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的草原,裸绿跌宕中的生机
文/郭凤英
我想象中的草原,是白居易笔下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以放牧为主要生活方式的青藏高原,如果草原上的草不茂盛,怎么能承载那么多的生命之重?
从日月山到倒淌河草甸,六月不是最美的季节
一路带着对青藏高原大草原的向往入藏,但在青藏高原上所见的,却并非所想的。当飞机在西宁机场降落后,机场周围寸草不生的黄土高原地貌就给了我当头棒喝。
黄土高原在中国北方地区与西北地区的交界处,它东起太行山,西至乌鞘岭,南连秦岭,北抵长城,主要包括太行山以西、青海省日月山以东、秦岭以北、长城以南等广大地区。
从西宁到青海湖,要经过日月山。日月山属于祁连山脉,为西北一东南走向,长90公里,宽10--15公里,面积40万平方公里,为世界最大的黄土堆积区,占世界黄土分布70%,海拔1500到2000米。黄土厚50-80米,气候较干旱,降水集中,植被稀疏,水土流失严重。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是这么神奇,日月山山体东侧为农耕区,西侧为草原牧场,顶部第三纪紫色砂岩形成红色山体,古称“赤岭”。东边,是郁郁葱葱的植被以及少量白杨树,长着青稞和油菜的沃土。一旦翻过日月山,西边则是牧场,即草原。
自古以来,日月山是内地赴西藏大道的咽喉。早在汉、魏、晋以至隋、唐等朝代,这里都是中原的前哨和屏障,故有“西海屏风”“草原门户”之称。日月山又是“唐蕃古道”的必经之处,是一千多年前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时进藏所走的路线,日月山也因为文成公主在此掉落摔碎了宝镜而闻名于世。
相传,文成公主走到“赤岭”这里,在峰顶翘首西望,远离家乡的愁思油然而生,不禁取出临行时皇后所赐“日月宝镜”观看,镜中顿时现出长安的迷人景色。向前西望吐蕃,天高云低,草原苍茫,那是她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想到自己肩负唐蕃和平的使命,她不让自己留恋故土,于是摔碎了宝镜。后人为了纪念文成公主,便将赤岭改为“日月山”。
过了日月山,一路在草原里穿行。不过,或许因为季节还早,所谓草原,从汽车上望去,那草很矮很矮,感觉只是从地里长出了可怜的一段而已。公路两边的草地纵有一蓬蓬浅绿的草长起来,仍然裸露着泥土。有的坡度很大,可能因为泥石流或其他什么原因,坡边裸露出坚硬的山石,那所谓草原,只是薄薄的一层草皮,与想象中的草原大相径庭。
于是这才明白,这是草甸。
草甸也不平坦。有的地方起伏纵横,有的地方一马平川,但无论平与不平,不远处就是峭立的山峰。那些山峰似乎不高,却都棱角分明,像刀劈斧砍一般。有时候,山峰的一面也长有青草,牛羊爬到山腰上去吃草,看起来险险的。
我没有看到“碧水湿云天泻玉,红阳醉岭画流香”的景致,也没有欣赏到“鱼鸥落处,碧水流银诗入镜。莺燕飞时,青山吐翠画接云”的情景,我想,这些描写青海果洛高山草甸的诗词一定不是六月时节的景象,那么对我来说,还是存了一份遗憾和向往的。我们经过的草甸,是青海湖盆地倒淌河沿岸的草甸。倒淌河作为“逆流河”,自东向西注入青海湖,其沿岸草甸是唐蕃古道的重要补给点。
初见大群的牦牛和绵羊,全车的人都兴奋不已,急忙用手机或相机拍摄起来,希望不要错过任何一处牛羊吃草的镜头。黑色的牦牛和白色的绵羊,被称为高原黑珍珠和白珍珠。导游一路给我们介绍牦牛和绵羊的放养特色,也谈到肉质、皮质等问题,越是说牦牛和绵羊全身都是宝,我越觉得有几分残酷,因为肉质鲜美,很多牦牛和绵羊就被制作成美食,供人满足口腹之欲。
原先以为高原上的草原,应该草原是草原,山峰是山峰,他们相距应该很远。一片区域是林立的山峰,所谓雪山群集地;一片区域是大片大片平坦的草原,而且绿草如茵,水草丰美,那青草应该密密匝匝,如大地铺上了绿色地毯,牛羊踩着青草悠闲地吃着,享受着草的鲜美,时而在临近的小湖泊里喝上几口水,那日子,何等惬意。牧民则扬着鞭子,唱着山歌,驱赶着牛羊。
亲眼所见后,才知青藏高原的草甸是贫瘠的,荒凉的。六月的草甸,青草似乎还只是泛青,牛羊认真地吃着草,那草那样矮,要吃进嘴里很是困难。视野里,稍微高一点的山峰上还有未融化的积雪,太阳一照,雪水缓缓地流淌进草地,在固有的洼地形成水流。不过,那水流浅得很,很难汇流成小池。
