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巩悦悦 实习生 刘慧婷 蔡雅欣 石成阳 滨州报道
“慢就业”“懒就业”“眼高手低”——这几年，贴在应届生身上的标签越来越多。企业也头疼：人找不到，岗对不上。这届00后，真的不行？
2024年初，人社部发文全面推进青年求职能力实训工作。这股风吹到山东滨州，首期实训营收下了32名年轻人。4月20日开班，记者蹲点5天，与师生同吃同住，见证了这群学生从瑟缩到站直的每一步。
他们当中，有人来了就能侃侃而谈，也有人缩在角落不敢抬头。刘玉芳是后者。5天之后，这个曾经紧张到“想马上夺门而出”的女孩，站上了面试讲台，当着所有人的面，连说两遍：“我要当老师！”
一个应届大学生，5天能改变什么
“紧张，紧张到想马上夺门而出。”
山东航空学院师范生刘玉芳今年就要毕业了。回忆起求职能力实训课上的第一次发言，她依然会把自己说笑——笑完，又脸红。面对记者时，这个女孩说话间始终不太敢对视，说着说着，声音就软进了笑意里，脸颊也跟着泛红。
刚进求职实训营的应届生刘玉芳，不敢看人，说话先脸红。那时的她绝对想不到，五天之后，自己会像换了个人。
4月20日开班。刘玉芳坐在第一排角落，一上午没怎么抬头。她不主动接话，也不和人交流。被点到名，脸先红，声音发颤。
变化发生在第一天下午。小组讨论时，成员此起彼伏喊加油。刘玉芳被簇拥着、撑着桌子站起来，用发颤的声音讲了自己从休学到拿奖学金的经历。休学前她经常挂科，复学后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宿舍。一个学期，专业课拉到九十八分，拿到了校级奖学金和国家励志奖学金。
那是她第一次在人前说出“我”的故事。教室里有人鼓掌，有人扭头看她。
第二天，在小组成员鼓励下，她站起来回答了教师行业面临的境况。第三天，老师点她的名，她接住了问题。第四天企业走访，刘玉芳攥着拳头，站在HR面前，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职业生涯第一个问题。
站上演讲台的前一刻，刘玉芳还紧张得不得了，内心的活动全都反应到了表情和肢体动作上。
第五天路演。刘玉芳拿起话筒，走向台前。身体还是微微发颤，但声音稳住了。她完整介绍了自己的实习经历：在德州一所中学独立带班，针对学生基础差异制定分层辅导方案，班级平均分提升20%，优秀率提升35%。
面试官事后对记者说：“她的职业规划很清晰，只讲一遍就能让人记住她想当老师。”
路演结束，求职能力实训营导师、山东师范大学学生工作部学生就业服务中心主任褚庆成站上讲台分析教师行业前景。他讲小班化教学的趋势，讲人工智能替代不了真人师者的温度。话音未落，他抬高声音：“你要不要当老师？”
刘玉芳脱口而出：“我要当老师！我要当老师！”
五天实训课落幕后，她走到心愿墙前，取下便利贴。上面只有两行字，她读出来：“我想要一个吹风机，也想要一份稳定的工作。”顿了顿，补了一句：“吹风机是我当下的需求，稳定的工作是我以后的追求。面对未来，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不是唯一在变的人
刘玉芳的转变，不是个例。
李鑫洁，滨州职业技术大学园林技术专业应届生。刚来实训营时，连举手都犹豫，5天后，他成了路演现场的主持人。结束那一刻，他长舒一口气：“有些事情不逼自己一把，真不知道原来自己也能做到。”
实训营第四天，山东航空学院应届生刘明旭拿到了广东一家公司的offer。结营时，褚庆成挨个拥抱了班里每一位同学。轮到刘明旭，他挺激动，对着镜头说：“我特别佩服褚老师的能力和口才，特别想成为像褚老师一样的人。”
这些变化，正是实训营导师们最想看到的。
求职能力实训营导师张瑾是山东航空学院的辅导员，入职六年，带过无数毕业生。她跟记者说起一个去年毕业的女孩。女孩性格内向，快离校了还没找到工作，找她聊天时说着说着就哭了。正好女孩家乡有一所学校单独招事业编，女孩觉得自己考不上，不想报名。
张瑾没放弃。笔试前帮她分析岗位，面试前从穿搭、礼仪到答题流程，一点一点指导。后来女孩笔试面试都考了第一名，顺利上岸。毕业典礼那天，女孩捧着一束康乃馨回学校找她，说：“你不只是我的大姐姐，像妈妈一样关心我。”张瑾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正是因为有这些在学校里帮扶学生的经历，张瑾对这次实训营格外上心。开课前一天，她备课到凌晨两点。32名学生来自三所高校，大多是今年应届生。实训营是人社部推动青年求职能力实训的落地项目之一，此前已在山东多个地市开办，本期落地滨州。
张瑾说，5天时间有限，最核心的目标是帮学生完成心态转变：“从坐着等工作，到站起来主动找工作，再到走起来提升自己的求职能力。实训营结束后，服务不会停，我们还会在线上提供24小时职业指导。”
老师少讲，学生多动
“企业HR凭什么记住你？”
齐秀华把这个问题抛给台下32个学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是淄博市淄川区人社局工作人员，跟离校未就业大学生打了7年交道。她掰着手指向记者说：自己预期太高，三四线城市哪有那么多朝九晚五双休的岗位？家长观念跟不上，认为“毕业就该坐办公室”。简历更是硬伤，“照片不合格，错别字没改，投出去连句自我介绍都没有。”
“先有一份工作，骑驴找马。”齐秀华把找工作的道理讲得直白，“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慢慢走到自己最终想要的岗位。”
