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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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七点半,我刚把女儿小雅的作业辅导完,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手机在餐桌上震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公司加班通知——最近项目赶进度,这种事儿常有。

“请问是赵静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背景音嘈杂,混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我是她丈夫。她怎么了?”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赵静女士受伤被送过来了,需要家属尽快到场签字办理手续。情况……”那边顿了顿,“您最好尽快来一趟。”

“受伤?什么伤?严不严重?”我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发紧。

“您来了再说吧,我们正在处理。请带好身份证和医保卡。”电话挂了。

我愣了两秒,冲进卧室抓外套。女儿从书桌前抬头:“爸爸,怎么了?”

“妈妈有点事,爸爸去医院看看。”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自己在家看会儿书,困了就睡,锁好门。”

“妈妈生病了吗?”小雅站起来,脸上写着担心。她今年十岁,长得像她妈,特别是那双眼睛。

“可能是不小心摔着了。”我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我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赵静今天早上出门时说去参加同学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她最近半年经常有聚会,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前同事……我问过两次,她说我这个程序猿不懂,她们女人也需要社交空间。我想想也是,她在银行工作,压力大,出去放松放松也好。

急诊科永远灯火通明。我小跑进去,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分诊台护士听完我的描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赵静?刚送来的那位……在第三抢救室那边,你往右走。”

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男人。

我第一眼没看清,第二眼才认出来——杨立成。赵静的高中同学,去年同学会后他们联系就多起来。我有次瞥见赵静手机,微信聊天记录里这人出现频率不低。赵静当时笑着说,杨立成现在做生意,想找银行贷款,常咨询她业务问题。

杨立成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他四十出头,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脸上有道新鲜的抓痕,从眼角划到下巴,血丝已经凝住了。

“周明,你来了。”他往前迎了两步,声音发干。

我没看他,直接往抢救室门口走。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磨砂膜,什么也看不见。

“静静怎么样?”我问。

“医生在给她处理伤口。”杨立成跟过来,手在裤子上搓了搓,“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楼梯?”我转过头看他,“你们在哪?”

杨立成避开我的视线:“在、在‘悦来酒店’。我们几个老同学聚会,吃完饭下楼时,她高跟鞋绊着了,从二楼滚到一楼半……”

“聚会?”我重复这个词,“就你们俩?”

“不是,好几个人,后来都散了,就我和静静聊得晚一点……”杨立成语速变快,“她当时就昏过去了,我赶紧叫了120。医生说是脑震荡,还有手臂骨折,脸上也划破了,流了不少血……”

我盯着他脸上的抓痕:“你脸上怎么回事?”

杨立成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痕,手抖了抖:“静静摔下来的时候,我想拉住她,不小心被她的指甲划到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走出来,白大褂袖口沾着点血迹:“赵静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我上前。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杨立成,表情有点复杂:“病人醒了,意识基本清楚。脑部CT显示轻微脑震荡,左前臂桡骨骨折,已经打了石膏。另外面部和手臂有多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右脸颊那道伤口,大概四厘米,需要缝合。”

“会留疤吗?”我问。赵静最在意的就是她那张脸。

“缝得仔细的话,疤痕不会太明显。”医生说,“但现在需要马上办理住院手续,交押金。她骨折需要观察,脑震荡也要留院查看至少24小时。”

医生递过来几张单子:“先去缴费处交一万押金,再把这些表填了。签完字我们才能继续处理伤口。”

我接过单子,低头看着。缴费通知单、住院同意书、手术知情书……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医生勾了“配偶”。

“对了,”医生补充道,“病人送医时没带医保卡,你们要是没带,先自费,后期再拿回去报销。”

杨立成在旁边小声说:“我、我钱包在酒店,没拿……”

我没说话,从外套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这时,抢救室的门又开了一条缝,护士探出头:“医生,病人说疼,问能不能让家属进去一下?”

