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宁夏演艺集团秦腔剧院创排,莫霞编剧,安凤英执导,侯艳领衔主演的秦腔现代戏《攒劲女人》,取材于现实人物事迹,却没有选择以宏大叙事覆盖时代经验,而是将叙述重心收束于一个普通西北女性的生命历程之中。侯艳也因此获得了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提名奖。

秦腔现代戏《攒劲女人》所关心的,不只是“一个人如何脱贫”,而是“在何种精神结构中,人得以持续前行”。在这样的创作取向下,作品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演员能否将“先进事迹”转化为“可感经验”。从这一意义上看,侯艳对李水河的塑造,成为全剧最具分量的支撑。

英模题材往往面临一个内在悖论:人物在价值层面是确定的,但在情感层面却容易悬空。《攒劲女人》的一个重要变化,在于它试图将人物从“被命名的典型”转化为“自我展开的个体”。而这一转化,并非由文本单独完成,而是依赖演员的再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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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劲女人》定妆照

侯艳的表演路径,可以概括为“由生活细节反向建构人物”。通过对原型人物日常行为的观察与提炼,她将劳作的节奏、表达苦难的方式、身体的细微习惯等引入舞台,使李水河呈现出一种去符号化的质感。由此,“攒劲”不再只是语言层面的概念,而成为贯穿于行动逻辑中的性格力量,是在长期压抑与反复受挫中逐渐生成的一种内在韧性。

从表演结构来看,人物的心理递进较为清晰:从早期的隐忍与收缩,到中段的情绪崩裂,再到后期的重建与稳定。这一过程并未依赖单一的情绪爆发,而是通过节奏与力度的变化逐层展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对“克制性表达”的运用。在若干关键段落中,她并未选择以高强度的情绪宣泄来完成戏剧效果,而是通过具体行动来承载情绪。例如徐文离世一场,该段并未以唱段直接完成情绪释放,而是以反复扎扫帚的动作推进人物心理变化,动作的轻重与节奏变化,成为情绪转化的外在呈现,在递进中完成悲痛的生成过程,也使声腔逐渐嵌入动作结构之中。

这种处理,使传统戏曲中的程式动作转化为一种心理表达的媒介,在外在行为与内在情感之间建立起稳定的联系,从而形成更为持久的情感渗透。

秦腔以高亢见长,而现实题材则更强调内敛,这两者之间本身存在张力。《攒劲女人》的表演,并没有回避这种矛盾,而是对声腔进行了有层次的使用。

在命运转折与情绪爆发的段落中,侯艳保留秦腔高腔的穿透力,使人物抗争具有明确的戏剧张力;无论是与女儿冲突、债务重压,还是徐文离世等情境,她均以苦音腔的激越推进情绪表达。而在日常生活与心理流动的段落中,则降低声腔密度与节奏,弱化连续甩腔,转向吟唱、念白与动作替代,使表达趋于内收。

音乐层面则引入宁夏“花儿”民歌,如“三十三根野草九十九块根——黄河水哟,养育出攒劲的人”等唱段,在开篇确立地域基调,并在人物走向转折与集体行动的段落中与秦腔交织,与芨芨草意象形成呼应,使声音系统与西北文化语境相互指向,从而强化人物所处的现实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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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劲女人》海报

《攒劲女人》的舞台呈现具有较强的象征性特征,其中“芨芨草”与“驴”两个意象尤为突出。这些元素并非简单的视觉装饰,而是与演员表演共同构成意义生成的系统。

“芨芨草”的群体化身体语言,在不同段落中呈现出压抑、倒伏与再生等状态,与人物的心理变化形成呼应关系;而“驴”则在叙事中承担节奏调节与视角转换的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苦难叙事的沉重感。这种“人”“物”“环境”的互构关系,使舞台不再是单一的表演空间,而成为情感与意义流动的复合场域。

《攒劲女人》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试图把人在困境中的“坚持”还原为一种具体的生活经验,而不是停留在抽象的精神口号上。侯艳的表演,使李水河这个人物具有了可以被感知的重量,让观众看到一个人在困境中逐渐站稳的过程,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秦腔在现代语境中的表达转向。

与此同时,这种探索仍然需要依赖剧作层面的进一步深化。只有当人物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得到更充分地展开,秦腔在现实题材中的表现空间,才可能被进一步打开。在此意义上,《攒劲女人》既呈现了一种已经实现的艺术路径,也提示了仍待完成的方向。

(张婷婷,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

来源:张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