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5月8日电 5月8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为全球候鸟迁飞构筑“大通道”》的报道。
候鸟,天空中最执着的旅行者。春末夏初,迁飞通道上一个个重要“驿站”迎来鸟类歇脚高峰。鸟儿集结休整,时而啁啾欢鸣,时而腾空盘旋,成为多地引人注目的生态景观。
每年,全球数以亿计的候鸟沿着固定路线,跨越国界、飞越山海,往返于繁殖地与越冬地之间。全球9条主要候鸟迁飞通道,其中4条跨越中国,超过800种候鸟途经中国通道完成生命远征。
从最严格的生态保护,到“天空地一体化”智慧监测网络,再到持续深化国际合作,一场保障全球候鸟安全的系统性工程,正在中国全面展开。一张覆盖广域、贯通全程的“生命保护网”加速织就,也催生出“观鸟经济”,为多地高质量发展带来“意外之喜”。
4月29日,河北省沧州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在南大港湿地进行春季首批康复鸟放飞活动,白枕鹤、草原雕等五只曾生病或受伤的珍禽,经救护中心救治恢复后,重新回到大自然怀抱。新华社发(傅新春摄)
筑牢“生命驿站”
“看,那是凤头蜂鹰,翼展能达到1.2米至1.5米,是飞越重庆最多的鹰类。”在重庆海拔680米的鹞鹰岩观景平台,45岁的观鸟志愿者王凯谈起“观猛”如数家珍。
每年4月底到5月初,鹰、雕、鵟、隼、鹗等猛禽陆续飞抵重庆。重庆大学教授袁兴中介绍,全球共有7条主要猛禽迁徙线路,重庆是极少数中心城区位于迁徙线路的超大城市,每年有超过10万只猛禽飞越城市上空。
数据显示,重庆相关部门近年监测到的迁徙猛禽种类和数量,比十余年前有明显增长。山水交融的自然禀赋为猛禽迁徙提供了便利,但能大量吸引它们停歇补给的,是持续改善的生态环境和不断恢复的生物多样性。
我国是世界上鸟类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也是全球候鸟跨境迁徙的重要通道。近年来,我国候鸟及其栖息地保护工作呈现总体改善的良好态势,但由于候鸟迁飞通道涉及范围广、保护对象多等因素,仍存在部分栖息地面临威胁、社会保护氛围有待提升等问题。
为系统推进候鸟保护,我国近年持续完善相关法律法规体系建设。2024年6月,《候鸟迁飞通道保护修复中国行动计划(2024—2030年)》印发,明确1140处候鸟迁飞通道重要栖息地、821处关键栖息地,认定58处国家重要湿地,提出到2030年,将90%关键栖息地纳入有效保护范围,80%以上候鸟种类得到有效监测。
在山东威海,这一行动正在落地见效。
威海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西太平洋迁飞通道的关键节点,是大天鹅在我国越冬的重要栖息地。2020年2月,当地电力工人李维民在巡检线路时救助了一只受伤大天鹅,并为它取名“大白”。在多方救护下,“大白”逐渐恢复健康,次年重返自然,向北迁徙,给李维民留下无尽思念。
围绕这一物种保护,当地对栖息地周边30余公里架空电力线路实施绝缘化改造,并将5.4公里线路入地,有效降低大天鹅触电风险。
告别“大白”的李维民如今是当地“蓝色守护”大天鹅志愿服务队的一员,与600多名志愿者共同守护大天鹅和这片鸟类栖息地。“每年看着大天鹅们飞来,再目送它们离开,也好像完成了与‘大白’的约定。”李维民说。
在完善国内保护体系的基础上,我国持续拓展候鸟保护国际合作,通过举办《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湿地公约》第十四届缔约方大会等,推动达成《昆明宣言》《武汉宣言》,为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贡献中国方案。
此外,我国还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等国家签署候鸟保护双边协定,在迁飞物种监测、栖息地保护等方面开展长期合作,推动形成跨区域协同保护机制。
构建“天、空、地”保护体系
尽管已过去一年多,全国鸟类环志中心副研究员刘冬平依然清晰记得首次看到162号朱鹮穿越渤海湾轨迹时的震撼心情。
2025年3月19日清晨5点40分,黄河三角洲的林梢刚染上晨光,162号朱鹮从山东东营利津县振翅北飞,一场史诗般的旅程就此呈现在科研人员的屏幕上:历时11小时,跨越260公里,其中连续近200公里穿越风急浪高的渤海海域。
朱鹮是地球上最古老的鸟类之一,曾一度濒临灭绝。上世纪80年代初,我国仅在秦岭发现7只野生个体。我国对朱鹮的保护被誉为全球濒危物种保护的典范,如今,其种群数量已恢复至万只以上。
