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嘴里血腥气更浓。

我一只脚趿拉着棉拖鞋,另一只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冻得没知觉了。

怀里死死抱着女儿,羽绒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醒了,趴在我肩头抖,哭都不敢大声。

我不敢回头看,只盯着路尽头。

终于有出租车经过,我冲出去拦下。

司机看见我肿起的半边脸和嘴角的血,吓一跳:

“要不要报警?”

我摇头,眼泪一下涌出来。嗓子哑得厉害:“师傅,去解放路,回我妈那儿。”

今天破五,迎财神,可我的婚姻死在了今晚。

01

跟周子衿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他戴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我以为是情绪稳定的那种人。

结婚后才知道,全是装的。

他只听他妈的话,在外是孝子,在家是大爷。

初二回我爸妈家,我妈心疼我们,偷塞了两万块,让我给女儿报早教班。

晚上回来我收包的时候,被婆婆看见了。

她眼睛放光,阴阳怪气:“哟,回趟娘家还能捎这么多钱。既然给你了,那就是家里的。子衿要换车,正好凑个首付。”

我说这钱是给女儿上早教用的,不能动。

婆婆脸一垮,坐到沙发上拍腿就嚎:“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娶个媳妇防贼似的!”

门锁咔嗒一响,灌进来一股冷风和刺鼻的酒气。

周子衿回来了,脸红脖子粗,鞋也没换就歪在玄关那。

他眯着眼扫了一圈,我站在客厅中间,他妈坐在沙发上拍大腿,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抬手指着我鼻子骂:

“又惹我妈?大过年的你他妈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我火蹭地上来了。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的错?

我站起来,一字一字说清楚:“你能不能先问清楚再咬人?你妈要拿我爸妈给女儿的早教钱,给你换车。”

“早教钱”三个字刚出口,周子衿就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口。

他嘴里喷着酒气,眼睛红得吓人,嗓子扯得嘶哑:“你嫁到我家,你的人你的钱,全是我们老周家的!让你拿你就得拿,给我闭嘴!”

我盯着他,觉得这张脸陌生透了。

三年,吵过架冷战过,他从没动过手。

我咬着牙说:“那是我爸妈赠给我女儿的,你讲不讲道理?”

“道理?”他嘴角一扯,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是推搡,是抡圆了砸下来的。

我脑袋一嗡,整个人侧着栽出去,额头磕在茶几边上,咚的一声闷响。

疼感慢了半拍才炸开,嘴里立刻漫开咸腥味,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半边脸像灌了铅,又胀又麻,耳朵里全是鸣响。

我撑在地上,捂着脸抬头看他。

还没等我缓过神,沙发上传来婆婆的冷哼:“该!好好教训教训。咱老周家男人就是天,不听话的媳妇就是欠收拾。”

卧室门开了。

三岁的女儿光着脚丫跑出来,小脸煞白,看着我倒在地板上,扯开嗓子就哭:

“爸爸不要打妈妈!坏爸爸!”

那声“坏爸爸”像根针,一下把我扎醒了。

脑子还是蒙的,但身体比脑子快。

我一把推开周子衿的腿,张嘴死命咬在他手腕上,牙齿切进去,感觉到皮肉和骨头。

他惨叫一声松开揪着我的手。

我借这空档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女儿,一把捞进怀里,拽过沙发上的长款羽绒服把她裹紧。

周子衿捂着流血的手腕在骂,婆婆尖着嗓子在叫,我全听不清了。

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溜小跑,拖鞋一只也没穿。

冲到门口拧开锁,冷风劈头盖脸灌进来。

身后他还在吼:“敢走你他妈就永远别回来!”

我没回头,搂紧怀里的女儿,冲进了大年初五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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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出租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难熬。

怀里女儿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小身子偶尔抽一下。

我盯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一遍遍回放他抡起巴掌的那一下。

到娘家楼下,我抱着孩子上楼,手指按门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门开了。

我妈穿着睡衣站在里面,看见我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妈。”

就这一个字,我膝盖一软,跪在了门口的地垫上。

忍了一路的眼泪全砸下来了,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孩子喘。

我爸从书房出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看见我头发乱成草,毛衣上沾着血点子,半边脸青紫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没说话,脸沉下来,我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

他快步走过来,没问我一个字,先从我怀里接过女儿递给我妈,然后弯腰,两只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又宽又暖,攥得很紧。

“不怕,到家了。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我妈哭得比我还厉害。

她拿热毛巾给我敷脸,手指碰一下我的嘴角我就嘶一声,她就掉一串眼泪。

上药的时候她问我怎么回事,我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说到周子衿一巴掌把我扇倒磕在茶几上,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说她这辈子没这么恨过一个人。

我爸始终没进屋。

阳台门关着,他在外面站着。

零下十几度的天,就穿件薄毛衣,一根接一根抽烟。

隔着玻璃,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

后半夜我迷糊着睡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了。

我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愣住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

大伯、二叔、三个堂哥、两个表弟,一个没少,全来了。

每个人脸色都铁青,沙发坐不下,就靠墙站着。

大伯看我出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噌地站起来,嘴唇都在哆嗦:

“欺人太甚!当我们老刘家闺女是没娘家人的?今天不去讨个说法,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二叔拳头攥得咔咔响。

大堂哥往前迈了一步,咬着腮帮子说:

“妹妹,你甭怕。哥几个今天去,不打他也得让他记住今天。”

几个堂哥表弟全看向我爸,等他发话。

我爸抬手压了压,客厅一下安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宿没睡。

“闺女,爸只问你一句。”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很。“这婚,你离不离?”

