三个月9800元。第一个月学完,学员就会被安排进短剧剧组体验,哪怕是跑龙套。课程表很紧凑:第一个月72个课时理论学习加进组实践,第二、三个月各64个课时,配合每月月考和持续进组。

邢林青和公司签约后,不用再每天盯着各个演员群里的通告,公司会把资源优先给签约演员。但她感觉自己表演上还欠缺许多,想着趁公司有表演课,赶紧过来沉淀自己。

另一拨人在寻找其他机会。过完年,片酬直接降到100元左右,杨杰不太乐意儿子为这个价格再去拍戏。之前找来的统筹、副导演也没了活,她只能在各种演员群里蹲通告,主动投资料、发模卡。

跑来学AI,杨杰心里也没底。她一直觉得AI漫剧是专业人士才能做的事,“自己一个门外汉,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裂变

很快,杨杰被AI的效果惊叹到了——自己真的做出了一个AI漫剧片段。

她选了最熟悉的萌宝题材,用AI捏了一个和儿子年龄相仿的男孩形象。看到屏幕里的人物动起来,她彻底惊喜:“原来我真的能做。”学了没两天,儿子终于等到了进组的机会,她赶快带着儿子转赴剧组,一边把做出来的片段发给家人朋友看。“他们都说和网上刷到的AI漫剧没区别。”这句话,给了她继续试试的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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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漫剧培训班。 张凌云摄

另一边,演员培训班的课间,几位学员围在工作人员身边,急切地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上戏。工作人员打开手机,逐个报上4月将开机的短剧名称,又转述某微信群的一条演员招募消息:男女主要求自媒体粉丝一万以上才能发资料,“现在码人,就是码流量。”

下课后,学员们相约去培训学校几百米外的夜市吃饭。马维遥在小吃街来回走了两圈,什么也没买。36岁的她知道,在AI对短剧演员的冲击中,女演员比男演员影响更大。自己相貌普通,身高一般,年龄也不占优势,演技还在磨炼中,体重是自己能控制的为数不多的变量。“现在越学越迷茫。早上老师讲着的时候,我可认真地听着、分析着,但是讲完以后,我啥都不知道。”

翁亦辰还记得来郑州一个多月后出演的一个角色,是在一部农村剧里演一个被欺负的人。有场戏,他穿着乞丐装,在泥土上被人踢。他要演出真的被欺负的样子,演对手戏的群演却总是笑场,或者说不对台词。“导演还现场教他们演戏。”一场戏反复拍了很多遍,他不断地在地上爬来爬去,只为了等那群“坏人”把表情和台词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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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演员培训班的学员们在课后排练。 王倩 摄

但在隔壁的培训班里,AI漫剧的产出,和真人实拍完全不一样了。

戴王第一次把几行提示词输入电脑,几分钟后,他看着屏幕里动起来的画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诡异,“人物的脸太完美无瑕了,和周围同学生成出来的相比,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他反复在软件上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把一个片段弄明白。他准备做一个厨师把土豆抛向空中、再迅速切成丝的片段,但抽卡抽了很多次,AI都没法把他脑海中的设想完全呈现出来。

“真人剧的剧本,讲清楚人物关系、故事内容、节奏,基本就OK了。”几天培训下来,朱琳也尝试做了一些片段。她觉得AI漫剧的剧本要求高得多,需要极度细化地描述:人物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处于什么具体环境、有什么道具、光线如何、情绪如何转变……“一部合格的AI短剧剧本,字数可能是真人剧的两到三倍。现在更像是提示词工程。”

但在郝君昂看来,在这个新世界里,曾经让他头疼的那些东西不再重要。做网络电影制片人那些年,他觉得自己80%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在处理剧组不同人的情绪和杂事上。“一投资就是500万、800万,开弓就没有回头箭。”知道结果也至少得半年,没法试错。而现在,AI漫剧可以先用AI生成一分钟样片测试市场,成本低到“令人发指”。

