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东方甄选直播间曾引以为傲的“F4”直播组合彻底散场,继董宇辉、顿顿之后,明明、天权、中灿、林林相继在社交平台发文告别东方甄选。
天权说:“每当遇到不悦和郁结,我都试图自我开解,却屡屡败下阵来,像潮水,退一寸,涨一尺。我发现,我的理想主义,很多时候显得不合时宜。我所创造的价值,似乎也并不能匹配公司的需要。”
林林说:“2026年以来,工作环境和氛围发生了一些变化,过度焦虑开始伴随我。人是环境的孩子,有人认为‘焦虑和抑郁’状态是病态,我认为这反而是正常人做出的正常反应。医生叮嘱,创伤的恢复需要远离创伤制造者。”
中灿说:“我曾努力适应、努力沟通、努力想找到一个继续走下去的方式,但后来发现,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
明明说:“日常工作中,我能清晰感受到新任管理层对我的‘不友好’,让我陷入了严重的焦虑和内耗。……没有争吵,没有冲突,而是一种安静的‘隔离’,所以我意识到那个我曾经用力守护的家园,已经不需要我了。”
四篇告别文风格一致,没有人直接说“被赶走”,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即新任管理层入驻后,企业文化、直播风格、管理方式全面洗牌,老主播们觉得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对核心主播的离职,彼时正在黑龙江进行“东方甄选看世界·伊春行”直播的俞敏洪,表情疲惫,并在镜头前回应了这场人事强震。他说已经“深度、诚挚地沟通挽留”,在管理团队与主播团队之间进行了反复沟通,但最终只能尊重对方选择。
在回应中俞敏洪也承认了管理上的问题。他坦言,管理层调整后,公司管理方式出现偏差,过度侧重制度管控,忽视团队人文关怀,导致团队氛围出现问题。
不过,道歉归道歉,但东方甄选的转型照旧。
有评论一针见血:这不是人事摩擦,而是东方甄选从“人带货”全面转向“货找人”的过程中,一次注定发生的剧烈撞击。
但问题是,当“知识带货”的灵魂人物全部出走,当直播间只剩下“三二一上链接”,东方甄选还是那个东方甄选吗?
01
“F4”的神话与宿命
要理解今天这场离职潮,得先回到2022年的夏天。
那年6月,新东方在教培行业巨变之后被迫转型,俞敏洪带着一帮老师闯入直播带货。没有熟悉的供应链,没有头部主播的流量号召力,一开始几乎无人看好。
转折点出现在董宇辉身上。他用英语卖牛排、背诗卖大米、讲苏东坡的人生哲理卖玉米。“当你背单词的时候,阿拉斯加的鳕鱼正跃出水面”。这种“知识带货”的风格如同一股清流,瞬间引爆全网。
董宇辉个人的抖音账号两个月涨粉超2000万,连带东方甄选直播间从一个只有几百人在线的“小透明”,一跃成为现象级直播平台。
在董宇辉身边,还有三个人被粉丝一起记住:顿顿、明明、天权。他们也都是新东方的老师出身,能讲英语、懂文史、会教书,粉丝把他们叫作东方甄选的“F4”。
这个称呼本身就意味深长,因为消费者记住的不是“东方甄选”这个品牌,而是他们这几个人,尤其是被称为“国民女婿”的董宇辉。
许多人来直播间,不是冲着产品,是冲着主播来的。他们用才华和学识在镜头前与观众建立了独特的情感联结。当消费者愿意为了听主播讲一段历史而买一袋大米时,真正的商品不是大米,是陪伴与共鸣。
但成就你的,也可以毁灭你。
2023年12月,东方甄选爆发了轰动全网的“小作文事件”。事件以董宇辉停工、东方甄选CEO孙东旭被免职、俞敏洪亲自下场向董宇辉致歉收场。但从那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把全公司的未来押在一个人或某几个人身上,这无异于赌博。
董宇辉可以凭一己之力带火东方甄选,也可以让东方甄选陷入危机。
俞敏洪可能是这场风波中最矛盾的人。
他一手开创了“知识带货”这个品类,给了老师们在直播间发光发热的舞台。但同时,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依赖任何个人IP的商业模式将不可持续。
他曾在股东会上明确表态:“以后在我可见的范围之内,东方甄选不可能再出现某个主播独立成立一个平台。”
于是,2024年7月,“F4”里最闪亮的那颗星率先陨落,俞敏洪以一笔巨额分手费完成了与董宇辉的切割。
董宇辉离开后,俞敏洪依旧面临一个两难选择:是做一家超级主播经纪公司,还是做一家真正的电商企业?
