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拉加夫·查达的离开,平民党正面临一种谁都未曾预料到的危机。
印度地方政治长期以来带有浓厚的家族色彩。全国会议党属于阿卜杜拉家族,民族人民党属于拉鲁家族,德拉维达进步联盟与卡鲁纳尼迪家族、斯大林家族密切相连,阿卡利党由巴达尔家族掌控,至于湿婆军,塔克雷家族也曾长期把持,直到后来失去控制。这样的模式早已十分清晰:有号召力的创始人、家族式接班,以及对党内机器的牢牢掌控,几乎不给内部民主留下空间。
阿尔温德·凯杰里瓦尔领导的平民党原本被寄予厚望,外界曾认为它会有所不同。这个政党诞生于2011年安娜·哈扎雷发起的反腐运动,曾承载一种新政治的承诺——透明、参与和问责。但十多年过去,平民党如今开始变得令人不安地熟悉。
平民党的出走潮并非始于昨日。约根德拉·亚达夫、普拉尚特·布尚、阿舒托什等创始成员多年前就已离开,他们给出的理由虽表述不一,核心却大致相同:凯杰里瓦尔作风专断,不能容忍异议,并且本能地将一切决策集中到自己手中。
如果说创始元老的离开还可以被解释为理念摩擦,那么近来这一波退场就更难轻轻带过。拉加夫·查达、斯瓦蒂·马利霍特拉、桑迪普·迪克西特,这些人并不是心怀不满的创始成员,而是凯杰里瓦尔一手提拔、力挺过的亲信和门生。当连你亲自挑选的接班人都选择离场时,外界很难不认为,事情确实已经出了严重问题。
数字说明了一切,也让人难言乐观。平民党在联邦院的10名议员中,如今已有7人与该党分道扬镳。其中一些人,比如拉加夫·查达,曾为党内带来年轻活力和策略上的敏锐度。另一些人则带来了资金实力——他们是以商人身份获得提名的人选,这也是各党在现实政治交易中都会面对的一部分。当执法局和中央调查局找上门时,许多资金支持者便悄然消失了。
这些人的离开带来的后果,并不只是形象受损这么简单。平民党在联邦院的力量至少倒退了10年。联邦院是法案经受检验的地方,是反对派建立联盟的地方,也是全国性政治信誉得以确立的地方。失去7名议员,不只是让席位变得稀薄,更削弱了平民党在全国政治中以小搏大的能力。
眼下,平民党最关键的考验在旁遮普。这是它仅存的一个邦级政府。执政将近3年后,该党已经开始面对反执政情绪带来的冲击。它之所以还能在补选中存活下来,与其说靠的是自身表现,不如说更多得益于国大党、印度人民党以及阿卡利党不同派系之间分散了反对票。
如果旁遮普党组织内部出现明显裂痕,政府本身就可能直接受到冲击。无论是倒戈、内部反叛,还是公众信心崩塌,只要缺口足够大,都可能让平民党在耻辱性失去德里之后,再遭受第二次沉重打击。失去德里已经很痛,若再失去旁遮普,问题就将上升到生死存亡的层面。
凯杰里瓦尔在德里酒类政策案中获得的那一点法律层面的缓解,很快就被不断累积的观感压力抵消。腐败指控、高调退党以及德里选举失利,叠加在一起,已经把平民党推入一种几乎只能被称为生存危机的境地。这个政党最有力的政治资产——它自称与其他所有政党根本不同——如今已被严重侵蚀。
至于在古吉拉特的扩张雄心,本就不算强烈,如今更可能被彻底搁置,因为该党不得不转而处理自身内部的裂缝。
还有一个动向值得关注:凯杰里瓦尔的妻子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这也难免让人联想到赫曼特·索伦陷入法律麻烦后,卡尔帕娜·索伦在贾坎德解放阵线中的崛起。她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一种家族接班的预备安排,还是仅仅出于配偶间的支持,尚难断言。但无论如何,这都进一步削弱了平民党创党时所塑造的神话。
凯杰里瓦尔曾经依托一场公共运动,真正建立起一项非同寻常的政治事业。但运动需要氧气,需要异议、辩论和分散式领导。如今的平民党,更像是一间封闭的房间,中央只有一个人。接下来的道路不只是政治上艰难,更要求这位领导人认真反思:他究竟是想领导一个政党,还是只想经营一场一个人的表演。历史一再表明,后者往往很难比其本人活得更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