医生看向我。

我捏着那叠单子,往抢救室里瞥了一眼。赵静躺在靠里的病床上,侧着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左手臂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但还能看见没被遮住的地方——红肿的眼角,散乱的头发。她眼睛半睁着,正好看向门口。

我们的目光对上。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杨立成在我身后说:“静静别怕,周明来了,马上就好。”

这句话像根针,突然扎进我脑子里。我慢慢转过身,看着杨立成。他脸上那副关切的表情,他叫她“静静”,他说“我们”聚会,他说在酒店……

“周明?”杨立成被我看得不自在,“怎么了?快去交钱吧,静静等着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瓷砖冰凉的感觉透过衬衫传进来。

“周明?”杨立成又喊。

我把那叠单子慢慢折起来,折得很整齐,然后递还给他。

杨立成愣住了:“你这是……”

“谁送她来的,谁签字。”我说,声音平得我自己都陌生。

“你什么意思?”杨立成脸色变了,“你是她丈夫!现在她躺里面等着治疗,你……”

“你也知道我是她丈夫。”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那你怎么不先问问自己,为什么大晚上和她单独在酒店?为什么她摔下楼梯的时候,只有你在旁边?为什么你脸上有抓痕,她却从楼梯上滚下去?”

杨立成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就是普通同学聚会……”

“同学聚会需要去酒店开房?”我打断他。

“那是餐厅包间!在二楼!吃完饭下楼时出的事!”杨立成声音提高,引得旁边等着的几个家属看过来。

我没再理他,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手指滑过“赵静”的名字,往下翻,找到“岳母”。

杨立成看着我拨号,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你给谁打电话?”

电话通了。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传来岳母王秀琴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周明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妈。”我对着电话说,眼睛看着杨立成,“您女儿出轨被人打,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急诊科,你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岳母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你说什么?!”

抢救室里,赵静猛地撑起没受伤的那边身体,眼睛瞪大看向门口。她脸上没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杨立成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

岳母尖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周明!你把话说清楚!静静怎么了?!什么出轨?谁打她?你现在在医院是不是?我马上过来!你让静静接电话!”

我把手机往杨立成面前递了递:“来,你跟她妈解释。”

杨立成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撞在墙上。

抢救室里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是赵静碰掉了床头柜上的塑料杯。护士在里面说:“你别乱动!伤口还在流血!”

我把手机收回来,对着话筒说:“妈,您快点来。来晚了,可能您女儿的情夫就要替她签字了。对了,他叫杨立成,您应该记得,静静的高中同学。”

说完,我挂了电话。

杨立成终于反应过来,扑过来想抢我手机:“周明你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静静什么都没——”

我推开他。用了点力,他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有没有,等岳母来了,你们慢慢跟她说。”我收起手机,转身往急诊科大门走。

“周明!”杨立成在我身后喊,声音发颤,“你不能走!静静还躺在里面!你是她丈夫!你有义务……”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义务?”我重复这个词,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长椅上坐着等待的病人和家属,有人捂着肚子呻吟,有孩子哭闹,有老人咳嗽。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声在瓷砖地上回响。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抢救室里传来赵静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受伤的动物。

还有杨立成焦急的声音:“护士,能不能先处理伤口?钱我来想办法……”

夜风灌进来,有点冷。

我摸出车钥匙,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冰凉。我握着方向盘,手在抖。我盯着方向盘中央的车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我抬起头,发动车子。倒车,转向,开出医院。街道两边的霓虹灯掠过车窗,红红绿绿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上闪着“赵静”。

我没接。

又闪“岳母”。

我也没接。

第三次,是小雅。

我靠边停车,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宝贝?”

“爸爸,”小雅的声音带着困意,“妈妈怎么样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喉结动了动:“妈妈……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爸爸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怕。”小雅说,“那妈妈疼不疼?”

我沉默了几秒:“打了麻药,不疼了。”

“那你让妈妈好好休息。”小雅打了个哈欠,“爸爸你也别太累。”

“好。”我说,“你锁好门,早点睡。明天早上爸爸给你打电话。”

“嗯。爸爸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重新启动车子。不知道该去哪。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卧室,床上她那一半的枕头,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衣柜里她的衣服……

我打了把方向,往公司开去。

至少那里有张折叠床,还有没写完的代码。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等红灯时,我瞥见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发青,眼睛里都是血丝。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街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我靠边停车,走进去,在货架前站了半天,最后拿了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我已经戒烟五年了,赵静怀孕那年戒的。

回到车上,我点了一支。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我趴在方向盘上咳,咳得停不下来。

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杨立成发来的:“周明,你误会了,我和静静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

“今天真的是好几个同学一起吃饭,后来他们先走了,我和静静多聊了会儿工作的事。”

“她摔下去真的是意外,我想拉她没拉住。”

“你现在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静静伤口还没缝完,医生等着签字。”

“算我求你,别闹了,先给静静治疗行不行?”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然后我解锁屏幕,打字回复:“酒店房号是多少?”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数字:“206。但那是餐厅包间!不是客房!”

