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海的春天特别长。
草长莺飞,花木扶疏,在梧桐区遛弯和骑行的人直接将气氛拉满。入夜,门面窄小的小酒馆里坐满了腔调很好的人。
早两年,去晚新闻的“夜线约见”节目前,我才知道早C晚A(日咖夜酒)这个专门词汇。早上用咖啡(Coffee)提神来开启一天的工作,晚上则需要Alcohol(含酒精饮料)助眠来舒缓疲惫,做回自己。这些行为通常在小酒馆或清吧完成。
如今,许多咖啡店也调起了酒,“日咖夜酒”成了魔都生活的重要打开方式。
这档电视直播节目让我聊聊的,不仅是“日咖”,更重要的是“夜酒”:上海的小酒馆。
在我的概念里的,“日咖”是个定量,场地可以是家中、办公室、咖啡馆,夜酒则更“随机”些,外延更大。
这几年大批都市中年时尚人士、时髦知识分子甚至老登们也成了小酒馆的常客。
我觉得适合Citywalk的城市才适合小酒馆。这类小酒馆通常门面很小,藏在上海小马路、老弄堂或老洋房里,氛围重于排场。
与精致餐厅相比,小酒馆通常没有镇台面的豪华硬菜,却有自家的看家下酒菜。与私房菜餐馆相比,小酒馆虽有下酒菜,却没有家宴感,且更强调酒饮,特别是低酒精度酒饮。小酒馆无需遵循饭局文化,也不用正襟危坐。从18:00~23:00左右,小酒馆都在营业中。
上海某些小酒馆生意火爆,催生出黄牛去排队的盛况。某天素来考究的“老钱”好友约包括我在内的两三好友去了一家热门小酒馆,桌子相隔两个矮凳拼成的,排队很久,落座需要侧身挤入,坐着得佝头缩颈,碗碟都是小盘。
好友说:一顿吃饱倒也不便宜。
我笑:小酒馆不是让你吃饱的呀!
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经济上行期的好友,回忆里都伴随着精致宴席的香气。记得十几年前有次我去乌镇采风,他在上海远程遥控当地友人欲来接待,被我婉拒,结果还是送来两瓶顶流白酒年份酒在席间助兴……
这是那个时代实业家特有的老派的慷慨周全。如今到了“老登”年纪,一道吃起了小酒馆,倒也趣味万千。
这几年上海的小酒馆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小马路上的一步一店很有温度,贴合情绪和空间的刚需。
小酒馆在上海的语境里有一套明确的气质、场景、调性的休闲方式。小酒馆介于餐馆和酒吧之间,主打松弛、微醺、轻度约会和本地化。
上海老外多,Bistro传统根深蒂固,如今的上海小酒馆文化,是传统黄酒铺子、Bistro与海派市井气糅合而成的奇妙文化。
老上海传统小酒馆可以追溯至清乾隆年间,以绍兴人经营、卖绍兴黄酒为主。规矩是只卖酒不卖菜,自带下酒菜。多数是豆腐干、花生米和一些卤味。这些小酒馆1956年以后大多改制,只剩下王老和等少数老字号。
20世纪90年代后期衡山路酒吧街开始起势,21世纪最初10年如烈火烹油,还有新天地,Park97、茂名南路、东平路桃江路汾阳路那一带,后来就逐渐走了下坡路。那些酒吧里下酒菜虽有,但偏西式,不甚适口,也不落胃,价格也是“磨刀霍霍”。当然,混过这些酒吧的人也都有年资了。
当年古北水城一带日式居酒屋居多;吴中路金汇路则韩餐、居酒屋和台式深夜食堂云集;定西路则是小酒吧、夜宵店混杂,市井而多元,还有地下防空洞改造而成的平价酒吧……本地潮人、文艺青年和老外人头攒动。
虹梅路休闲街各国风味小餐吧和本帮菜、皖南土鸡汤等毗邻而居,2009年以后被称为“老外街”。这些餐吧与梧桐区的那些酒吧群落有明显区别,七成是老外,以餐为主,酒吧为辅,就像老外家门口的食堂加酒吧,常有飞镖和桌面足球游戏,曾有一度越夜越美丽,气氛很暖意。
前不久,我受邀去了老外街的印度菜小酒馆,门口是一尊石雕佛像,里面九成是印度人,我吃了一夜各种造型的咖喱味食物。
相比之下当年虹桥开发区就显得高冷了,深藏在喜来登、扬子江、虹桥宾馆等宾馆内的酒吧、居酒屋,音乐灯光上乘,价格也有点高深莫测。不过如今在这些高档宾馆的周边,也发展出不少小酒馆和深夜食堂。
现在想来,虹桥长宁当年的这些社区小酒吧、居酒屋、老外街半露天餐吧,洋房清吧等等可能就是后来上海小酒馆的直接雏形和精神鼻祖。
