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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没有犹豫,轻声哼出了一句:“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 / 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 / 我怀疑这奇遇只是个恶作剧……”

在接受“十点读书”采访的尾声,我们请她根据心情唱几句歌。她下意识地选择了这首《恶作剧之吻》的片尾曲。声音一出,仿佛袁湘琴坐在这里,笑着与我们对望。

二十年过去了。眼前的她很瘦,线条利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有着婴儿肥、横冲直撞的袁湘琴。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讲话时会定定地看着你,恍惚间,你会同时看见袁湘琴和程又青的影子。

这次采访中,林依晨谈到入行前八年如何跟自己较劲,谈到如今被批判的“恋爱脑”曾是激励她前进的动力,以及多年前的脑部手术迫使她重新排列人生的优先级。聊到最后,她说,放松是自己一辈子的课题。

很多人喜欢林依晨,不只是因为她塑造过的那些经典角色,也因为她身上始终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糅合了成年女性的沉稳,和始终没被磨掉的天真。

她的可爱从不是轻飘飘的,而是一个人和自己较劲过、受伤过,仍然保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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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林依晨时,她已经连着跑了几天电影《三心两意》的路演,脸上却没什么倦色。

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感叹,她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已经四十多岁的人。

路演中,林依晨和观众打招呼、俯身签名、仰头笑,那种神情和动作,和许多人记忆里没什么不同。

有人把镜头拉得很近,写下“我的少女时代距离我只有20公分”,也有粉丝当面告诉她“成为你,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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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走到你面前了”,粉丝们发文分享见到林依晨的心情,图片源于网络

这些话林依晨听得很认真。最让她意外的,是有些当年看她戏的女孩,如今已经长大,成了母亲,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她。

“我突然有了非常小年龄层的粉丝,不到十岁。”她感慨:“这太值得珍惜了。”

今年是林依晨出道第24年。和早年相比,近几年的她明显慢了下来,作品不算高产。

她承认,现在的自己没有二十多岁时那么拼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热情减退,相反,她说自己仍然“很有热忱”,想讲述更多好故事,因此给自己设下了更清晰的接戏标准:

这个角色如果不接,会不会后悔?它和过去演过的人有没有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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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三心两意》里,林依晨饰演女主角“江芮琳”

《三心两意》打动林依晨的,也正是“不重复”。电影表面上讲的是一段有了裂缝的婚姻。出轨的丈夫却被淡化,真正的叙述中心是女主角江芮琳和第三者余小鱼。

别误会,这并非“两女争一夫”的俗套故事,而是两个意外相遇的女人,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逐渐成为对方重要的支撑。

站在情感对立面的女人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吗?

林依晨这样解释:芮琳之所以愿意帮助小鱼,不是天然宽容,而是明白这个年轻女孩同样受到了欺骗,急需有人告诉小鱼,她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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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被欺骗的女孩机缘巧合成了朋友,电影《三心两意》剧照

在电影中,林依晨演的“江芮琳”接连遭遇丈夫出轨、母亲离世,原以为安稳、牢固的生活秩序,被一下子打破。

起初,她更多是恐惧,但在一连串变故后,她慢慢平静了下来,试着接受生命中那些无法挽回的事物。

“痛觉往往会让一个人更有意识更觉醒。林依晨借叔本华的理论来解释这种变化。

顺遂的时候,人常常意识不到自己拥有什么,只有当感受到痛的时刻,才会停下来,重新检视过去的生活,是否做过某些不恰当的选择,才导致当下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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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讲述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图源:十点开麦

路演期间,有一个片段在网上广泛流传。现场观众请林依晨分别用袁湘琴、程又青和黄蓉的口吻,说一句“我开始喜欢你了”

同样一句台词,她几乎没停顿,就切换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袁湘琴莽撞又稚嫩,黄蓉带着一点狡黠,程又青则更笃定。

一位自称二十年资深粉丝的网友分析:

“林依晨真的很理解角色,袁湘琴那句台词不会加上直树的称呼,因为她的喜欢是从暗恋开始,早习惯了那个人不在眼前。但对李大仁可以,对靖哥哥也可以。”

可信、投入,是林依晨塑造角色时最难得的地方。无论是莽撞追爱的少女,还是被关系和责任消耗的熟龄女性,她演过的角色都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观众记住的,不是她们最后和谁在一起,而是她们各自怎样爱过、挣扎过,又怎样长出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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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湘琴是不少观众心中最难忘的偶像剧女主角,续作还为林依晨赢得第一座金钟奖视后奖项,图源:《恶作剧之吻》剧照