我没再回,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悦来酒店的电话。

前台很快接通。我问:“请问206房间是餐厅包间还是客房?”

那边愣了一下:“206是标准间客房。我们酒店餐厅在三四楼,包间是301到320。”

“谢谢。”

我挂了电话,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手机又震。这次是岳母发来的语音,点开,她尖利的声音冲出来:“周明!我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冤枉静静,我跟你没完!静静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她怎么可能出轨!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倒打一耙!你给我等着!”

我关掉微信,启动车子。

到公司楼下时,已经快十点了。写字楼还亮着一些灯,都是加班的。我刷卡进电梯,碰到隔壁部门的同事小李。

“明哥,这么晚还来加班?”小李抱着笔记本,眼圈发黑。

“嗯,有点事没处理完。”我说。

“真是拼啊。”小李感慨,“我媳妇刚还打电话骂我,说再不回去就别回去了。”

电梯到了。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部门区域。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亮着。我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蓝光照在脸上。

我对着代码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这次是电话,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没说话。

“周明吗?”是岳母,用别人的手机打的,“我到医院了!你在哪?!赶紧给我滚过来!”

“我不在医院。”我说。

“你不在医院?!”岳母声音拔高,“那你把我叫来是什么意思?!静静躺在这,脸上缝了十几针,手臂骨折,你这个当丈夫的人呢?!”

“杨立成在就行。”我说。

“杨立成?”岳母顿了顿,“他是谁?等等,就是那个……静静的高中同学?他在这儿,说要替静静交费,被我骂走了。周明我告诉你,不管你跟静静闹什么矛盾,你现在马上来医院!你是她丈夫,这是你的责任!”

“责任。”我重复这个词,笑了一声,“妈,您先问问您女儿,她今天为什么和那个男人在酒店房间。问清楚了,咱们再谈责任。”

“酒店房间?”岳母的声音变了,“什么酒店房间?不是餐厅吗?”

“悦来酒店206,标准间。”我说,“您可以现在打电话去问前台。或者,直接问您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推门声,岳母压低的、但依然能听清的声音:“静静,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到底在哪?跟谁在一起?”

我听不清赵静的回答,只听见细细的、压抑的哭声。

岳母的声音又近了些,对着话筒,这次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带着点不确定:“周明,这里面可能有误会……静静说她只是和同学吃饭,后来喝多了,杨立成送她去房间休息……”

“休息到从楼梯上滚下来?”我问。

“你!”岳母语塞,然后声音又强硬起来,“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必须来医院!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医院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丢人?”我看着电脑屏幕,“妈,您女儿出轨的时候,没想过丢人吗?跟别的男人去开房的时候,没想过丢人吗?从酒店楼梯上摔下来——或者,是被推下来、打下来——的时候,没想过丢人吗?”

“你胡说!”岳母尖叫,“静静不可能做那种事!肯定是那个杨立成欺负她!对,一定是这样!我报警!告他强奸!”

“那您报吧。”我说,“正好让警察查查,是强奸,还是通奸。”

“周明!”岳母声音发抖,“你、你怎么这么冷血?!静静是你老婆!你们结婚十一年了!还有小雅!你就这么不管她了?!”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岳母以为我挂了,在那边“喂”了好几声。

“妈。”我开口,声音发哑,“去年小雅肺炎住院,高烧四十度,我给您打电话,您说您在老家照顾生病的表姨,来不了。我给赵静打电话,她说她在开会,走不开。最后是我一个人,抱着小雅楼上楼下跑,缴费、拿药、陪护。三天三夜,我没合眼。”

“赵静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说单位事多。您后来打电话,问小雅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您说,小孩生病正常,让我别大惊小怪。”

“今年我爸妈从老家来看我们,住了一星期。赵静陪他们吃了两顿饭,一顿是接风,一顿是送行。中间几天,她说加班,说聚会,说累了想休息。我妈偷偷问我,是不是静静不喜欢他们来。我说没有,她就是工作忙。”