越是往西,越是感触很多。偶尔见一片绿茵茵的草地,会情不自禁心生喜悦,再看那吃草的牛羊,也能感受它们的幸福。可是,在进入察卡湖范围时面对那成片的盐碱地,心头不禁荒芜起来。
从茶卡盐湖到可可西里,体验荒原与原野的不同
曾读过这样一首写茶卡盐湖的诗:“茶卡湖光映碧天,盐花似雪舞翩跹。白云落入清池里,疑是瑶台落世间。”我想象中的茶卡盐湖,天上是蓝天白云,地上是青草葱葱,一池盐湖如镶嵌在翠绿宝石中的水晶,它毕竟是世界第二大盐湖,以“天空之镜”的奇幻景观闻名。
我也知道,茶卡盐湖是世界海拔最高的盐湖,据说这座湖的储盐量可容纳全世界的人食用六十年。“茶卡”是藏语,意即盐池,蒙古语称“达布逊淖尔”,茶卡盐湖平均海拔3059米,湖面面积154平方公里,已有3000多年采盐史,西汉时期已有记载。茶卡盐湖湖面常因盐层结晶形成镜面效果,晴朗天气下可清晰倒映天空。
虽然这里有专门的采盐机构,但荒无人烟的盐碱地、一毛不拔的沙化的山峰,处处触目惊心。这里没有牛羊,只有蓝天白云下的荒凉景象,大片大片土地荒芜着,山峦间仿佛传来土地的哭泣声。天上的美景与地上的贫瘠两极分化,让人心里沉甸甸的,极不是滋味。
不过,茶卡盐湖在2016年已建成“天空之镜”旅游基地,在经过了那片荒凉地后,四周雪山环绕的茶卡盐湖,湖面反射着美丽的令人陶醉的天空景色,置身于盐的世界,漫步湖面如行走云端之上,水映天,天接地,人在湖间走,宛如画中游。尤其是看到湖中正在作业的采盐船,那生动的劳动景象,给高原盐湖注入了活力,使得这片区域不再死寂,不再孤独。
在感受过茶卡盐湖吹来的带着咸味的风后,心头对可可西里更加充满了希望。火车在翻越唐古拉山之前,终于领略到了可可西里的天然风光。可可西里的平坦和辽阔,与前一日所见的盐碱地形成鲜明对比,虽然也没有人烟,却青草肥美,土地滋润,远处仍有雪山耸峙,星星点点如流星一样划过的,原来是藏羚羊。
“可可西里”在蒙古语中意为“青色的山梁”。藏语称该地区为“阿钦公加”,是目前世界上原始生态环境保存最完美的地区之一,也是目前中国建成的面积最大、海拔最高、野生动物资源最为丰富的自然保护区之一。可可西里号称无人区,因其气候严寒,自然条件极其恶劣,人类根本无法长期居住,被誉为“生命的禁区”。
然而正因为如此,高原给野生动物创造了得天独厚的生存条件,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藏羚羊就是这片区域最令人称颂的野生动物,不管是铁路还是公路,在可可西里范围内都开设有无数通道,那是供藏羚羊成群结队通行的专属通道。
一路上,我们未能看到成群的藏羚羊迁徙的壮观景象,仍然有幸远观了藏羚羊埋头吃草的背影。它们旁若无人地在自己的天地里享受美食,用自身的强壮肌体战胜险恶环境,活成雪域高原不同凡响的族群,在可可西里繁衍生息,让这片原野超越四季规律,总是焕发着无限生机。因此,相比盐碱地的荒凉和死寂,可可西里充满了生命的色彩,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还能生存的野生动物,也给予人类无穷的生命力量。
经过了可可西里,也就到达了唐古拉山火车站,列车里显示此处海拔5078米。这里是青海和西藏的分界处,往前,就是西藏境内了。
从“圣湖”到江孜农业区,草原承载了“西藏粮仓”之重
玛旁雍措、纳木措、羊卓雍措是西藏的三大圣湖,这一次,我们有幸游览了纳木措和羊卓雍措。“措”在藏语里就是“湖”的意思。玛旁雍措的藏语意为“永恒不败的碧玉湖”,是世界上多个宗教认定的圣湖,也是亚洲乃至整个世界最负盛名的湖泊之一;纳木措,藏语意为“天湖”,是我国的第三大咸水湖;羊卓雍措藏语意为“天鹅湖”,是低浓度咸水湖,是天鹅、鱼鹰、班头鹊等鸟类的重要栖息地。
进了西藏后,我们领略的草原风光又与青海境内不同,青海湖周围的草原牛羊成群,草地植被相对来说还好一些,纳木措和羊卓雍措周围的草地,能与青海湖周围媲美,因湖水滋润,那些地方土地肥沃,草也就长得茂盛,尤其是纳木措还是咸水湖,给予了周围的土地和青草充足的盐分,纵然山峰上岩石刚烈,也能让那些草地更显柔美和丰腴。
但其他地方则不同。在去纳木措湖和羊卓雍措湖的途中所见的草地,因海拔高而植被稀薄,在严重缺氧的恶劣气候下,草根要想破土而出,实在需要很强大的力量。不过,也因此在偶尔见到一小片草地时,我们更充满惊喜,既为那小片绿色而感动,也为那小片绿色而激动。
在青藏高原旅游,是很考验人的意志的。既能突然看到一片荒漠,或者一地怪石堆积,也能突然看到一片绿油油的青稞地。仿佛还没有从荒芜的区域走出来,眨眼间,成片青稞苗又扑到眼前,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我们的赞美。
