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中心城区的垃圾都去哪儿了?
在东海之滨,有一片面积超过4000个标准足球场大小的土地——上海老港生态环保基地,它承担着上海市中心城区约60%生活垃圾末端处置重任。过去,它是弥漫着异味的垃圾填埋场;如今,这里绿树成荫、鹭鸟纷飞,成为一片名副其实的生态绿洲。
张美兰通过数字化平台监控湿垃圾处置全流程。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 提供
这一蜕变得益于2019年7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条例》。全市生活垃圾分类全面覆盖,从源头到末端,一场深刻的变革全面展开。而这场变革的背后,离不开无数环卫工作者的坚守与创新。张美兰,便是其中代表。
从上海交通大学环境工程专业本硕毕业后,山东姑娘张美兰一头扎进了当时还“又偏又臭”的老港基地。16年过去,她从“职场小白”成长为上海老港废弃物处置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个资源循环的技术难关,推动老港基地从“末端填埋”向“循环利用”转型,最近她荣获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硕士毕业来到老港基地
老港基地位于上海东部,位置偏远。2009年以前,这里几乎从未招聘过研究生,员工大多是南汇本地人。张美兰回忆,当时自己参加面试、跟着后来的师父周海燕跑现场,“她(周海燕)一毕业就在老港,天天搞技术研发,我觉得挺好的。”就这样,她留了下来。
2019年上海施行垃圾分类以前,老港基地主要做垃圾填埋,需要攻克堆体稳定、异味控制、雨污分流等难题。2019年后,干湿垃圾分别处置,张美兰主攻湿垃圾处理的技术研究和工艺创新。
一线实践中,张美兰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断层”:许多高校学者也在研究上述课题,但偏重发表高水平期刊论文;而一线作业人员凭经验摸索改进工艺,并不了解学术概念。“双方有合作,但他们不懂我们的痛点,高精尖的研究不知道怎么和应用场景结合,我们的痛点是没有办法支撑他们搞科学研究。”
张美兰逐渐给自己找到定位,成为“翻译官”和“融合剂”,“我们去吸收学者们的好想法、好技术,同时把我们的难点解释给他们听,让一线工作人员和高校研究人员互相听得懂一点,让大家更好地融合起来。”
目前,老港基地每日湿垃圾处理量达到3800吨左右。处理流程包括破碎、除杂、脱水、提油、厌氧发酵产沼气。沼气可以用于发电、烧锅炉,反哺垃圾处置的各环节;还可以提纯天然气,现已并入天然气管网。
厌氧发酵后的剩余固渣,早期被送去焚烧,后来考虑到固渣有机质含量高,团队逐步探索养虫子、做有机肥、作为污水处理的碳源。张美兰表示:“这几年的科技攻关,集中于在不增加运营负担的情况下,将资源利用最大化。”
张美兰在实验室开展固废处理相关实验分析。
湿垃圾处理中,张美兰团队尝试了一项“好玩”的实验——用固渣养黑水虻。黑水虻是苍蝇的近亲,食腐性,幼虫能吃湿垃圾。4吨固渣可以产出1吨左右的黑水虻幼虫,它们富含蛋白质,可以做成虫干或冰鲜,成为水产养殖业的饲料。
“每天去测一测它长得怎么样。看小虫在手上蠕动的时候,心里有点毛毛的,但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还是挺兴奋的。”她露出高兴的神情,“养虫十分有趣,这是全新的探索领域,也为垃圾处置开辟了全新思路。”不过,养虫会释放大量氨气,需要密闭化集中处理。目前,老港每天约有20吨固渣用于养黑水虻,未来处理量会进一步提升。
张美兰还记得,以前研究污泥固化时,“翻抛设备的轴承上缠的全是头发,这东西韧性特别强,设备就是被它缠死的。”她特别提醒:“家里卫生间的头发千万不要扔马桶,而是要扔进干垃圾。作为干垃圾处置,焚烧很容易,但进入污水处理系统就成了大麻烦。”
“垃圾分类真的很重要,我们随手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有可能给末端造成很大的困扰。”张美兰强调。
老港基地的码头桥吊