“上个月,我生日。赵静忘了。我做好饭,等到八点,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和客户吃饭,晚点回。我等到十一点,她回来了,带着酒气,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她说对不起,补送我一条领带。标签还在上面,是她公司楼下商场买的,价格签都没撕。”

我说得很慢,一字一句。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性子冷,工作压力大。我尽量多担待,多照顾家里,让她轻松点。我挣的钱,大部分给她,让她买衣服、买化妆品、跟朋友聚会。她说想换辆好车,我把积蓄拿出来,给她买了那辆三十多万的SUV。她说小雅学校一般,想送私立,我加班接私活,挣补习班的钱。”

“我从来没查过她手机,没问过她晚上跟谁吃饭,没计较过她忘了我的生日、忘了结婚纪念日、忘了小雅的家长会。”

“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这个家就能好好过下去。”

我停下来,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妈,您问我怎么这么冷血。”我笑了一声,笑声很难听,“我倒想问问,您女儿的心,是什么时候变成冰的?”

电话那头,岳母没说话。

只有赵静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现在不想见她。”我说,“医药费,您先垫上,回头我还您。或者,让那位杨先生出。他不是急着表现吗?”

“至于别的……”我深吸一口气,“等您问清楚了,咱们再谈。”

我挂了电话,关机。

办公室的灯白惨惨的。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家。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完整,有的破碎。

我的那盏灯,今晚大概不会亮了。

不,也许从来就没有亮过。只是我一直骗自己,说天还没黑,说灯泡坏了修修就好,说停电是暂时的,马上就会来电。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烟——我以前藏的,戒烟时没舍得全扔。我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缭绕中,我打开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家庭照片。小雅刚出生时,赵静抱着她,脸上有笑。小雅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赵静在旁边拍手。小雅五岁生日,我们带她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赵静抱着她,我举着相机。

那时候,她还会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小雅上小学后吧。她升了职,应酬多了,回家晚了。起初还会解释,后来连解释都懒了。我做的饭,她嫌不好吃。我买的衣服,她嫌土。我说的话,她嫌啰嗦。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学做新菜,研究穿搭,尽量少说话。

可她还是越来越远。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没关机彻底,自动开机了。一条短信跳出来,是赵静发的,很短:“对不起。先治伤,事后你怎么都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继续对着电脑发呆。

凌晨两点,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做了个混乱的梦,梦见小雅哭着找妈妈,梦见赵静满脸是血,梦见岳母指着我骂,梦见杨立成搂着赵静的肩,得意地笑。

惊醒时,脖子僵硬,浑身冷汗。

窗外天蒙蒙亮。我洗了把脸,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坐在车里吃。食不知味。

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微信上百条消息。岳母的,赵静的,还有几个亲戚的。我一条没看,直接划掉。

然后给小雅打电话。

“爸爸!”小雅接得很快,“你还在医院吗?妈妈好点没?”

“好点了。”我说,“你吃早饭没?”

“还没醒呢。”小雅声音含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周末,爸爸上午回去。”我说,“你再睡会儿,醒了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带你出去吃早饭。”

“我想去看妈妈。”

“妈妈需要休息,过两天再去看她。”我说,“听话。”

哄好小雅,我发动车子,开回家。

进门时,小雅还睡着。我轻手轻脚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经过梳妆台时,我停了一下。台子上摆满瓶瓶罐罐,都是赵静的。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瓶香水,牌子我不认识,但看起来不便宜。旁边是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有条项链,坠子是心形的,镶着碎钻。去年结婚纪念日,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她戴过两次,后来就收起来了,说太隆重,平时戴不合适。

我合上首饰盒,走出卧室。

书房里有张折叠床,是我有时候加班太晚怕吵醒赵静睡的。我把床打开,铺上被褥。以后,我就睡这儿了。

小雅醒来后,我带她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她吃着包子,突然问:“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吗?”

我手一顿:“怎么这么问?”

“昨天晚上,妈妈给你打电话,我听见她哭了。”小雅小声说,“妈妈从来不哭的。”

我摸摸她的头:“大人有时候也会吵架。就像你和小朋友闹别扭一样,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们会和好吗?”