家门口的餐酒一体,做的是熟客,追求的是微醺放松,而非夜蒲狂欢,不谈商务,无需遵循饭局文化,以社区感和日常化为主基调。
这几年,我去过的本帮菜小酒馆集中在长宁徐汇黄浦,基本上白切猪肝、白烧鳝丝和糟货都品质不俗;
黄浦徐汇多的是宁波舟山海鲜小酒馆,主打生腌糟醉,分量小但壳肉盈盈然,新鲜度必须很高;
长宁静安多的是云南菜小酒馆,各种混着菌菇、酸辣、奇幻香料的小盘菜玩的是异域情调;
虹口小酒馆不多,盖因老龄化程度较高,老年人不是夜经济的主力,北外滩餐饮太重太奢,今潮八弄的石库门复古小酒馆过于重酒轻餐,瑞虹天地的精酿餐吧太过美式,唯鲁迅公园虹口足球场一带宁波海鲜小酒馆和居酒屋星星点点,走本地老饕路线。
听说湘菜小酒馆近年来在普陀区异军突起,不过我去普陀区不多,也没吃过湘菜小酒馆的菜。
全上海可能最普遍的,是川菜小酒馆。
家在长宁,我去某绍兴酒场比较多。老酒坛、八仙桌、黄酒温壶、鲁迅风和各类绍兴黄酒年份酒温文尔雅,有岁月感和黄昏情调,适合浅酌慢饮,下酒菜的发挥也比较稳定,算是“海派绍兴酒场”的标本。
去年深秋我和两个闺蜜临时约了这家酒场的虹桥路店,没有预订,店里竟连一个散桌也腾不出。侍者将我们引到路边上街沿的塑料篷子里,厚重的门帘被寒风吹得飘飞,门帘外电动车来来往往,“包间”内苍黄的灯光映衬得人有点凄惶。于是我们在点菜前毅然离开,坐到了附近的居酒屋里。
冬去春来,这家生意火爆的绍兴酒场竟闭店了,好在仅在长宁地界内,同品牌的另三家店仍在。可见,老派、重餐重酒、面积大且生意火爆的传统大酒场模式,最终仍会被租金和趋势“优化”掉。
我们转而去了古羊路店。邻座有一桌日本人,有一桌中国台湾人,用竹帘隔断。店堂亮堂,相较酒场,更像餐厅,少了旧时光的包浆感,接近精致商务风。而玉屏南路店这类社区型轻量化小店,更接近我理想中的绍兴小酒馆。
去小酒馆约会的,更多是同好者,但在上海,即使约小酒馆,同样极见城府和行藏,都得有章法而不刻意,在松弛中又显情致,显出对自己和同餐者情绪和时间的尊重。
在我这代人的心里,《繁花》里玲子的“夜东京”是最理想的小酒馆。它的地段闹中取静,小小的门面曲径通幽,是洋气和本帮的结合体,也是极度熨帖的避风港。
宝总说:“黄河路上的十只澳龙,也换不来‘夜东京’的一碗泡饭。”看似暗调的暧昧,看似晓风残月,其实是理想的关系场,风雨里托底,体面时独立。这样的小酒馆戳中了魔都人对生活和关系的核心渴望,遍布本城人特有的接头暗语。
如果没记错的话,玲子在和宝总分道扬镳后,宝总就没再吃过泡饭,他吃过黄河路大餐,和李李吃过羊肉和七宝大曲,也因两个漂泊之人的互相懂得而克制又沉沦——就是没再吃过泡饭。
因为以泡饭为代表的夜东京小酒馆所能给出的情绪空间,才是人间羁绊,是小酒馆的价值精髓。
上海小酒馆虽多,水平却良莠不齐。有次我吃某家温州小酒馆,鸭舌鱼饼等瓯味下酒菜有点“不三不四”,辣炒贝类和家烧鱼类也是差了好几口气。
我虽谈不上老饕,但要糊弄我较为精细的味蕾也并不容易。符合我心意的小酒馆,要松弛,但不能没有章法。要自然,也须不失考究。要有菜,不能只用薯条肉肠毛豆来对付,菜可以不硬,但不能瞎弄。
如今上海的小酒馆已经逼近结构性饱和,优胜劣汰加速,生存周期缩短,商场店的闭店增多。显然小酒馆业态的风口期已过,进入了淘汰赛,未来将是分化、洗牌,回归理性,彻底成为上海常态化生活方式。
到了稳重的年岁,去了几个小酒馆,我常常又会回归“老登局”的体面正规、人模人样。确切说来,是两种社交餐饮方式并行不悖。对了,我发现“老登局”和小酒馆有个典型的区别:掼蛋。
一场在开席前和结束后会掼蛋的饭局,多数是商务餐馆的老登局。
上海小酒馆里可以歇下各类灵魂……
No.688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何菲
作者简介:专栏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上海市作协会员,上海市知联会会员,上海市网络代表人士服务团成员,国家二级音乐编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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