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送春归,飞花逐流水。
暮春时节,眼见着满树繁花被一场风、一阵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残红满地,春意阑珊,总是容易勾起人心底的那一点惆怅。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站在这个使节,大多要叹一句时光易逝,伤一回娇花易落,悲一场岁月无情。似乎不流几滴泪,就对不起这即将远去的春天。
但你若以为所有暮春诗词都只能这般悲悲戚戚,那便大错特错了。
有一位风度翩翩的文人,却在风雨残花之中淡然一笑,写下了一首不悲春残、不叹年老、不问世事的千古名篇,把暮春之愁活成了潇洒自在的人生宣言。
这位不落俗套的高人,就是金朝后期的文坛北斗——赵秉文。
赵秉文,字周臣,号“闲闲老人”,是磁州滏阳人,生于1159年。他历仕五朝、位居六卿,诗文书法绘画无一不精,几乎凭一己之力主宰了金代文坛四十年之久,被被尊为 “金士巨擘”,连大文豪元好问都曾拜入他门下。
赵秉文虽位极人臣却淡泊自守,“自奉养如寒士”,晚年经历官场的大风大浪的他,厌倦官场倾轧,满心向往脱离尘网、回归本心的自在生活,只是多次请求退休却未获准。
正是这样一位看透宦海浮沉、阅尽世事沧桑的老人,在一个暮春风雨天,见落花满地,挥笔写下了一首《青杏儿》,表达他对仕途厌倦、渴望身心的通透的感悟。
《青杏儿・风雨替花愁》
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
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
乘兴两三瓯。拣溪山好处追游。
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好,无花也好,选甚春秋。
“风雨替花愁。风雨罢,花也应休。”开篇便见深情与通透。
暮春风雨,吹落繁花,一个平平无奇的“替”字,撑起了词人对大自然的一往情深。当暴风雨猛袭人间,娇弱的花儿即将被摧残时,词人心系花朵、为它们深深地担忧。
但词人并没有太沉溺伤花忧景,话锋慢转,一句“风雨罢,花也应休”,点出了天地代谢的本来面目。
既然花无法独自逃避风雨,那风雨停歇之日,便是花落归土之时。
这才是真正难得糊涂的态度:我看到你受尽折磨,会有惋惜之意,但我不会为此哭天抢地,因为花开有期,花落有时,万事万物,自有轮回。
“劝君莫惜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由花及人,直抒胸臆。
世人总爱 “惜花”:惜花之美,伤花之落,年年为落花感伤,不知不觉,青丝已变白发。
词人却劝我们:莫要执着于花前的伤感,不如趁花开正好,举杯尽醉,活在当下。
花前醉卧,不是借酒浇愁,而是在被允许的有限时光里,把自己递给最真实的快乐。
今年花落了,明年花还是会开会落,这是自然规律。人在这一年年花开花谢中青丝变白发,也是谁都逃不掉的自然法则。既然逃不掉,又何必与时光较劲?
如果说上片还有一丝关于落花白发的浅浅惆怅,那么下片便是一步踏出樊笼,豁然开朗。
“乘兴两三瓯。拣溪山好处追游。”
从时光感慨,瞬间转入自在行动,洒脱之气扑面而来。
“乘兴” 二字,是全词的灵魂。兴之所至,随性而为,不刻意,不勉强。
身为官场的拓跋跋涉者,他曾历经五朝六卿,如今只想只追随内心的兴致,寄情山水,拥抱自然。没有什么功名俗务捆住手脚,这才是赵秉文心中真正的富贵。
这,是历经沧桑后,对本心的回归。
“但教有酒身无事,有花也好,无花也好,选甚春秋”,这是全词的点睛之笔。
只要有美酒相伴,没有俗事烦心,春天来不来花已经不重要,春秋的更替也不会让我焦虑,一切时光皆是好时节。
不困于外物,不忧于得失,不恋于繁华,不悲于落寞。心无挂碍,便是人间好时节。
赵秉文站在落花如雨的风中,看着满地残蕊也有惋惜,但他更懂得生活。
人生本就是一场花开花谢,有鼎盛,必有凋零;有相聚,终有别离。
我们为往事遗憾,为未来焦虑,为失去的人和事耿耿于怀,为不可控的世事忧心忡忡。
可他告诉我们要轻松点,余生不长,不必拼命追逐,不必过度焦虑。
与其在不可控的世界里发愁生忧,不如学会把心安在当下,有花赏花;无花赏心,乘兴而行。
要知道心无挂碍,无事一身轻,便是最好的生活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