再回头看这些角色,观众的关注点也和当年不一样了。

不再是“好希望遇到直树那样的男生”,而是“湘琴遇不到直树也会幸福,但直树只有和湘琴在一起才会幸福”;

也不再是“好想有个李大仁”,现在则更容易觉得“程又青就是程又青,遇不到李大仁又怎样呢”。男主角变成了背景,女主角变成了故事的主体。

林依晨大概很早就知道这一点。很多话她没有直接说,而是借着角色表达。

想了解为什么这些角色会被她演得那样真,或许要回到她自己的人生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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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里,林依晨给人的印象都接近某种标准化的“好女孩”:乖,甜,圆脸,笑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好像天生就该被喜欢。

但她其实一直很警惕这种印象。她曾在《人物》的采访中提到,自己很怕别人说“依晨很乖”。

那样的评价听起来像赞美,背后却藏着一种对女性的规训:温顺、配合、不要太有棱角。

而在我们的采访里,当被问到“人生有没有某个阶段,需要靠扮演来保护自己”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在工作中扮演别人已经好累了,生活中我只想好好扮演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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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林依晨,有叛逆,也有棱角,只是她很少把那一面亮出来。

偶像剧里的女主角总像泡在糖水里,现实中的林依晨却不是。

父母离异后,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背下三百多万新台币的债务。

18岁那年,她在报纸上看到“捷运美少女选拔赛”的消息,报名的动机之一,只是想赢得奖金给弟弟买一台电脑。

凭借甜美长相和亲和气质,她拿了第一名,也由此进入演艺圈。

母亲始终不放心,担心这个圈子太复杂,也担心女儿太早暴露在被观看和被评判里。

林依晨认真地告诉她:“妈妈,这是我对你唯一的叛逆。我喜欢这个职业,能从中找到很大的成就感。”

说完这句话,她用此后多年的拼命,去证明自己没有选错。

林依晨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绷得很紧。不是科班出身,她就自己研究、看书、反复对戏。

合作过的导演徐誉庭提到,台北有很多表演工作坊,每次翻报名名单,“都有林依晨的名字”。

赶上亚洲偶像剧工业最发达的年代,她最忙的时候,六年接了十三部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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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早期的作品,《天外飞仙》《射雕英雄传》《东方茱丽叶》

十八到二十六岁,是林依晨自认“跟自己较劲最严重”的阶段。她帮家里还清了债务,也出资帮弟弟圆了开餐厅的梦。所有事都在往前推,她也一直在往前冲。

那时候她演袁湘琴,某种意义上,也像在演少女时代的自己。林依晨在这个角色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顽强的生命力。

“她就像杂草。就算跌倒的样子很狼狈,可是每次哭着爬起来,都让人觉得动容。”

她笑着承认,自己从前也像湘琴那样“恋爱脑”。喜欢一个人,会变成学生时代努力学习的动力。

进入工作之后,那股劲又换了一种方式,推着她继续读书、打开更广阔的世界,逼着她去证明自己并不无聊,配得上所拥有的一切。

袁湘琴让林依晨声名大噪,却也在无形中带来了桎梏。

之后的几年里,她不想再重复演类似角色,于是拼命转型,为了减重一度只吃水煮菜。

回头看,她才意识到那是错的,错误的减重方式以及长期缺乏休息,逐渐透支了自己的身体。

那些年里,她没有经历过世俗意义上的公开低谷。所有的抗争与较劲,都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完成。

直到2009年,林依晨被诊断出脑下垂体蝶鞍部囊肿。她把这次生病理解为,长期作息失衡和过度自我要求,终于在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从手术室醒来时,嘴里满是血腥味,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离死亡很近”。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恢复期。荷尔蒙剧烈起伏,情绪高一阵低一阵,感知像退回到小孩状态。

一个平时几乎从不诉苦的人,开始不停和母亲说话。最夸张的一次,她讲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说的不只是工作的辛苦,更多是儿时对母亲严厉管教的怨怼。

“以前的我是绝对不可能说的,因为我心疼她的付出,那个时候却毫无遮拦地讲出来了。”母亲安抚她,有时也向她道歉。

那几个月,成了母女之间从未有过的、真正敞开心扉的交流。等她彻底恢复后,母亲甚至会调侃:“太懂事、太负责的依晨又回来了。”