这是实训营的课堂。讲法和大学完全不一样。原版两小时的课被压缩到只剩干货，从早上八点半排到傍晚六点，没有照本宣科，没有长篇大论。褚庆成说，这叫“教练型课堂”——老师少讲，学生多动。
这次实训营，是人社部门和高校的一次牵手合作。讲台上5位导师，一半来自人社局，一半来自高校。褚庆成，山东师范大学学生工作部学生就业服务中心主任，本期实训营的带队老师。开课前他反复叮嘱团队：“我们少说，让学生多说。”模拟面试复盘时，他还跟学生强调，简历照片别修成霸道总裁，“应届生就是小白，小白有小白的样子。”另外四位导师齐秀华、张瑾、邢萌、赵望锋，也都在就业服务一线干了多年。
张瑾在课上拆过真实案例：有学生面试时主动报了姓名，直接被记零分。讲完，教室里一片倒吸凉气。
第二天、第三天，参与互动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主动举手，有人敢讨论争辩。褚庆成课后对记者说，这些学生经过几天的启发和赋能，慢慢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职业画像，有了内生动力，变化是自然发生的。
第四天企业走访。去之前，记者在大巴车上挨个问学生带着什么问题。有人想知道面试问什么，有人想请HR帮忙看简历，有人盯着企业的上升空间。那一刻，李鑫洁还坐在后排翻简历——他不会想到，很快自己就要站上路演讲台，成为全场主持人。
比offer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让你来了解情况。”
模拟面试官给了一个情景问题：六月份商超漫展品宣。学生回答，入职后需要七到十天熟悉业务。面试官直接打断了他。
学生愣在台上，半天没接上话。
另一个场景。面试官扫了一眼简历，抬头看向台上的学生。对方应聘的是园林景观设计师，简历上写的却是销售员，“你在园林设计方面做过什么项目？有没有相关奖项？简历上的经历和目标岗位，我看不出任何关联。”
也有让人意外的。一个学药学的女生应聘药店店员，面试官给了她一个食品销售的调剂机会。她立刻反应过来：“都是服务业。”面试官事后对记者说，这个归纳能力“一下子就把距离拉近了”。
这是第五天的路演现场。模拟面试官坐成一排，发问不留情面。
面试现场，导师们根据学生的应答与面试官的提问，抓紧梳理面试环节中需要避开的“坑”。
路演散场，学生们去吃饭。褚庆成回到宿舍，没休息。他根据当天面试现场的情况整理出一份25条清单。
“有同学张口就是‘贵公司’，礼貌却疏远；一句‘咱们公司’，距离一下就拉近了。”
“面试官问你有什么思路，你说‘入职以后再学’——这就把天聊死了。”
“胳膊横在胸前，是把面试官往外推。走来走去，是不自信。”
“被问降薪别只说‘我与企业共渡难关’，要讲你能从岗位出发，怎么帮企业脱困，要说和企业一起渡过难关。”
25条，没有一句空话。后来有学生告诉记者，印象最深的就是第一条：“贵公司”改成“咱们公司”，面试官听了“心里一暖”。
路演复盘结束，实训营也走到尾声。刘玉芳从心愿墙上取下了那张便利贴。5天的课结束了，但就业服务是一条更长的路。
企业的反馈也在打破刻板印象。滨州惠达瑞和企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主管、高级人力资源管理师刘荣苍对记者说：“原本以为00后会眼高手低，没想到这次参加实训营的学生挺务实。知道自己学历的定位，先就业再择业，心里有数。”
山东瑞博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人事经理闫浩每年经手两千多份简历，他说：“人才是需要筛选出来的。你坐在这里只是聊几句，实际能力怎么样，不聊怎么知道？”
褚庆成在结营时清唱了一首《朋友别哭》。唱完他对学生说：“将来遇到困难的时候，希望各位同学能从这首歌里获得心底的力量。”
5天，32个年轻人。求职能力实训营不承诺人手一份offer，但它交付了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在推开社会那扇门之前，先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一堂好课，离不开学生的参与互动。5天实训营课程结束后，导师们有感而发，向学生们致谢。
记者手记：
先做起来，比什么都强
蹲点五天，并非每个瞬间都让人热血沸腾。
第四天企业参访，企业工作人员讲解企业文化，有学生听得走了神。返程路上，一个学生小声跟记者说：“这些介绍，网上也能查到。”
这就是实训营真实的样子。有干货满满的课堂和模拟面试，也有让人走神的参观讲解。有站起来鼓掌的时刻，也有熬着等下课的时候。
五天时间太短了。这点，导师们比谁都清楚。实训营导师张瑾在结营后说，有些内向的学生刚打开一点缝隙，课程就结束了。但实训营不会停，导师们还会在线答疑，有合适的岗位继续推送。
这才是真实的5天。虽然有不完美，但改变真的在发生。32个年轻人当中，有人拿到了offer，有人初步达成了就业意向，还有人在继续投简历。但他们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推开社会那扇门之前，有人愿意先推他们一把。这就够了。
（实习生刘佳瑶、张施孟、谢家怡、刘华悦、王雨婷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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