在北京做影视那段日子,河南人郝君昂发现自己融不进京圈、沪圈。认识了同乡,才发现平顶山的影视人也有自己的圈子。曾经那些看似坚固的行业壁垒和资源人脉,也似乎被AI冲破了。

想要在这场裂变中冲出来的,当然不止他一个。春天开始,郑州的公司几乎全部双线作战:一边保留少量真人短剧业务,一边转向AI。还有很多像郝君昂这样全部转型AI的团队。这段时间,郝君昂的微信里每天收到最多的三个字就是“在吗?哥”。消息多了,他不得不把名字后面加上“直接说事就行”。

大多数人口中的“事”,就是有没有活。有人从他这里培训结束,回到家就拉起了十几个人的团队,或是自己开始尝试。郝君昂坦诚,自己办培训班也有“私心”:培养出了人,能直接招进公司用。但人人都想创业。

“AI把我们很多人打成了平权。”朱琳说,“以前需要大团队、重设备才能做的事,现在一个人有点技术也能试试。未来一定是更多小团队、超级个体百花齐放的时代。”

说干就干的还有杨杰。培训结束几天后,她就决定试一夏。剧本是AI生成的,她从30多个剧本里挑了一个,用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赶制出第一条抖音作品:44秒,一个妈妈带着小孩离开背叛自己的前夫的故事开头。她记住了课上的重点,剪辑时调整了一下镜头顺序,视频一开头就是女主在放狠话,“三年后,你会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风暴之后

杨杰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开了个新账号想跑一下流量,原本以为一周能涨1000粉就偷着乐了,结果却出乎她意料:视频发出去没多久,没花钱投流,24小时涨粉2000,播放量破了百万。她又遗憾自己没接住这波流量,之后的视频依然有人看,但再也没达到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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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杰的AI漫剧效果,超出了她的预期。受访者提供

能冲出来的,毕竟是少数人。如今,她每天都会看抖音上的AI漫剧学习,点进主页,发现很多人更着更着,停在某一天就没有继续了。

课程结束后,戴王依然每天在电脑上调试AI漫剧的片段。他的抖音主页,十条推荐里有九条是关于AI漫剧的。身处AI洪流中,他其实也很难看清:从一个观众的视角看来,他觉得如今的AI漫剧还处于“幼儿园”阶段。他到现在,依然没弄懂到底是谁在看AI漫剧。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好AI漫剧的未来。他们决定无论如何要先占个坑,计划下个月在深圳启动招聘,做起自己的AI漫剧团队。

3月底,朱琳所在的短剧公司投资建设的影视基地开始投入使用。这个涵盖138个场景、18000平米的基地,可以同时容纳20多个剧组拍摄。基地宣传新闻下面,很多评论有些刺眼:“现在都用AI制作了。”

去年短剧风头正盛时,朱琳曾经劝阻过好几个想跟风入局、投资建影视基地的人:“我们建基地是战略需要,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剧组能自给自足,而且有地方政府的政策支持。你几个人凑点家底就跟风投进来,想靠这个再捞一把,你不赔谁赔?”朱琳的语气近乎冷酷。“以前几万人在这里面混,你怎么可能分辨出谁好谁不好?现在机会少了,很多人也谨慎了。不行的就是被杀掉,行的就是能上来。”

在她看来,很多人只看到了场地、设备这种硬实力,却忽视了真正的价值在于软实力,是内容能力、制片管理和人才系统。“这个世界一直在变,根本不变的,是你能否看到一个事物的核心本质。”朱琳认为,短剧行业经历了狂热期依赖平台保底采购后,正在回归生意本质。

目前公司长期签约的演员有三百多人,但朱琳坦言,在郑州短剧市场,真正能达到她心中“演什么像什么、演什么是什么、最终打破自己成为角色本身”这三个阶段的优秀演员,“很少”。