前者意味着继续招揽明星主播、倾斜资源、容忍个性;风险是,可能会出现又一个董永辉。后者则意味着要砍掉对个人的依赖,把精力投入到供应链、自营产品、会员体系中去;代价是,失去一批习惯了“知识带货”的老用户和一些已经成熟的老主播。
很明显,俞敏洪选了后者。
2025年12月,东方甄选任命前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副总裁、广州学校校长孙进出任公司执行总裁。
他上任后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扩充主播团队。按照规划,东方甄选将27人的主播团队扩充到了60人,开设超过20个矩阵账号。东方甄选甚至推出了主播面试综艺《甄选的offer》,在直播间里公开选人。
第二把火:调整直播风格。此前东方甄选引以为傲的“知识分享”式直播,被逐步替换为“纯讲解+促销”的模式。直播间不再有人讲苏东坡,只剩下产品卖点和价格优势。
第三把火:重新分配资源。所有主播纳入统一管理,直播时段、场次、品类的分配权收归平台。公司不再有任何“特殊主播”。
这三把火烧下来,让原先的一些老主播尤其是有着高人气的老主播,明显感到不适。所以,离开也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02
告别“知识带货”,还是告别初心?
俞敏洪曾说,东方甄选不会再有第二个董宇辉。
他确实说到做到了,但做到的方式是一刀切——不是不让任何主播做大,而是根本不给任何主播做大的土壤。
有媒体用了这样一个比喻来形容:“这是一种商业上的‘削藩’。当一个主播可以决定直播间卖什么、怎么卖时,他就不再是员工,而是这个组织的‘割据军阀’。”
这是一种极度理性的商业决策。但极度理性的决策,未必是极度优秀的决策。
东方甄选的选择是,在“人”和“货”之间,坚定地选择了“货”。
但问题是:东方甄选最初的成功,恰恰不是因为“货”,而是因为“人”。消费者买的不是多便宜的牛排,而是董宇辉讲的那段关于人生的故事;不是多稀缺的大米,而是明明讲的那些温暖人心的物理知识。
当所有的主播都有统一的风格,当不再有人讲那些动人的故事时,消费者对东方甄选的情感联结被切断了。董宇辉离职后单日掉粉超过3万,如今头部主播集体离职,大量老用户表示“不再续费”。
东方甄选的用户群体,本来就不是纯粹的价格敏感型消费者。他们愿意为知识停留,为情感付费。当直播间里剩下千篇一律的“三二一上链接”,品牌的核心魅力还剩多少?
有数据显示,离职事件爆发后,东方甄选在短短两天内掉粉超过4万。
虽然,俞敏洪在回应核心主播的离职中,表态将全面复盘管理问题,平衡制度化运营与人文关怀。但问题的关键所在是,如果按照东方甄选选择的这条转型路径,制度化和人文关怀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而两者之间的平衡也很难把握。
因为从平台角度看,主播个人发挥的空间越大,平台的系统效率就越低;从主播角度看,当一切都按制度和流程来,创造力必然无处安放。
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可能要三年、五年之后才能下最终结论。
但它也引出了一个值得所有内容型企业思考的问题:在这个个人IP可以一夜暴富的时代,平台要如何既给个人舞台,又不被个人绑架?
没有存在制度化和人性化之间的第三条路?
既不把命运交给任何一个超级个体,也不是把组织变成一台冷冰冰的效率机器。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人”在体系内持续发光,而不是被“削藩”。
董宇辉曾在一场直播里说过一句话,像是某种冥冥中的预言:“人生很多时候,不是你不努力,而是离开的人太多,留在原地的人太少。”
东方甄选的转型还在继续。只是当直播间里再也没有人讲苏东坡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为了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心甘情愿地下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