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或者会议主办方约请我有关“秋吟咏”这一主题来看,谈《红楼梦》都是合适的。

《红楼梦》作为一部古代白话小说的经典著作,情节的展开刻意模糊了时间要素。这也许为了顾忌朝政,也许为了让人联系到超越时代的、更具普遍的历史现象。带来的结果是,小说的展开如同《桃花源诗》所咏叹的,是所谓的“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也就是说,《红楼梦》的时序,有着明显的春夏秋冬的四季叙事特点,多位学者谈到过这一点。大家可以看到,在这四季中,秋天的季节特征在《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又占有最大比重。如果我们以贾宝玉和众姐妹在第二十三回春天入住大观园为起点,到小说第八十回结尾的时间跨度共三年时间里,秋天占有二十多回,超过了描写四季的三分之一篇幅。我个人看法是,秋天占有比例这么高,是因为在秋天,充盈、收获和凄凉、肃杀那种二元对立的复杂、尖锐,得到鲜明体现。

这三年的第一年秋天,在第三十七回开始,也是大观园成立诗社的开始,那时候,秋天更是以一种收获、欢聚呈现的。但是当情节进展到第三年头的第七十回到第八十回的十一回时间里,关于春夏两个季节被压缩在第七十回的一回内容里,而第七十一回到第八十回的十回篇幅,都是在写秋天,写秋天的肃杀和败落,是黛玉吟诵冷月葬花魂的绝唱,也是贾宝玉口占“紫菱洲歌”的凄凉。

也因为秋天,让我们想到了一位红楼人物。虽然《红楼梦》中有多位人物的名字,跟秋有关,比如秋纹、秋桐等,但最为特殊的,具有贯穿全文线索的重要人物,是秋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香菱。图片选自清代画家改琦所绘的《红楼梦图咏》。视觉中国 图

秋菱,原名英莲,又改名为香菱,最后才被改为秋菱。

在贾府的世界里,她似乎是一个边缘化的人物,但又决不能简单对待。作者在第六回谈到贾府人多事杂无法着手来描写,就从千里之外芥豆之微的小小人家刘姥姥开始,而英莲也具有类似功能。只不过,写刘姥姥,是以旁观者的立场见出贾府大家族的兴衰,而写英莲,从她成为薛蟠之妾跟贾府有着更为密切联系后,其自身命运的悲剧,也带出了整体意义的女性悲剧。

英莲谐音“应怜”,显示了作者对她的可怜与同情。小说开头,似乎对谐音梗有点偏好,甄士隐和贾雨村都有谐音的所指,但我们千万不要夸大这种谐音梗的理解功能,更不能把这种功能性的理解扩大到整部小说。这种谐音梗,只是进入《红楼梦》这座宏伟大厦的开始起步的几个小台阶,理解小说大厦的整体,恰恰是需要超越这种谐音的小技巧的,是要从小说人物的形象性和叙事的生动性来理解的。否则,真会像网上有人一本正经搞笑的,把贾宝玉没有大名,谐音为大明王朝没了,而得出悼念明朝的主题。如果照这样的思路,我詹丹的名字也变成哀悼明朝了。因为,詹者,瞻也,瞻仰也,丹者,红也,朱也,詹丹不成了瞻仰、哀悼朱姓明朝的意思了?还记得有一次在上海图书馆演讲,也有一位老先生借我名字说笑,说詹者,钻也,丹者,红也,我的姓名已经注定了我是研究《红楼梦》的。幸亏我母亲在世时,已经告诉我,她给我起这个丹,是为了纪念她的出生地江苏丹阳。我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那种倒果为因借谐音来推论小说的所谓深藏主旨,其实很无聊。