“会的。”我说,声音有点涩。

送小雅去上钢琴课后,我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最后停在了江边。下车,沿着步道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又震。这次是我妈。

我犹豫了几秒,接了。

“明明,”我妈的声音小心翼翼,“你岳母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她说什么?”

“说……说静静住院了,摔伤了。说你误会静静,不肯去医院。”我妈顿了顿,“明明,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妈说实话。”

我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浑浊的江水。

“妈。”我说,“赵静可能出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和那个男人在酒店房间,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个男人送她去医院,让我去签字缴费。”我说,“我到了医院,看见那男人脸上的抓痕,赵静身上的伤。我问怎么回事,他们说是不小心摔的。”

我妈不说话。

“我给岳母打电话,让她去医院处理。”我继续说,“昨晚,岳母打电话骂我,说我不负责任。后来赵静发短信,说对不起。”

“那……那也许真是误会?”我妈声音发干,“明明,夫妻之间,信任很重要。万一冤枉了静静,这以后……”

“妈。”我打断她,“如果是误会,她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只说对不起?如果真是那男人欺负她,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那个男人会第一时间送她去医院,还急着替她缴费?”

我妈沉默了。

良久,她叹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看着江面,“小雅才十岁。”

“是啊,小雅还小……”我妈声音哽咽了,“这孩子命苦……明明,不管怎么样,你先冷静冷静。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要不,你先去医院看看静静,听听她怎么说?万一、万一是咱们想错了呢?”

“我想想。”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江边坐到中午。太阳很晒,但我没觉得热。

手机又响。这次是赵静的闺蜜,刘婷婷。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周明,是我,婷婷。”刘婷婷语气急促,“静静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在哪?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刘婷婷坚持,“我在中山路的星巴克等你。很重要,关系到你和静静的婚姻。你来不来?”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半小时后到。”

我到星巴克时,刘婷婷已经在了。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神色憔悴。看见我,她招手。

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刘婷婷把一杯拿铁推过来:“给你点的。”

“什么事?”我没动咖啡。

刘婷婷咬了咬嘴唇,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周明,你和静静这么多年夫妻,还有小雅,你不能这么绝情。她现在躺在医院,脸上缝了针,手臂骨折,你不闻不问,像话吗?”

“如果你是来替她说话的,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站起来。

“等等!”刘婷婷拉住我袖子,“我、我知道一些事……关于杨立成的。”

我重新坐下。

刘婷婷深吸一口气:“杨立成不是什么好人。他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去年就想找静静帮忙贷款,但静静说他不符合条件,没批。他就一直缠着静静,请吃饭,送礼物……静静不好意思拒绝,因为毕竟是老同学。”

“所以昨天是杨立成约她吃饭?”我问。

“是……但静静说,是几个同学一起。后来其他人走了,杨立成说还有事要谈,拉着静静又聊了会儿。再后来……”刘婷婷眼神闪烁,“就出事了。”

“出事的时候,他们在哪?”

“餐厅……二楼吧。”

“206房间是餐厅包间?”

刘婷婷愣了一下:“什么206?”

“悦来酒店206,标准间。”我看着她的眼睛。

刘婷婷脸色变了,手紧紧握着咖啡杯:“这、这我不清楚……可能、可能是杨立成订的房间,静静不知道……”

“她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我问。

“也许是杨立成骗她,说是餐厅……”刘婷婷声音越来越小。

我笑了:“刘婷婷,你和赵静是多年闺蜜。她要是真被欺负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陪她去报警,而不是在这里替那个男人解释,劝我原谅。”

“我不是……”

“你是。”我盯着她,“因为你知道,赵静和杨立成不是第一次单独见面,对吧?”

刘婷婷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去年十月,赵静说和你去逛街,晚上没回来,说在你家住的。”我慢慢说,“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问赵静在不在,你说她在洗澡。但实际上,我后来查了你的通话记录——通过一个在运营商工作的朋友——那天晚上,你的手机信号一直在你家。而赵静的手机信号,在悦来酒店附近。”

刘婷婷手里的咖啡杯掉了,褐色的液体洒了一身。她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但手抖得厉害。

“我、我当时不知道……”她语无伦次,“静静说她有事,让我替她保密……我不知道她是去见杨立成……”

“那现在知道了。”我站起来,“谢谢你的咖啡。另外,麻烦你转告赵静: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过去。小雅的抚养权我要定了。至于财产分割,法律怎么判,我怎么认。”

“周明!”刘婷婷站起来,眼泪流下来,“你不能这样!静静她知道错了!她只是一时糊涂!你们有十年的感情,还有小雅!你就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刘婷婷追出来,在店门口拉住我:“周明!我求你!你去医院看看她!她一直哭,伤口都哭裂了!她妈骂她,她一声不吭,就是哭!她真的知道错了!”

