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金兵破城,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被一锅端走,北宋就这么没了。
可翻翻四年前的账——疆域扩到开国以来最大,国库充盈,西夏被围得只剩喘气。
一个还在往上走的王朝,怎么突然就塌了?
这场灭亡太诡异,它根本不像一个王朝该有的死法,那些年汴京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轻佻的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权力攥到手里。
元符三年(1100年),宋哲宗突然驾崩,身后没有儿子,皇位空出来了。按礼制来说,轮也轮不到赵佶——哲宗的亲弟弟赵似还在,神宗目前存活的年长皇子赵佖也有资格。章惇在朝堂上明确说了,这两人才是正统。
向太后没听他的,点名要赵佶。
外人看这件事,以为是太后偏心,其实背后有另一套算盘。哲宗在位那些年,是新党当道,向太后是旧派人物,长期被压着,她要翻身,就得选一个能让自己说话算数的皇帝。
赵似和赵佖的亲生母亲都还在世,儿子一旦登基,她们就成了太后,向太后反而要靠边站。赵佶不一样,他的生母陈氏早在他十岁时便已去世,身边没有强势的母族,向太后扶他上位,自己才能真正把舵。
赵佶继位,起初大权全在向太后手里。太后听政,把新党官员打压了个遍,章惇、蔡卞贬的贬、撤的撤,旧党人物大批复职。赵佶坐在龙椅上,几乎只是个摆件。
换个脾气急的人,早就出手了。赵佶选择了等。
每次向太后发号施令,他顺着来,表现出一副乖巧孝顺的样子。御史台有人看不下去太后迟迟不还政,上折子骂了一通,太后哭着不吃饭,赵佶立刻把那个御史贬到扬州去管粮仓。外人以为这是赵佶在帮太后压场子,其实赵佶比谁都清楚,向太后年纪大了,他只要不闹腾,时间站在他这边。
后来台谏官们联手写折子轰太后,向太后顶不住了,还政了。赵佶接过权力,对太后家族该给的好处一分没少,安抚得妥妥当当。
从继位时手里空空,到几年间稳稳掌权,这套操作跟"轻佻"二字毫无关系。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流血冲突,用最小的成本拿到了最大的结果。这是一个极懂得审时度势的人,只是后来他越来越喜欢花钱,越来越信任身边几个人,才让这份政治敏锐没能贯穿始终。
赵佶掌权之后,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新旧党争从神宗朝折腾到哲宗朝,两拨人互相打压了三十多年,朝廷已经快转不动了。他先试着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年号定为"建中靖国",摆出一副中立的姿态。
这招没用。两边都是死敌,你跟他们说"和平共处",没一个听得进去。赵佶想通之后,决定彻底走新党路线,改元"崇宁",意思是继承熙宁变法的衣钵,启用蔡京,用政治高压把党争强行按住,旧党人物大批贬谪,名字刻进"元祐党籍碑",上了这个碑的,一律不得回京任职。
争了几十年的事,就这么切掉了,干脆是干脆,但也得罪了一大批旧党官员。
接着赵佶开始动真格的改革。
盐是第一个下刀的地方。此前盐场生意被少数豪强世代把持,盐价由他们说了算,朝廷收不到几个钱,百姓吃的还是高价盐。崇宁元年(1102年)颁布《改盐法诏》,直接取消世袭经营资格,改行"盐钞"制度——盐商买盐,须先向朝廷购买凭证,凭证上写好数量和价格,拿着去盐场提货,中间没有人能插手抬价。
六年时间,盐税从一千二百万贯涨到两千一百万贯,增幅超过七成,私盐案件反而减少了近四成,盐价平稳,寻常百姓终于能买得起盐。
铁矿随后跟着收回,三十七座铁监重归朝廷管辖,兵器自给自足,省下大笔军购费用。