打造信息化系统实现码头智慧化运转
诸多科研成果中,张美兰最引以为傲的,是一套垃圾全程分类信息化系统。
上海推行垃圾分类后,原有环卫作业内容、物流体系、管理方式受到颠覆性冲击,生活垃圾处置的全物流链精细化管控势在必行,数字化、智能化成为趋势。这套系统由各环节共建,前端追踪记录,识别垃圾分类品质;末端侧重指挥调度,确保垃圾在“最后一公里”精准进入对应处置场。
张美兰负责的就是末端信息化系统。她介绍,垃圾通过船舶运到码头,一艘船上30个集装箱,可能有干垃圾、餐饮垃圾、厨余垃圾,要通过桥吊装车,再精准送到不同的处置设施。以前,每个桥吊下面要配一名指挥人员,在重型机械间穿行,危险且低效。系统上线后,AI识别箱号,桥吊工只管吊,驾驶员一上车就收到指令,知道该去哪个场。
“做到这个流程不是那么难,但准确率提升很难。”张美兰回忆,最初机器识别常把“5”认成“6”,“3”认成“8”,加上下雨、脏污,错误频发,一旦干垃圾送入湿垃圾场,设备轴承就会被卡死,损失巨大。
当时她和技术方一起,每天在码头蹲点,逐个环节掐算时间、排查问题。“从源头到末端的处置链条很长,很多节点会积累矛盾,过去靠多方沟通协调才能解决应急问题。而信息化的特点是固化流程,要把一线的人员和设备都捋顺,要靠信息化去化解历史积存的各种矛盾,其实蛮难的。”
她记得系统上线初期,遇到封航等问题时,码头断档,次日垃圾积压,车辆来不及运送,桥吊需先将箱体从船上吊至场地,再二次吊装。过去增加指挥人员临时调度就解决了;有了信息化系统,必须按照流程走,所有箱子信息必须记录,桥吊工和驾驶员会抱怨“(系统)哪有人灵活”。
面对质疑,团队没有退缩,为封航等特殊情况设计了应急模式,聚焦关键环节和重点矛盾不断修改系统。经过大半年努力,系统在2020年下半年上线,后来又经历多次迭代更新,“现在指令基本能做到接近百分之百准确”。
箱子装上车辆,驾驶员秒知去向,桥吊边也不需要再站人,业务部门感叹“没有这套信息化系统,这个码头是没有办法运转的。”听到这句话,张美兰觉得是最有成就感的时刻,这件事并不是她的专长,但“我们用科研精神把它做出来了”,而且发挥出巨大作用。
老港生态苑
团队陆续招进了很多研究生和博士生
16年来,张美兰的工作、老港基地的容貌以及上海垃圾分类,都在发生变化。
当时,张美兰是面试后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研究生。尽管老港位置偏远、收入不算高,但她喜欢这里的人情味,后来也在这里买房、结婚、生娃。“我觉得这里的人很好,都是南汇本地人,特别是我师父,感觉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她说,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是同事帮忙,结婚时连司仪都是由同事担任的,拍婚纱照也选在单位。
这两年,团队陆续招进了很多研究生和博士生,年轻人的加入为团队注入了新活力。她直言:“不敢再说‘师父带徒弟’那套了,我们都是共事去推进一项工作。他们在有些方面比我钻得更深一些,工作中我们都是互相切磋。”
老港基地也早已换新颜。“以前做填埋,不管怎样都是臭的。现在哪还看得到垃圾?大学生来参观,说‘这哪里能看到垃圾’,我不得已带他们去料坑的地方看一眼。”她笑着说。如今的老港生态基地,鸟儿成群,她有时也会带孩子来看鸟。
这份工作,仍然让她有紧张睡不着觉的时候,也有充满热情与激动的时刻,比如“出去做分享,与同行交流,你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干,这种感觉很好,一下子感觉工作又有方向了。”团队每做完一个项目,都会把经验总结成书,涉及垃圾填埋、湿垃圾处置、信息化管理等,已经写了5本,她觉得“写文章的时候,你才会去深入思考每个细节,整个工作完成闭环”。
回顾上海推进垃圾分类的这几年,她表示:“这项工作很有挑战性,也很有成就感,从源头到末端,大家都在认认真真推进。如今,整个收运处置流程已经稳定运转,我们这边的湿垃圾品质也相对稳定,不过,资源化的路还可以走得更远。”目前,她手头正忙着两个新项目,完成后,湿垃圾处理将实现更优转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