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与一份没有保障的和解之间:苏丹将走向何方?苏丹当下的局势,很难被简单理解为一场短暂的内战,或一场传统意义上的权力之争。眼前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种长期历史性僵局的集中爆发:国家长期积累的结构性危机、暴力遗产与地区干预彼此交织,而世界的注意力却被其他更频繁占据新闻版面的战争所吸引。
这场战争即将进入第四个年头,但问题依旧远多于答案,各种可能性彼此冲突,令人愈发难以判断局势走向。
美国前外交官阿尔韦托·费尔南德斯所说的“国际社会的忽视”,并非空穴来风。如今的苏丹正经历全球最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之一,却几乎不在国际社会的优先议程之上。外界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加沙、乌克兰以及其他在其战略计算中更显紧迫的议题上。这种缺席不仅意味着援助不足、媒体关注有限,也意味着苏丹国内局势的发展缺少严肃监督和真正有力的外部压力,从而为更严酷的局面敞开了大门。
军事决胜:有胜利,却没有国家?一种被广泛讨论的可能是,在阿卜杜勒·法塔赫·布尔汉领导下,苏丹军方将继续推动彻底结束战事。这种想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反映出军方内部一种根深蒂固的判断:胜利已经临近,此时若停火,可能等于放弃即将到手的战果。亚西尔·阿塔等前线指挥官的一些表态,已相当清楚地显露出这种情绪。
但更迫切的问题是:即便赢了,接下来怎么办?过往经验表明,一支在战争中遭受重创、身心俱疲的军队,一个濒临崩塌边缘的社会,以及一个几近停摆的经济体,不可能轻易把军事胜利转化为持久的政治稳定。
更大的风险在于,军方可能借此重新复制旧国家机器及其原有联盟结构。这也意味着,伊斯兰主义势力可能通过军队体系重新回到权力前台,哪怕是以新的形式出现。
一个国家,两个政权?另一种可能是,交战双方谁都无法彻底取胜。在这种情况下,“既成事实”式的局面就可能出现:由穆罕默德·哈姆丹·达加洛领导的快速支援部队继续控制苏丹西部部分地区,尤其是达尔富尔,并试图借助任何停火协议,为自身存在争取某种间接承认。
这种局面或许会让一些寻求有限稳定、以保障自身利益的地区力量感到满意,但从长期看,它意味着国家进一步碎片化,苏丹可能演变为两个甚至更多彼此分立的实体。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灾难,因为它会进一步加深族群与地理上的裂痕,使“国家统一”沦为空洞口号。
第三种可能是,在地区和国际压力下达成某种政治解决方案。推动和解的原因未必是各方真正认同,而更可能是外部压力所致。届时,战斗也许会暂时停止,并提出由交战各方共同参与的过渡安排。
但问题有两层。其一,双方之间几乎毫无信任可言。其二,军队内部本身就存在复杂矛盾,尤其是费尔南德斯提到的伊斯兰主义派系。军方领导层一方面承受外部压力,外界反对伊斯兰主义者重新回归;另一方面又在战场上对这些力量有所依赖。因此,即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外界预计出现的也未必是真正的和平,而更可能是一场随时可能再次爆炸的脆弱停火。
全面崩溃?在所有这些情景之中,最黑暗的一种仍是国家滑向全面失序:国家机构彻底瓦解,大片地区沦为多个武装团体争夺影响力的地盘。武器并不匮乏,经济已遭摧毁,中央权力则几近缺位。
如果局势继续恶化,苏丹可能成为又一个“失败国家”的样本,而其后果显然不会止于本国边界之内。
伊斯兰主义者:角色终结,还是重新布局?在这一切之中,伊斯兰主义者的问题仍是理解当下局势及未来走向的关键之一。问题已不只是他们在军队体系中的存在,或他们对决策的影响,而是其整体政治角色的未来究竟何去何从。
自十二月革命爆发以来不断累积的现实,使相当大一部分苏丹民众,以及地区和国际力量,都将伊斯兰主义者视为危机的组成部分,而非解决方案的一部分。在公众认知中,他们的名字与一系列流血事件和侵权行为联系在一起。这种关联并非始于武装力量总司令部静坐清场,也没有随着当前战争爆发而结束。相反,外界普遍认为,他们是促成这场战争爆发并使其持续的重要因素之一。
正因如此,他们以传统方式重新执政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这不仅因为民意反对,也因为地区与国际氛围已经发生变化,外界不再愿意接受同一种政治实验被再次复制。
他们最多可能做的,是在现有系统内重新寻找位置,或转入幕后运作,但已很难像过去那样真正掌握政权主导权。
这些情景有一个共同点:苏丹的未来,已经不再只是纯粹的内部事务。地区力量的平衡以及大国立场,都在决定哪一种可能性更占上风。
苏丹国内力量——那些已经疲惫不堪、被边缘化的民间力量——反而成了最弱的一环,尽管他们才是这一切的直接承受者。
如今的战争,早已不只是两名将领之间的争斗,更是一个自独立以来始终未能回答其根本问题的国家危机的集中体现。军方想要取胜,快速支援部队力图生存,外部压力持续加码,国内社会则日益疲惫。苏丹就这样悬在几种残酷可能之间,这种状态也许还会持续很久,也可能突然被某个事件打破。
但可以确定的是,眼下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古老故事的新篇章。至于它最终将如何收尾,至今仍无人能够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