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3月25日,阴雨乍晴的上海静安寺大街水汽蒸腾,人们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涌向同一座灵堂。灵柩四周香火缭绕,号称“袁二公子”的遗像高悬,4000余名僧尼道士与千余青楼女子整齐肃立,连昔日的达官显宦徐世昌、于右任也在雨幕中执伞默哀。短短四十二年的人生以如此张扬的告别作收场,正应了袁克文自己常写的那句诗:“夜半笙歌,一梦回首两茫茫。”
袁克文这场葬礼的排场,在纸醉金迷的上海滩都算少见。很多围观者打听:这位浪荡子到底凭什么能让军阀、文士、青帮与花街柳巷的女子同时落泪?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把时针拨回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那一年,袁世凯在汉城任“通商大臣”,迎娶朝鲜王族后裔金氏为妾,次子袁克文呱呱坠地。自此,这个半带朝鲜血统的婴儿注定行走在风口浪尖。
袁世凯的家庙里子嗣成群:一个妻子,九个妾室,十七子十五女。二儿子被过继给最得宠却无所出的沈氏抚养,自小锦衣玉食、呼奴唤仆。沈氏对他有求必应,连塾师都要看小少爷脸色行事。宠溺催生了桀骜,少年袁克文天资聪颖,书过目成诵,却更痴迷昆曲、古钱、碑帖,动辄邀三五文友彻夜长啸。有人劝他“少小离家上进”,他回一句:“坐拥书城难免俗,且随风月写胸襟。”
1913年春,袁府金砖铺地,房檐上彩灯昼夜不息。此时的袁世凯志在“开创新朝”,长子袁克定自觉皇储在握,往来政客如云,几乎忘了自家祖籍何处。只有袁克文每逢家宴,举杯不语,偶尔提笔写下一句“绝怜高处多风雨”,字里行间带着凉薄。兄长不满,“三弟,父亲兴复大统,你言辞乖张,是何道理?”袁克文淡淡笑道:“高枝未必是好枝。”
1915年,洪宪改元在即。袁世凯给十余子各制“皇子服”,礼部官员忙得不可开交。试装那天,金线织凤,玉佩丁当,一屋子少年郎打量镜中冠带,唯独袁克文长身而立,没有伸手去碰那身华服。夜里,他被软禁北海,原因正是那首《感偶》,也是兄长的一声告密。
1916年6月,袁世凯病逝,匆匆短命的帝梦化作一阵凉风。庞大的袁氏家族分崩离析,没人再喊“二皇子”,人人只认得“袁二少”。家业在动荡的北洋官场被蚕食,银钱似水,袁克文索性南下。抵沪后先去翠花楼听了一曲《牡丹亭》,转身便托人引见黄金荣。为了示诚意,他拿出十枚父亲当年定制的“大总统”黄金纪念章,黄金荣立收入怀,却仍得唤他一声“二坎爷”,连杜月笙见面也必恭敬称一声“二老板”。
青帮讲究门面,袁克文正合时宜。他的香堂一开,徒众蜂拥而至:码头苦力、粤菜大厨、京剧票友、江南才子,统统视他为衣食父母。舞榭歌台于是夜夜笙歌,锦帛银票出手如流水。据张伯驹之女张传彩回忆,1918年某夜,袁克文在霞飞路包下一整条舞厅,“一张嘴六十万大洋没影”。徐世昌得讯后勃然,拐杖敲在地板:“再挥霍,老夫亲自掌家法!”
可青衫易湿,红颜难留。袁克文曾先后迎娶情韵楼、小桃红、唐志君、于佩文、亚仙五位姨太太,还流连外滩的落照与十里洋场的霓虹。朋友们劝他收敛,他笑说:“浮生若寄,何妨痛饮。”这句“痛饮”成了他的注脚。酒色侵蚀,猩红热刚缓,依旧奔赴旧爱的私约。1931年3月22日夜归后高烧不退,四日后香消,人称“上海灿烂的流星”。
身后事却格外体面。杜月笙包下龙华殡仪馆最阔朗的厅堂,黄金荣出面安顿青帮子弟挽轿抬棺,连平日瞧不起纨绔的新闻记者也破例写起溢美文字。上海女人爱给热闹添香,一群青楼名姝剪白绸作发带,胸前挂着他的照片,齐声哭唱《长生殿》。
人们常叹袁克文“任性挥霍了天才”。的确,他留下的《洹上私乘》《圭塘倡和诗》,比不上父辈的政治遗嘱那样厚重,却在诗坛独具风骨。更有意思的是,他的血脉里并未断了对国家与学术的担当。三儿子袁家骝,1919年生于天津,留学加州理工后回国主持高能物理典型装置“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培育了中国第一代粒子物理学者。他的夫人吴健雄更是令世界物理学界侧目,与居里夫人齐名。
假如袁克文泉下有知,或许也会会心一笑——弃国权、负俗名,却在无心之处留下了科学巨擘。历史的讽刺往往如此:父亲的龙椅空悬,兄长的帝梦成灰,而风流“二皇子”后人却将家族的荣光移植到实验室的探测器与粒子轨道之中。
回到上海旧影,静安寺的钟声早已与时光一起散去。那场声势浩大的葬礼给了袁克文一个不算寂寞的落幕,也给后人留下一串难以复制的问号——若他愿意收束浮华,他的才情能否开出另一朵花?无人可解,唯有史册在幽暗处轻声翻页,把这位民国浪子的形象定格:一身云烟,一抹狂飙,而后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