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阿联酋已正式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及其延伸机制“欧佩克+”。此次“退群”终结了阿联酋近60年的成员身份,标志着欧佩克的内部团结正面临严峻挑战,可能成为重塑全球能源权力格局的转折点。
在美以伊冲突僵持不下、霍尔木兹海峡持续梗阻、国际油价在每桶100美元上方高位震荡的背景下,阿联酋选择在此刻“单飞”,其背后是长期积压的经济诉求、深刻的地缘政治算计与精明的时机选择等多重复杂原因。
阿联酋“退群”,直接动因是挣脱配额枷锁
“退群”的最直接动因,源于阿联酋雄心勃勃的产能扩张计划与欧佩克相对僵化的配额体系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
经过多年持续投资,阿联酋的原油日产能已达485万桶,并计划到2027年进一步增至500万桶。但在“欧佩克+”的产量协议框架下,其实际产量长期被限制在每日300万至320万桶的水平。这意味着每日有高达160万至180万桶的产能被迫闲置。
这种“产能过剩却无法变现”的困境,对正全力推进经济多元化转型的阿联酋而言,构成了直接的财政制约。石油收入仍占阿联酋财政总收入的60%以上,而大量闲置产能相当于每天损失超过一亿美元的潜在收入。
阿联酋能源部长苏海勒•马兹鲁伊在宣布“退群”决定时直言,此举将使阿联酋能够“更加灵活地开展合作,确保满足未来全球市场在能源领域的需求”。其潜台词是:在全球化石能源需求达峰前,阿联酋希望抢抓时间窗口,最大化开采并变现其地下资源,为“后石油经济”积累转型资本。
阿联酋与沙特“分道扬镳”,是能源政策分歧的集中爆发
如果说经济诉求是阿联酋退出的“推力”,那么与地区传统领导者沙特之间日益扩大的战略分歧,则构成了关键的“拉力”。
近年来,两国在地区事务上的不同路径已愈发清晰。在也门问题上,沙特支持受到国际认可的“总统领导委员会”,而阿联酋则暗中支持持分裂立场的“南方过渡委员会”;在对伊朗政策上,阿联酋展现出比沙特更为强硬的姿态;尤为重要的是,阿联酋通过《亚伯拉罕协议》与以色列实现了关系正常化并深化合作,外交独立性显著增强。
这些分歧在能源政策上集中爆发。沙特作为欧佩克的实际主导者,其财政高度依赖高油价,因此长期奉行“限产保价”策略,通过集体行动将油价维持在其财政平衡线之上。而阿联酋作为海湾国家中经济多元化程度最高的国家,对油价的依赖相对较低,其战略优先项是扩大市场份额,其次才是高油价。这种根本性的利益错位,使阿联酋在欧佩克内部屡次因产量基准和配额分配问题与沙特发生龃龉。2021年,双方曾就此爆发公开对抗。此次未经事先协商的“退群”行为,被外界普遍解读为阿联酋挑战沙特主导的“旧秩序”的明确信号。
当前的美以伊冲突,进一步催化并公开化了阿沙裂痕。冲突爆发后,境内设有美军基地的阿联酋成为伊朗报复性打击的重点目标,遭受了惨重损失。然而,以沙特为首的海合会,在集体防御上的回应被阿联酋认为“软弱且不足”。这加剧了阿联酋的安全焦虑,也使其更坚定地认为,必须采取独立行动来保障自身利益,而非受制于一个反应迟缓的集体安全框架。
阿联酋危中见机,利用物流优势展现“可靠供应者”能力
阿联酋选择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因冲突而中断、全球能源供应陷入混乱的当下宣布“退群”,是一次深思熟虑的时机选择。其精明之处在于,利用地缘危机作为自身战略转向的“缓冲垫”。
一方面,当前油价高企的主因是运输瓶颈而非产量不足,因此退出“对石油市场和价格不会造成显著影响”。这意在安抚市场,避免其决定引发油价暴跌,从而损害自身及其他产油国的短期利益。
另一方面,危机恰恰凸显了阿联酋独特的物流优势。其位于阿曼湾的富查伊拉港,通过陆上管道与内陆油田相连,完全绕开了霍尔木兹海峡。
4月28日,阿联酋宣布“退群”时,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已通知部分客户,可在富查伊拉港以船对船转运方式提货。这等于向全球市场,尤其是急需稳定油源的消费国,展示了阿联酋作为“可靠供应者”的能力,有望在“战时溢价”中签订更多长期合同。
此外,“落袋为安”的动机在基础设施面临破坏威胁的背景下变得空前强烈。加速开采并变现石油资源,既能充实国库以应对不确定性,也能为经济转型提供更充足的“弹药”。
阿联酋“退群”,冲击油价和全球能源治理
阿联酋“退群”的影响将如涟漪般从市场扩散至全球治理体系。
对国际油价的短期与长期影响呈现分化。短期内,由于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仍是制约原油供应的主要原因,阿联酋的实际增产和出口能力受限,其退出对油价的直接下行压力有限。原油市场波动仍主要由地缘风险溢价主导。然而,从中长期看,一旦运输瓶颈缓解,阿联酋摆脱配额束缚后计划释放的大量产能将涌入市场,对油价构成结构性下行压力。
对于欧佩克来说,失去第三大产油国,不仅直接流失近10%产能,更是对欧佩克作为集体定价者和市场稳定器权威的沉重一击。沙特将不得不独自承担更多的市场调节重任,在协调剩余成员国联合行动时面临更大困难。
尽管“欧佩克+”的其他成员国多表态无意效仿,但阿联酋此举无疑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动摇了联盟的根基。欧佩克的市场份额本就因美国页岩油革命而受到侵蚀。此次核心成员的“出走”,进一步稀释了其剩余产能的集中度,使其通过集体减产来托底油价的能力大打折扣。
这也预示着全球能源治理进入“分散化博弈”新时代。阿联酋的“退群”,标志着战后建立的、以欧佩克为核心产油国联盟主导的全球石油治理模式出现重大裂痕。未来,全球能源市场可能从“卡特尔管理”转向更碎片化的竞争格局。主要产油国和消费国都将在定价过程中扮演更独立的角色。能源治理的核心议题,也将从单一的“产量配额”协调,扩展到关键通道安全、剩余产能管理、低碳转型压力等多重复杂因素的平衡。
“退群”是阿联酋“小国大战略”外交思维在能源领域的集中体现。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对国家长期经济利益、战略自主性和地缘安全环境的综合权衡后作出的理性抉择。国家利益优先的逻辑,正在压倒集体行动的共识。
对于全球能源市场而言,一个更加多元、竞争也更激烈的时代或许正在开启。未来油价波动可能加剧,供应来源将更分散,因此消费国需构建更具韧性的供应链。(作者系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智科办副主任李子昕)
编审:高霈宁 蒋新宇 张艳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