为了寻找有潜力的“素人”,朱琳把海选战场扩大到了更广阔的线下。从郑州核心商圈的万象城,到计划中的正弘城,甚至尝试过“上山下乡”,跑到新乡的乡村大集上支起摊位。效果最好的是线上直播海选,单场总观看量能达到八九十甚至一百五十万,同时在线人数高峰时能破万。每次海选能吸引四五百人报名。

她把当下的调整期,看作一次“平等的、相较公平的机会”。朱琳始终认为,真人剧不可能被完全替代。真人演员的对手永远是其他真人演员,核心竞争力永远是演技。“短剧是什么?它接地气,它草根,它足够让民众有参与感。”朱琳相信,这正是真人短剧不可替代的魅力,也是未来精品化的基石。而根基,正是那些曾被这个行业快速消费、又被迅速遗忘的普通人。

翁亦辰看过两部AI真人漫剧,他觉得AI漫剧更像“快餐”。“快餐我也吃,但人不能只吃快餐。如果人每天看的都是仿真的东西,会疯掉的。人一定会寻找真实的东西,因为我们是人。”他赞同好几位表演老师在课堂上说的:AI模拟不来人表演的温度、节奏。他希望能通过学习提升演技。在片场时,他会抓住每个拍摄间隙,请身边有空的演员帮忙用手机录下自己的表演片段。这样不用等到短剧最终播出,就能即时回看、揣摩表情与动作。他期待着未来能演上男主角,有一些粉丝,“然后越来越红。”

一天傍晚,表演课已经下课一个小时,邢林青还在和搭档排练《我是路人甲》的片段。她的搭档是科班毕业的演员,对方能准确指出她的问题。“他说我好一点了,没有之前那么紧,不是在那赶进度、推台词的感觉了。”邢林青说,眼下收入多少不是她最在意的,“我刚刚在这行起步,能活下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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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林青(右)和搭档练习电影片段。 王倩 摄

而在AI漫剧刚刚起步的杨杰,也接到了朋友推荐来的机会。为了做样片,她又充了一个AI制作会员。最早299元能买15000积分,每次生成视频积分消耗极快,后来价格一路上涨到499元。她知道这行烧钱,想着未来或许会接单、组建团队。但眼下有人找她合作,她却不敢轻易答应,总觉得自己技术还不够,怕交付不好辜负别人。她不想盲目走量,更想沉下心做出精品。她依旧会特意刷抖音上的AI漫剧,但不再只看剧情爽不爽,而是盯着人物设计、场景分镜、配音配乐,看别人怎么规避穿模、怎么统一形象、怎么抓住前三秒。她清楚,自己接触这个行业还不到一个月,还有太多东西要学。

郝君昂想起,今年奥斯卡颁奖那天,他的朋友圈不同以往的悄无声息。“以前,还会有不少人把获奖名单发一下,补充一下自己的人设。”现在,他的业内饭局上讨论最多的,是比谁更了解AI、谁用得更多。在郑州这个“短剧之都”,郝君昂完成了某种程度的自洽,他想要在技术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尽管他知道,AI漫剧的行业洗牌就在眼前。

与此同时,这个市场已经在一路狂飙。去年10月,郝君昂的团队开始承接AI漫剧的承制外包业务,到现在他们见证了市场报价的疯狂跳水——从最初单分钟一千多元,迅速卷到五百、六百。现在仿真人剧的单价,3月初还能报1000元,4月可能就800元了。

4月中旬,他的培训班又迎来了新一批学员。他们抱着相似的期待,敲击着键盘和鼠标,试图抓住下一次技术迭代带来的、转瞬即逝的红利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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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漫剧培训班上,老师查看学员的提示词。 王倩 摄

(杨杰为化名)

原标题:《陪儿子拍短剧的宝妈,靠AI做出百万播放:郑州“竖店”的风暴与新生》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张凌云 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