回到英莲形象本身,这一形象意义的重要性,大概可以这样来理解。

首先,她的不幸,笼统点说,代表着女性的普遍不幸。

就其本人而言,她还在父亲的怀抱中,就被僧人判断为“有命无运”之人。有意思的是,我们还可以把她跟另一位女性秦可卿联系起来比较。因为秦可卿恰恰在年轻貌美、人生最得意的阶段,突然夭折了。那么,秦可卿是可以理解为有运无命了。当然我对这个命,做了发挥性的理解,理解为一种物质的生命体。这样,英莲的有命无运,似乎在小说的时空中,她的生命跨度很长,但运气实在不好,从小被拐卖,被殴打。英莲和秦可卿,形成了一种对命运无常理解的两种表现。命和运很难凑拢,那种命运两济的状况,出现的只能是偶然,是侥幸——谐音丫鬟娇杏。这里又是一个谐音梗,但也出现在小说的开头,因为小说第一回写甄家,其实也是贾家的缩影,较多使用谐音,还算协调,但进入贾府的具体世界,这种谐音手法就被边缘化了。

真正启发我们把英莲和秦可卿联系起来的,是当英莲成为薛蟠之妾而更名为香菱暂住在贾府梨香院时,大家认为她跟秦可卿长得相似。但这种相似,其实还揭示了更耐人寻味的整体的结构功能。

我们先来看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看到的金陵十二钗画册部分,共有三本,依次排列为:

正册:黛玉/宝钗 元春/探春 湘云/妙玉 迎春/惜春 凤姐/巧姐 李纨/可卿

副册:香菱

又副:晴雯、袭人

这三本画册,在排列上有一些规律。上中下三层的纵向,是按照礼仪等级来排的,从贵族到败落的贵族或者平民,再到最后的丫鬟。横向,是按照与贾宝玉的感情亲疏关系来排的。而且上下之间,构成投射关系,比如正册的黛玉和宝钗关系投射到又副册的晴雯和袭人关系,所谓“钗影黛副”。

于是问题来了,副册首位的香菱,是黛玉的投射吗?表面看,香菱后来跟黛玉学诗,在诗性智慧方面,跟黛玉很相近,但这仅仅是一方面。其实,香菱是把黛玉、宝钗二人合而为一的。正因为她跟秦可卿长得像,而秦可卿又跟宝玉梦中的兼美乳名重合,而兼美之所以兼美,是说她风流袅娜似黛玉鲜艳妩媚似宝钗,兼有两者之美。这样,香菱成为女性不幸的普遍代表,就有了逻辑上的合理性。而且,香菱不仅在外貌上是两位女性的合体,气质上也同样如此。香菱既有黛玉的诗性,也有宝钗的理性,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第七十九回,她偶然在大观园撞见宝玉,兴奋地告诉他,薛蟠马上要娶夏金桂,因为夏金桂认字,所以他希望赶快过门,这样就多一个写诗的人。想不到宝玉却冷笑起来,说:

“虽如此说,但只我听这话不知怎么倒替你耽心虑后呢。”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来,是什么意思!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

香菱居然不领宝玉的情,似乎认为宝玉在挑拨他们妻妾关系。我们发现,在关键问题上,香菱维护薛家体面的立场是很鲜明的。她后来无条件地服从夏金桂,同样体现出这种理性的态度。这样,香菱的意义,不仅在她身上折射了黛钗两位主要女性,而她自己,因为这种近似兼美的复合型,也成为小说具有复杂个性的独特的这一个。

不过,在世界读书日,提到香菱,就不能不详细谈一下她的学诗。小说作者写她学诗的过程,写活了香菱,也写活了周边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的香菱学诗

香菱学诗,为何舍近求远,不跟常在一起的宝钗学?毕竟,薛宝钗写诗也很有水平,第三十七回成立海棠诗社,她得了第一名。但薛宝钗写诗,主要用来社交,不是为了抒情,所以她从没有独自写过一首,后来跟湘云讨论菊花诗社的题目时,还发表过这么一段议论:

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然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