我甩开她的手。

“知道错,和值得原谅,是两回事。”我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灯时,我看着街边一家三口走过。爸爸牵着女儿,妈妈挽着爸爸的手,说说笑笑。

曾经我也以为,我会有这样的生活。

回到家,小雅已经上完课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她跑过来:“爸爸!”

我抱起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过几天。”我说,“小雅,如果……如果以后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住了,你是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小雅愣住,眼睛慢慢红了:“爸爸,你和妈妈要离婚吗?”

我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我们班王小雨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她爸爸搬出去了。”小雅搂住我的脖子,“爸爸你别搬出去,妈妈也别搬出去,好不好?”

我抱紧她,没说话。

手机又震。这次是律师朋友老陈。我接起来。

“老周,你让我查的,有结果了。”老陈的声音很严肃,“杨立成,四十二岁,名下有两家公司,但都是空壳,负债大概三百万。他去年六月开始频繁联系赵静,银行转账记录显示,他给赵静转过几笔钱,数额不大,三五千。但赵静给他转过一笔二十万,备注是‘借款’。”

我握紧手机。

“另外,”老陈顿了顿,“我托朋友查了开房记录。过去八个月,赵静和杨立成在四家酒店有过六次入住记录,最早一次是去年八月。最近一次,是昨天,悦来酒店206,下午三点入住。”

下午三点。

赵静昨天早上出门时,说同学聚会是晚上。她说她下午要去逛街,买件新衣服。

“老周?”老陈问,“你还好吧?”

“没事。”我声音发哑,“谢了。资料发我邮箱。”

“好。另外……”老陈犹豫了一下,“离婚的事,你考虑清楚了?真要走到那一步?”

“不然呢?”我问。

老陈叹口气:“我是律师,见过太多这种事。但老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劝你一句:冷静一下,别急着做决定。为了孩子,能挽回尽量挽回。”

“挽不回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接收老陈发来的文件。转账记录,开房记录,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张照片,是酒店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赵静和杨立成,并肩走进酒店大堂,时间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

赵静穿着那件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米色风衣,手里拎着新买的包。杨立成搂着她的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关掉电脑,走进浴室,打开冷水,从头上浇下来。

水很冷,但我感觉不到。

晚上,我哄小雅睡下后,坐在书房里,打开文档,开始写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探视权……一条一条,写得很清楚。

写到凌晨一点,终于写完。我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是周日。我送小雅去兴趣班后,开车去了医院。

在住院部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上去了。赵静住的是骨科病房,三人间。我走到门口,从窗户看进去。

赵静靠坐在最里面的病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岳母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赵静扭头看着窗外,侧脸苍白。

我推门进去。

岳母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和刀都停了。赵静转过头,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你还知道来?”岳母站起来,声音发颤,但没像之前那样尖锐。

我没理她,走到病床边,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签了吧。”我说。

赵静看着那份协议,眼泪涌出来,滑过纱布边缘。

“周明……”她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签字。”我说。

岳母拿起协议,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周明!你来真的?!静静都这样了,你还逼她签这个?!”

“不然呢?”我看着赵静,“等你伤好了,咱们继续装恩爱夫妻?等你和杨立成再去开房,再出意外,再让我去医院签字缴费?”

赵静浑身一颤。

“你胡说什么!”岳母尖叫,“静静是被人欺负的!那个杨立成不是东西!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我看向岳母,“报的什么警?强奸?那怎么没见警察来问话?怎么杨立成还能自由自在在外面晃?”

岳母语塞。

“妈。”赵静开口,声音很轻,“您先出去一下,我想单独和周明说几句。”

“静静!”