那是平时被“责任”和“懂事”长期压住的自我,第一次完整地冒出来。

手术之后,林依晨开始慢下来,也往外走,去伦敦留学。

她说,那次生病带给自己最大的改变是突然意识到:好多我还没做的事,我要赶快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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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在伦敦留学,图源微博@林依晨Ariel

也正是在这之后,“程又青”出现了。2011年,《我可能不会爱你》成为当年最受关注的华语剧集之一。

那一年,林依晨和程又青一样,刚刚三十岁。

彼时的市场上,几乎很少有这样的女性主角:不甜美、不讨好、有自己的主体性,知道什么可以让,什么不能让。

起初,编剧担心她能不能撑起这样一个角色,但林依晨很确定,她想演和之前角色完全不同的人。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凭借“程又青”一角,她继《恶作剧2吻》后,第二次拿到了金钟奖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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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再度拿到金钟奖视后,图片源于网络

林依晨说,程又青是所有角色里最接近自己的一个,尤其是在对事业的认真和执着上。

剧里,男友丁立威要求又青放弃工作,像被圈养的金丝雀一样活着,又青最终在婚前结束这段关系。现实里,林依晨也曾因为相似的原因,结束过一段关系。

“我跟又青一样,在事业这部分必须保有。当恋人否定你的工作时,其实你整个人的一部分也被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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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塑造过很多角色,而这些角色,也一路照见了她不同阶段的生活。

到了四十岁,她演的女性,已经走出了青春期的爱情叙事,开始处理人生中更难的部分。

简庆芬是其中一个。《不够善良的我们》开场,四十岁生日当天,她偷窥丈夫前女友的社交账号,她不够善良,也不总是体面。

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角色身上那些长期被婚姻和家庭磨出来的委屈与不甘,才显得格外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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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曾说过,简庆芬更多是对自己不够善良,图源:《不够善良的我们》剧照

《三心两意》里的江芮琳则是另一种。

她身上当然也有婚姻崩塌后的痛,但更重要的,是一种终于不再自我勉强的清醒。

电影里,她独自完成了那幅缺了一块的拼图,然后平静地说出:“我们不该在这里寻找一块本来就不在的拼图……你自由了。”接着递出离婚申请书。

她们都走到了相似的人生节点,只是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简庆芬继续留下来和生活缠斗,江芮琳则承认,有些关系本来就不该再勉强。

林依晨还是会被新故事打动。讲到某个角色、某段关系时,她的眼睛会一下亮起来。

她说,自己内心一直都还是那个年轻女孩——好奇,热情,喜欢冒险。只是当她走进家庭,有了下一代,生命里也多出了别的角色。

那个想往外跑的自己,和妻子、母亲、女儿这些身份并排站着,彼此支撑,也彼此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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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晨在四十岁生日时的一些思考,图源:微博@林依晨Ariel

林依晨并不把对家庭的付出视为某种牺牲。

对她来说,家庭给了自己一种“有后盾的感觉”,可以更放心地继续工作,用角色去探索这个世界。

过去很多年,她习惯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

见谁、做什么、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陪家人,哪怕留给自己的时间,也总有明确的用途。

是伴侣先提醒了她一句:“你很少发呆。”

这句话一下点中了她。

她后来发现,真正静下来时,身体会告诉她哪里疲惫,心也会很快回应她哪里觉得痛。

那些信号一直都在,只是从前的她,很少给它们浮上来的机会。

允许自己发呆成了她这几年学到的一件很具体的事。

她仍然认真对待工作,只是如今更在意生命中那些不会重来的东西。

被问到“现在最害怕忘记什么”时,她想到的已经不再是剧本或台词,而是自己深爱的人,以及和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回忆。

“我觉得人生要适度的‘断舍离’,把精力花费在值得燃烧的地方,才能真正的快乐和轻松。”她说。

到了四十岁,林依晨更在意的是一种能持续下去的稳定感。

“我会把能量表稍微拉低一点,但可以更平稳地持续。”如果说她身体里一直有一团火,二十多岁的时候,她习惯于把自己烧到最旺。

到了今天,她开始学着让那团火烧得那么猛,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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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微博@林依晨Ariel

采访最后,我们请林依晨分别对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的自己说一句话。

对二十岁,她说,顾好身体,爱情上可以更勇敢一点;对三十岁,她说,赶快把握时间,到处去走走吧。

轮到四十岁,她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肯对今天这个自己松一口气:

“你做得很好了,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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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芝士咸鱼,来源:十点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夏萌,用我的声音温暖你的睡前时光。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2秒加星标,再也不担心找不到十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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