在到达江孜境内便是如此。
江孜全名为“江卡尔孜”,藏语意为“胜利顶峰,法王府顶”。1904年英国远征军侵略此地时,该地军民进行英勇抵抗,故历史上有英雄城的称号。著名影片《红河谷》的故事便是以此为背景诞生。江孜地势高峻,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是南去亚东、西去日喀则等地的交通要道。江孜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原是西藏第三大城市,是与不丹、印度等国通商的商品集散地。
江孜草原地处雅鲁藏布江支流年楚河谷地,是西藏后藏地区重要的牧场。草原与帕里草原、亚东边境等地相连,秋季时牧草金黄,雪山环绕,牦牛成群,呈现典型的高原牧歌景象。我们去的时候六月,牧草稀稀拉拉的,偶尔看到几只羊在费力地吃草,但相较于倒淌河沿河一带的草甸,已经是非常茂盛了。
这还有赖于江孜地区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度,以及纳木措湖、羊卓雍措湖等带来的温润气候,使得这片草原在周围雪山环绕下,得以在六月这个时节呈现出蓬勃生命力,为江孜的农业发达奠定了基础。
江孜除了牧区,经济则以农业为主,主要农作物有青稞、冬春小麦、油菜籽、豌豆等,素有“西藏粮仓”之称,承载着整个西藏的粮食供给重任。
一进入江孜农业区,就让人兴奋不已,仿佛回到了重庆。远处的山峦和平原的青稞苗一样,是绿色的,而且绿得丰厚,绿得耀眼。有农业就有树木,青稞地旁边的白杨树卓然生长着,给这片区域增添了生命本色。
大片大片的青稞地、油菜地,让我不由自主会想起成都平原的庄稼地,同样是群山环抱的坝子,同样能种出适合人类食用的粮食,也应该同样是肥沃的土地。然而,成都平原周围的群山是苍翠的,繁茂的,一年四季生机盎然的;江孜的农业区却身处皑皑雪山之中,地里庄稼也远不及成都平原的庄稼那样茂盛,因为这里的庄稼吸收的是冰冷刺骨的雪水,经受的是凛冽的寒风。饶是如此,这些土地在高海拔地区顽强地生存,努力滋润庄稼和树木,努力滋养这里的藏族群众和牲畜,也努力适应雪域高原的生存环境。
自然,这里海拔没有唐古拉山脉那样高,但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还是有让人望而生畏之感。在气候恶劣的高原地区,这个海拔已经算非常不错的地方了,能够让青稞茁壮成长。纵然那油菜苗只能长到半米高,也足以让藏族人民的生活欣荣了。
高原与草原,是我们挺起的脊梁
从黄土高坡到青藏高原,从牛羊成群到荒无人烟,从盐碱地到农业区,青藏高原总是带给人惊喜,也总是令人悲悯。草原、高原、平原、荒原,它们纵横交贯,又仿佛时时交错着时空,令我们穿越了一次青藏高原,却仿佛穿越了半个地球。
我始终觉得,高原的草地是时时带泪的,积雪堆积时会泪流,积雪融化时看到了青草发芽的希望也会泪流;处于荒漠时会泪流,水草丰美时也会因哺育了高原人民和放养牲畜而泪流;仰望冰川时会泪流,被雪水冲击成为各个地方的母亲河也会泪流……但是,高原的草地又时时充满生机,充满力量,它不屈服于恶劣环境,不放弃每一年仅有三个月的温暖气候,坚定不移地催生出青草,养肥了牛羊,养活了藏族群众。这种不放弃、不抛弃的精神,不正是身处优良气候环境里的土地应该学习的吗?不是可以肆意吸氧的我们应该具备的吗?
山水通灵,草木动情,高原的每一株草都具有非凡灵性,我们未见格桑花的艳丽,也未见藏红花的根源,却见了蓝天白云下草地的变化多端,留下了一片起伏不平、纵横交贯的草原在心底,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会将泪水化作祝福,祝福高原人民的生活多姿多彩。
作者简介:郭凤英,笔名风中一影,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届西南班学员,重庆市作家协会第三、第四、第五届全委会委员,重庆市电影家协会会员,重庆市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重庆文学院第四届创作员,重庆文学院首届高研班学员,荣昌区作家协会主席。
图片来源:新华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