在她看来,女子做针线活才是正经,其次是看修养身心的书,其实也就是符合儒家礼教的书,再次才是抒情性的诗歌创作。有了这样的看法,香菱学诗自然不会跟着她,更何况薛蟠是那样不懂诗歌的人,教香菱学诗,其实是拉大了香菱和薛蟠的修养差距,这会让作为薛蟠妹妹的薛宝钗情何以堪。而由扬才露己的黛玉来教正合适。宝钗虽然没教香菱,但她对香菱学诗过程,对香菱精神状态的三阶段概况,却相当精准,依次是三个字:呆、魔、仙。

我们看宝钗说香菱的三段话:

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

之后,当探春隔窗笑劝香菱休息,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

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最后,宝钗听她说梦话:

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唤醒了他,问他:“得了什么?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

所谓呆,就是专注于她自己的世界,对外在的客观世界不管不顾。所谓魔,就是把外在客观世界,纳入她自己的诗歌创作世界来理解。而所谓仙,就是获得了来去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的自由,在保留客观世界的同时,也获得了自己主观随心所欲的自由。这样,香菱写出了最好的一首关于咏月的诗,是把月带出的客观世界和人主观的精神世界结合起来写的。

现在要问,香菱为何那么专注于诗歌创作?因为她的生活太苦了,她只能在写诗过程中,获得短暂的快乐。夏金桂的到来,让她误以为有了诗歌创作的新同伴,却不料夏金桂就是来绞杀她的诗的智慧的。小说写夏金桂残害香菱,是因为她的妒忌,她以自己的浓烈的桂花香彻底消解了香菱的淡雅香气。而贾宝玉还天真地认为,只要解决了夏金桂的嫉妒问题,就可以让香菱获得安逸的生活,于是他找到江湖郎中王一贴,要以贴膏药的方式来治疗夏金桂的妒忌之病,看下面王一贴的回答,值得玩味:

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有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王一贴又忙道:“这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效验。”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

有人认为,王一贴的油嘴滑舌,不过是讽刺了江湖郎中的欺瞒之术,乃至一些中药的无效,却没有意识到,这其实也是在讽刺宝玉的头脑简单,居然要把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把不合理的妻妾制度带来的女性自相残杀问题,用简单的贴膏药方式来解决。夏金桂当然有她的自身问题,但更为根本的,还是当时不合理的社会制度和对薛蟠这样恶劣男性的纵容。有人认为,《红楼梦》让人无法忍受的是,两个呆子碰一起了,呆霸王碰上了呆香菱,一个因为不懂诗而呆,一个专注于诗而呆,这样的两呆相遇,是人的不幸,也是诗的不幸。

这是一种宿命吗?作者似乎相信命运的。我们说过,早年的英莲,是被僧人判断为有命无运。其实英莲自身也相信命运,所以当他得知有人愿意把他正式娶过门,她认为自己罪孽已满,也就是说,认为自己所受的痛苦,都是为了赎前世的罪孽。而贾雨村似乎也相信命运,所以他在断案时遇到英莲,也认为她跟冯渊是一对冤孽恰好碰面。只不过,当英莲相信命运,这成为她活下去的勇气;贾雨村相信或者假装相信命运,成为他徇情枉法的借口;而僧人口中的判断,就隐含了作者无法解释像香菱这样无数女性悲剧的真正原因。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要回到讲演开始提到的《红楼梦》设计的一年四季的叙事结构问题。也许,当作者刻意回避了社会化的纪年方式时,已经隐含了对超越于社会的命运观的认同,是把自然本身神话化的具体表现。这大概就是时代带给他的局限和无奈吧。但是,当作者把笔下人物的那种悲惨真实的生活记录下来,打动无数的读者并促使我们反思时,就已经完成了一个伟大作家的应有使命了。而续作者让夏金桂陷害秋菱反误打误撞害死了自己,秋菱由此翻身成正妻。如此处理,说明了续作者是缺乏正视残酷现实的勇气,只能用戏剧性翻转的偶然,来自欺欺人。

本文为2026年4月23日作者应“长三角图书馆之夜”之邀在浙江图书馆的演讲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