“求您了。”

岳母狠狠瞪我一眼,摔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又赶紧移开视线。

赵静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周明。”她说,“我和杨立成……只有一次。昨天是第二次。真的,我发誓。”

我没说话。

“第一次是去年八月,我喝多了……后来我很后悔,再也没联系他。这次是他一直纠缠我,说我不见他,他就去找你,把事闹大……我怕你知道,就想去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找我……”赵静哽咽着,“在房间,他想……我用包砸他,抓他脸,跑出来,他在后面追,我摔下楼梯……”

“所以你是受害者?”我问。

赵静低下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周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他,我辞职,我们搬家,离开这里……”

“然后呢?”我问,“然后继续过着同床异梦的日子?继续你半夜回来,我装睡?继续你对我爱答不理,我小心翼翼?继续你在外面潇洒,我在家带孩子?”

赵静摇头,哭出声:“不是的……我以前是忽略了你,忽略了这个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小雅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小雅不能没有妈妈……”

“小雅会有妈妈。”我说,“你可以探视,每周一次,或者两次,按法律来。”

赵静猛地抬头:“你要抢走小雅?!”

“是。”我说,“你这样的母亲,不适合抚养她。”

“周明!”赵静挣扎着想坐直,牵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白,“你不能这样!小雅是我女儿!是我生的!”

“是你生的,但你没养。”我说,“她生病你在哪?她家长会你在哪?她需要妈妈的时候你在哪?”

赵静哑口无言,只是哭。

“签字吧。”我把笔递过去,“好聚好散。”

赵静盯着那份协议,又看向我,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再从绝望变成怨恨。

“周明。”她一字一句说,“你早就想离婚了,对吧?就等着我犯错,好抓我把柄,让我净身出户,抢走小雅?”

我看着她,觉得有点可笑。

“随你怎么想。”我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会让律师正式发函。”

我转身要走。

“周明!”赵静在我身后喊,“我不会签的!我不会离婚!也不会把小雅给你!你要离,咱们就法院见!看法官会把孩子判给谁!”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就法院见。”我说。

走出病房,岳母等在门口,眼睛通红。

“周明。”她拉住我,“算我求你了,别离婚。静静知道错了,她会改的。你们这么多年感情,还有小雅……”

“妈。”我打断她,“您知道吗,去年您生日,赵静给您买的那个按摩椅,是我挑的,我付的钱。她说她忙,让我随便买点。我花了一个月工资,选了最好的。您打电话谢谢她,她说应该的,没提我一个字。”

岳母愣住了。

“前年您住院,是我每天下班去医院陪护,晚上睡躺椅。赵静去了三次,每次待十分钟。您跟病房的人说,女儿孝顺,女婿也不错。您没看见,您说这话时,赵静在玩手机。”

岳母松开手。

“这些年,我对您,比对亲妈还好。”我说,“不是因为您对我多好,是因为我爱赵静,我想让她高兴。可现在,我发现,我做的这些,在她眼里,大概什么都不是。”

“所以,别劝了。”我说,“这婚,我离定了。”

走出住院部,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小雅老师打来的。

“周先生,小雅在课堂上突然哭了,说想妈妈。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马上到。”

我开车去培训机构,接了小雅。她眼睛肿肿的,趴在我怀里不说话。

“爸爸。”回家路上,她小声问,“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不是。”我抱紧她,“是爸爸和妈妈之间出了点问题。但不管怎么样,爸爸永远爱你,妈妈也永远爱你。只是以后,爸爸和妈妈可能不在一起住了。”

“像王小雨的爸爸妈妈那样?”

“嗯。”

小雅搂着我的脖子,没再说话。

晚上,我给她讲故事,哄她睡下。回到书房,打开电脑,邮箱里有新邮件,是老陈发来的补充资料。还有几条未读微信,是赵静发的。

“周明,我们谈谈。”

“我真的知道错了。”

“小雅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一条没回。

三天后,赵静没签字。我让老陈正式发出律师函。

又过了一周,赵静出院,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她回家收拾东西,我带着小雅出去,等我们回来时,她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半。

小雅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没哭,只是问:“妈妈以后不回来了吗?”

“周末会回来看你。”我说。

“哦。”

离婚官司打了半年。赵静坚持不离,法官调解了两次,没用。最后开庭,我提交了所有证据。法官看了,问赵静有没有异议。赵静坐在被告席上,脸色苍白,摇头。

判决结果:准予离婚。小雅抚养权归我,赵静每月支付抚养费,每周可探视一次。财产平分,那辆车归她,房子归我,我给折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