他顿了顿。

“你要是赌气,还想回去过,爸今天就带人去给你讨个道歉,让他们知道老刘家闺女不是好欺负的。”

“你要是下定决心不过了,”他的手按在我肩上,力道很重,“爸今天就带人把你的东西全搬回来,剩下的事,咱们法庭上见,离得干干净净。你选。”

我盯着我爸的眼睛,脑子里闪过周子衿那张扭曲的脸,婆婆靠在沙发上那声冷哼。

一巴掌,三年婚姻,够了。

“爸,我离。”

我爸点头,没再说第二句废话。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老哥几个,侄子们,都听好。今天是去给丫头撑腰,不是去当土匪。到了谁也不许先动手,咱们讲理。他们要是犯浑!”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两分,“那咱也不是吃素的。”

03

上午十点,五辆车开进周家那个老旧小区。

十几个人下车,清一色高个子壮汉。

我爸走在最前面,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在小区的老头老太太偏头注视下,我们往单元门走。

到了门口,大堂哥上前,攥紧拳头朝防盗门上砸。

砰,砰,砰。

每一下都闷声回荡。

门开了。

婆婆那张脸探出来,嘴里还半截没骂完的话:“大早上砸什么砸……”。

然后她看见了门外的人。

十几个男人堵在楼道里,面色一个比一个沉。

她的视线扫过几个堂哥的块头,最后落在我爸脸上。

嘴还张着,声音没了。

两条腿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两步。

“亲……亲家?你们这是……”

我爸没看她,直接绕过她进屋。

身后的人鱼贯而入,不大的客厅一下被塞满。

两个堂哥一左一右站在门内侧,胳膊往胸前一抱,把出路堵死。

周子衿从卧室探头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鸡窝。

昨晚的酒劲儿还没散干净,眼睛肿着,但在看清客厅里这十几个人的时候,他整个人一下清醒了。

他扫到我站在我爸身后,扫到堂哥们的脸色,扫到茶几边上站着一排不说话的叔伯。

脸色刷地白了。

“爸……大伯……你们怎么都来了?”

“别叫爸。”

“我刘某人教了一辈子书,没教出过打女人的学生。”

周子衿,我把闺女好好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周子衿喉结滚了滚,嘴皮子哆嗦着找词:“爸,你听我解释,昨晚我喝多了,我们俩话赶话,夫妻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磕碰?”大伯一步跨上前,指头差点戳到周子衿脸上,嗓门大得满屋震,“你那叫磕碰?你那叫下死手!我今天把你腿打断,再跟你说是兄弟之间的磕碰,你认不认?!”

大堂哥和二堂哥同时往前逼了一步。

个头在那儿摆着,一个一米八五一个一米八三,站过去投下的阴影直接罩住了沙发。

周子衿腿一软,一屁股跌进沙发里。

婆婆像是终于醒过神来,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就嚎上了:

“干什么你们!私闯民宅!再不走我报警了!”

她往前蹿了半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爸胸口,唾沫星子乱飞:

“我儿子打媳妇怎么了?那是她不孝顺,藏私房钱!我们老周家教育媳妇,轮得着你们外人来管?”

我爸没动,掏出手机举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报。你现在就报。”

婆婆愣了一下。

“你不报,我报。”我爸声音往下压,一字一顿,“让警察来看看,是你们家暴致人轻伤在先,还是我们来帮女儿搬家在后。正好,再把街坊四邻都叫出来,咱们敞开门,让大伙儿都听听,你们周家是怎么把媳妇往死里打的,又是怎么惦记亲家给孩子的钱的。”

“报警”俩字一出来,周子衿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这个小区长大的,楼上楼下全是熟人。

打老婆、贪岳父母的钱,这种事一旦传开,他往后连头都别想抬起来。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扑通一下跪在我爸脚边,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儿闷响。

“爸!别报警!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碰她!您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昨晚那个红着眼睛说“敢走就永远别回来”的人呢?那副大男子主义的派头呢?原来就这么个东西,碰见比他硬的,膝盖比谁都软。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

“周子衿,我们完了。”

我转过身,对大堂哥他们说:“哥,帮我收拾东西。我买的电器、家具,陪嫁的东西,一件不留。”

两个小时后,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楼。

我买的电视机、扫地机器人,我的衣服首饰,女儿的玩具和早教卡片。

客厅肉眼可见地空下去,沙发边上只剩几个周家的破纸箱子。

周子衿和婆婆缩在厨房门口,一句话不敢吭。

婆婆眼睁睁看着电视机从墙上摘下来,脸都绿了。

我爸最后走出去。他揽住我肩膀,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子衿。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家暴证据摆在那儿,验伤报告、照片,周子衿连争都不敢争。

女儿抚养权归我,财产分割我拿回了应得的那份。

后来听说,周子衿打老婆被娘家人打上门的事,在他们小区传了个遍,连门口下棋的老头都知道。

他们母子俩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周子衿托人来说和过几次,想复婚,我爸连门都没让进。

我有时候想起那段日子,最庆幸的不是离开了周子衿,而是我有一个能给我兜底的家。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逃回去的时候,我爸妈没劝我“忍忍”,没说“为了孩子”,没让我顾全什么面子。

我爸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清早喊齐了人,站到了周家客厅里。

家暴就是零次和无数次。

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拳头落下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婚姻可以是避风港,但绝不能是打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