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能跟泽伟通联的日子里,我翻看着以前的视频和信件。

读他的字迹、听他的声音、看他的笑貌。

4月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准备写一个系列,叫做《狱中碎笔》。

他很认真地写,把自己的心窝子掏在纸上,把自己对这个世界无穷的诘问聚在笔尖。

我读到他的成长,听见他的呐喊。

我夸赞他写得真好,鼓励他继续写下去。

可没等我来得及整理,他被匆忙地折断了所有的进程——

“美国只要你这个人,还有你的护照,其他什么都不要。”

他就这么被丢进了一个什么都送不进去,一切只能靠购买的环境里。

甚至,在仅有一天的拼音信之后,后面的拼音信,隔了好多天还没能传送过来。大概是他们要仔细审核,又不懂拼音,所以额外费劲。

于是,他只能用蹩脚的英语给我写信。15分钟,好不容易写出个两三段。读起来,自然不是那个味道。

由此,再读那些方块字,更感珍贵。

——写在前面的话(bobo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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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徐泽伟,一个普通人

一个流离失所,想要回家的人

(摄于2025年1月)

是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的话鼓励了我。

“在白昼筹谋已定的种种规则笼罩不到的地方,若仍漂泊着一些无家可归的思绪,那大半就是散文了——写出来是,不写出来也是……一篇文章,如果你认不出它是什么(文体),它就是散文。”

他坚持自己写的不是文学,所以只能叫做写作。这本书,他写了4年, 6个部分, 243则,每则长短不一。

他写作的那个时候还没有微博,否则他可能也会说自己不是写作,而是写微博了。

原本我每次想动笔认真写点什么,都要打个草稿,研究下起承转合,但其实有时候只是想表达一些感悟,有些像是为了这碟醋包了顿饺子,结果饺子包好了,不蘸醋也好吃,这醋反而就没有那么重要了,搞得我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写东西的料。

但狱中的生活实在苦闷,有太多疑问,又有太多感叹要发,不写出来憋得慌,却又驾驭不好文体。

看了这本书,我想我当不成作家了,但应该还是能写点“微博”,这样我写起来没什么压力。万一有人看的话,看起来也没什么压力。

更重要的是这样可以节省信的纸张,原本一页只能写一个故事,这样子就能抒发多几条想法,没准还能算得上是哲思。

在狱中肉身被囚禁了自由,一开始思想也是,因为一开始要先想着怎么活下去,身体和思想得一起配合着适应。

后来实在太苦,就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之前的人生努力奋斗,目的就是被迫抛弃家庭,锒铛入狱,浪费自己最好的年华吗?

我问JY要了哲学方面的书,但其实根本不用那么做作,但凡是文字,多少都在探索一样的问题。

看了些书之后,发现原来大家都有一样的疑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反倒让我放下心来,千年以来,中华内外,哲人大家,比我聪慧的多了去了。起码他们留下了这么多文学作品,或多或少地探讨这个问题,但结论是各有各的解读,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谁都说不清。

他们都想不通的问题,我也不可能想通了,而且反正大家各有各的解读,我大可以参一脚,也没人能说清楚对错。

再借用史铁生的话来进一步讨论这个“资格”问题:“写作多是因为看见了人间的残缺”。

狱中岂止是“残缺”,简直就是离开了人间,被投入了炼狱,失去了比金钱和爱情更重要的东西:自由。

原本前33年过得顺风顺水的我,是没有资格来说些什么的,但现在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肉体被禁锢了自由,灵魂或许就反而尽力伸展,也是一种代偿吧。

当然,还有一种鸵鸟精神在鼓舞着我,在狱中大概是不会收到什么反馈,即使有,JY一定也挑好的发。

所以,就让我随性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吧。

我叫徐泽伟。

这句话本身就很有意思,徐泽伟是我,但我不一定是徐泽伟,这个名字是这具肉体的一个代号,但又像是刻在“我”上的一个符号。

小的时候,“我叫徐泽伟”,像是天经地义的,像是英文字母ABC一样的顺口。

这三个字代表了一个还算是顺风顺水的人生,我曾经有过这样的错觉,似乎我的人生在我掌握。

直到后来上了大学,互联网发达了,一搜有好多徐泽伟,每一个“徐”的背后都是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有的开公司当老板,有的勤奋打工,还有搜不到的,应该是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人,有能吃饱饭、穿暖衣的生活,或许还有子孙环绕。

我好像就不是徐泽伟了。

现在事情更是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Xu Zewei”在互联网上,尤其是意大利的、中国的,或许还有美国的网上出名了,一搜跳出来的应该都是我,那些个老板、工人们一下子就淹没了。

但与此同时,我感觉不到这一切的变化,我在狱中,这里,不是“Xu Zewei”,而是“Xu”,他们发不准拼音,只能发出“Su”(速)的音,甚至他们叫我“Cina”(中国),一下子就成了中国的代表了。

我好像也不再是徐泽伟了。

说起来,“徐”原本是缓慢的意思,叫成了“速”,意义全反,而意大利语中Su是Subito的简称,也是快的意思。

一下子,徐泽伟这个人的命运,像是过山车,咔嗒咔嗒地爬完了向上的缓慢的坡,在33岁的年纪,变成了向下急速俯冲的阶段。

要命的是过山车没有刹车,而且坐在上面的我,只能尖叫哭喊,做不得任何反抗。

在过山车咔哒咔哒向上爬的时候,我还是挺认可徐泽伟这个人的,觉得基本上他还是能完成我的一些想法,虽然他有时会得到“没吃过什么苦”的评价,但我当时挺不以为然。

像这样傲气横生的人,命运是应该要给他一点打击的,否则他真以为自个儿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所以命运选择在他终于有了自己可爱的女儿时,在过山车咔哒着走上最高点的时候,没有通知的,突然给他来了这么一下。

这使他很好地印证了前文的评价,在头几个月内就写好了遗书,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其实我也吓傻了,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监狱扯上关系,里面关押的不是凶神恶煞的杀人犯,就是神神鬼鬼的瘾君子,料想哪个都不是善茬。

徐泽伟又如何能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直到他终于还是吃下了一些意面和一杯咖啡之后,我才有些回过神来。

在写这一段的时候,我还是不太敢去回忆当初徐泽伟经历的那段生活,尽管其实是我与他一起经历的,我还是下意识的想把这段回忆推给他,因为我觉得我很难保证彼时的我,如果知道当下的情况后,还能不能从当时的情况下坚持下去。

但是徐泽伟他没得选择,他坚强地吃下了些意面和夹生的米饭,并且在狭小的床上努力地入睡。

“或许只是弄错了吧?”我与他在睡不着的夜晚这样想着,但我们也彼此心照不宣地知道,或许没那么简单。

在我的心思还不断地向着9000多公里的家跑的时候,他却被卡在了狭小的囚室中;当我想要去交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又如何在狱中生存的时候,他却被关在一个语言完全不同的国家。

所以在他被迫过上了这样一种得捏着鼻子、皱着眉头,才能熬过去的生活的时候,我知道,我也只有徐泽伟了。

所以我们这样分开着比较好,好像痛苦还可以分担,精神还有肉体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