刘冬平说,朱鹮长期被认为是短途扩散鸟类,162号朱鹮的飞行壮举为其东部迁徙种群的重建带来了新希望。
这次突破发现,来自162号朱鹮佩戴的卫星追踪器。通过每小时自动回传的体温、飞行高度和速度等数据,科研人员得以实时掌握其健康状况与活动轨迹,并迅速启动“护鹮网络”,在迁徙廊道跟踪监测、实时守护。
全国鸟类环志中心主任江红星介绍,过去,掌握候鸟种群动态依赖大量人力观测,难度大、盲区多。如今,前沿科技在鸟类保护工作中扮演愈发关键的角色。《候鸟迁飞通道保护修复中国行动计划(2024—2030年)》明确提出建设“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
——“天”上,利用卫星遥感动态监测湿地水位、植被变化和人为干扰;
——“空”中,通过微型追踪器和无人机还原迁飞路径、开展巡查;
——“地”面,依托AI摄像头实现全天候监控与智能识别。
在江西鄱阳湖守护候鸟40年的王小龙,今年退休后作为志愿者留守湖区。“以往巡护都靠双脚,饿了啃几口冷硬的馒头,累了席地而坐歇歇。”如今,王小龙每天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监测软件,看看鄱阳湖子湖泊梅西湖、中湖池的动态。
记者在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吴城保护站宣教中心看到,湖区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监控画面中,满屏雁鸭在鄱阳湖大湖池水域自在栖息,每一只都被彩色边框标记,头顶自动识别并显示种类和数量。
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监测中心副主任赵亚杰介绍,得益于前沿技术应用,传统的“人防”正在升级为“三维一体”的“智防”,保护区的鸟类从建区初期的187种增至如今370余种。
释放“观鸟红利”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2000多年前庄子笔下的奇幻巨物,如今在东营黄河口“鸟浪”中有了现实映照。
2025年冬,黄河入海口的“鸟浪”频频登上社交平台“热搜”。“东八路水系和滨海大道旁,外地车比比皆是,许多鸟类爱好者天还没亮就架好摄影设备,等着捕捉精彩瞬间。”东营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东营市观鸟协会)负责人郭建三说。
数据显示,仅2025年11月,东营6处观鸟点就接待游客约24.79万人次。其中,市外游客占比约40%,85%的市外游客在东营留宿,约8.47万人次拉动住宿约6.05万间,周边酒店客房入住率增长10%以上。
随着越来越多的候鸟选择在我国栖息繁衍,“观鸟经济”在多地兴起。
“以前的冬天是淡季,现在反而最忙,全国各地的游客都冲着天鹅来。”山东威海烟墩角村一家渔家乐老板于海洋说。这个曾经寂寂无闻的胶东渔村,因近年逐渐增多的越冬大天鹅改变了命运轨迹。紧随大天鹅而来的,是来自国内外的游客、摄影爱好者和写生画家。
2024年,烟墩角村入选联合国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名单。曾经,当地为保护大天鹅迁走了水产品加工厂和造船厂,如今迎来丰厚的经济回报:咖啡馆、小吃街、文创摊等新业态悄然兴起,大天鹅摄影讲座等文化活动频繁举办。2025年,烟墩角村接待游客约85万人次,旅游相关收入突破3500万元,70%以上的村民吃上了“旅游饭”。
在河南省罗山县董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观鸟热”带动了周边的灵山镇产业升级。“3月到7月是观鸟高峰期,我们一共18个房间,几乎天天满房,需要提前十多天才能订上。”当地一家宾馆老板邹兴强说,“来自新加坡、韩国、日本等地的观鸟爱好者是常客,往往停留时间更长。客人住下来,不光是观鸟,还要吃饭、买东西、用车,这条产业链就活起来了。”
在鄱阳湖畔的江西永修县“中国候鸟小镇”吴城镇,鸟导、餐饮、销售、民宿、康养、露营、采摘等一体化的旅游服务正在形成。今年春节假期,吴城候鸟小镇景区累计接待游客近23.9万人次。“不少村民开起了农家乐,观鸟时节,收入能比平时翻一番。”当地居民范萍萍说。
联合国粮农组织总部投资中心主任穆罕默德·曼苏里2025年底在江西参访时表示:“我们看到了中国在平衡经济发展与保护环境方面的目标是明确的。它让生活在这类需要被保护环境中的居民获得收入,并通过有机农业、旅游业、环境保护等方式实现收入多元化,这很有借鉴意义。”
当无数候鸟年复一年飞越山海,这条跨越国界的“生命通道”,也在见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