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我的确是喜欢雨的,而且这喜欢,似乎是从小便有了的。
幼时住在乡下,是那种泥墙黑瓦的房子,还带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
门前一条小溪慢悠悠淌着,小溪那边,连片的稻田铺向远方。
屋后是一方菜园,青蔬次第生长,藏着乡野四季的鲜活。
乡间日子,向来靠天地吃饭。
晴日里,农人总要下地耕耘、上山砍柴,手脚不得清闲。雨天的时候,大人们便有了难得的闲。
这一闲下来,日子便生出许多趣味。
男人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聚在谁家的堂屋里,抽烟、喝茶、打扑克。牌打得差不多了,便有人提议“打平伙”——平伙平伙,平摊了伙计。
于是,你出酒、他出菜,我出自家晒的腌菜萝卜干。然后公摊了钱,到集上割几斤新鲜的肉,再来上几块油炸豆腐。阔气的时候,还能买只鸭子。
掌勺的自然是东道主,他家灶头大,锅也大。
我们这些小孩子,便也趁机去打打秋风,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混几块肉吃。
女人们呢,也聚在一处,手里却不闲着,织着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
嘴上絮絮叨叨的,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什么婆婆啰嗦了、公公太懒了、谁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了,手里的活却一点也不耽误,针线飞快。
有时兴起,便用鸡蛋和了面粉,给我们煎几个香喷喷的饼;或者把米在石磨上磨成米粉做粄,里头包着少少的肉丁、香菇末、萝卜丝。
那滋味,现在想来,也还是馋人的。
孩子们是更快活的。
三五成群,在屋檐下接雨水玩,或者干脆跑到雨里去,噼噼啪啪地踩水,浑身淋得透湿,也不管大人们在身后如何叫骂。
最喜欢听的是雨点打在屋顶的黑瓦上,滴滴答答、嗒嗒滴滴,清脆得很,像谁在敲木鱼,又像谁在说些悄悄话,听不真切,却好听极了。
雨停了,便在湿漉漉的黄泥地上挖小沟,看水流成河。
或者蹲在地上,看蚂蚁们忙忙碌碌地搬家、听青蛙在稻田里呱呱地乱叫。
后来上了学,小学、中学,雨天便又有雨天的好处。
早上起来,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心里便先欢喜了——果然,做操是免了的。
我们便可以在教室里扎堆玩,也可以在走廊上追追赶赶,闹成一片。或者安静些,看雨打在操场边上的梧桐叶上、打在芭蕉叶上,那叶子便一颤一颤的,绿得发亮。
最惬意的是在不喜欢的课上,老师讲得枯燥无味,我便扭头看窗外。
雨丝从天上飘下来,密密地、斜斜地,织成一道濛濛的雨幕,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模糊了,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耳边传来雨点打在窗台上的声音,噼啪、噼噼啪,眼皮便渐渐重了,头也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老师看见了,使劲咳嗽一声,我猛地抬起头,揉揉眼睛,但过不多久,又啄下去了。
睡意朦胧间,仿佛看见杜工部在草堂低吟“好雨知时节”,又恍惚听见秦少游在小楼轻叹“无边丝雨细如愁”。
待被粉笔头砸中脑袋时,才发现口水早洇湿了课本。
可惜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而今人到中年,却还是喜欢雨。而且这喜欢,似乎比从前更深了。
雨天里,一切都显得柔和。湿漉漉的街道、湿漉漉的树叶,连空气都是湿漉漉的,吸一口,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这时候,最适合坐在窗前,或者阳台,沏一壶清茶,慢慢地喝、慢慢地品。
倘若有三两好友来,那便更好;若没有,一个人也清静。
有时妻子兴致好,弄几个小菜,烫一壶老酒,两人对酌,说说家常话,听孩子讲讲趣事。酒意微醺,雨声在耳,便觉得这日子,其实还不错。
有时雨会下上一整夜,淅淅沥沥,不停不歇,我便静静听上一整夜的雨。
年轻时候最怕失眠。夜里睡不着,就开始焦躁,数完了羊再数牛,翻来覆去,越是心急,越是难以入眠。
如今历经世事,心性已然平和,睡不着就睡不着罢。有雨陪着,醒着也挺好。
古人说“小楼一夜听春雨”“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从前只觉是文人笔下的无奈惆怅,如今方才懂得,这是发自心底的安然。
雨声绵长,彻夜相伴,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馈赠?
这点滴到天明的雨声,于我,不是无奈,是欢喜的。
仿佛它是专门来陪我的,我若睡着了,倒辜负了这一场温柔夜雨。
可就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竟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梦里,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