崇宁三年(1104年),赵佶再下令重新丈量全国土地。这才是真正戳到痛处的地方。土地兼并是宋朝的老毛病,士大夫地主手里攥着大量田地,但向官府报的,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数字。
重新丈量一出,藏了多久的地都得摊出来,多少地就交多少税,没有退路。最终清查出隐田一点一亿亩,单年多收税钱八百八十万贯,其中六百万贯专用于平抑粮价和赈灾救荒。
同年,赵佶设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朝廷出钱赡养七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办免费医院,给无主尸骨安排葬地。全国居养院开到一千零八十九所,三院费用合计只占朝廷年支出的百分之六。
兴学同步推进,各地设公立学校,从小学到大学都有,平民子弟只要读得好,一样能走仕途。为配套这件事,他顺手废掉了恩荫制度,堵死了官员子弟靠父辈资历直接入仕的路。
这些政策放在今天看,有相当的积极意义。麻烦在于,得罪的全是掌握话语权的阶层——豪强、世袭盐商、地主、官僚子弟。
他们亏的是真金白银,写进史书里的愤怒也是真实的,日后这一套政策在史料里几乎全被扣上"扰民""苛政"的帽子,下笔的人,正是这批人。
执行层面也出了岔子。蔡京名义上是变法的操盘手,实际上打着绍述新法的旗号没少中饱私囊。方田法推行时,有人把好田谎报成荒地,趁机侵占。盐钞制度里,蔡京靠发行新券替换旧券的差价牟利,逼得不少盐商血本无归。赵佶眼前看到的是国库账目好看,地下烂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宣和六年(1124年),赵佶颁了一道"免夫钱"的诏令,原本是让需要服徭役的人以钱代役,历来是有钱人才会用的选项。这一次他把所有人圈了进去,上至宗室百官,下至平民百姓,一律要交,限期两个月缴足,逾期按军法处置。
士大夫阶层炸开了锅。前些年重新丈量土地,多交了一轮税;废恩荫,断了子弟的保送路;现在又来一道免夫钱,今天收完了,下回不知道还有什么名目。有人开始谋划换一个皇帝来。
朝廷内部的储君之争已经暗流涌动了很多年。
赵佶的太子是嫡长子赵桓,政和五年(1115年)正式立储。立是立了,赵佶心里更喜欢三儿子赵楷。赵楷琴棋书画样样通,性情爱好与赵佶极为相近,赵佶欣赏他,重臣童贯、杨戬等人自然看出风向,纷纷与郓王府往来密切,明里暗里挤兑太子。赵桓在东宫每天过得战战兢兢,读书之外什么都不碰,只养些鱼打发时间,生怕给人抓住把柄。
要让赵桓的位置稳下来,支持他的那批人必须先让赵佶退位。
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金国以北宋庇护叛将张觉为由,出兵南下。接下来发生的事,细看很不对劲。
十二月初九,燕山府守将郭药师,带着七万兵马,开城投降了区区六万金兵。投降本身已经够奇怪,更离谱的是,金兵接收这七万降军之后,把人一搁,转身继续南下,既没有整编,也没有设防。
任何一个有军事常识的主将都清楚,降军留在身后是致命的隐患,随时可能反水,前后夹击是死路。金兵却毫不在意,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知道这批人不会动。
金兵一路南下,遭遇的抵抗少得出奇。十二月初九还在燕山府,宣和八年(1126年)正月初七,已经出现在汴京城下,二十八天,八百公里,几乎畅通无阻。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距金兵抵京还有半个月,赵佶颁下罪己诏,宣布将皇位内禅给太子赵桓。
从唐到宋,皇帝主动禅位的案例屈指可数。唐玄宗当年连长安都跑了,也没主动交出帝位,是李亨跑去灵武自行称帝,玄宗才不得不认。赵佶不同,金兵还有半月才到,他已经交出皇位了。这步棋走得太急,太配合,局面是谁布的,答案呼之欲出。
赵桓(宋钦宗)即位,第一件事是清场。
三弟赵楷的封号和职位立刻调整,明升暗降,彻底推出权力核心。赵佶的亲信高俅被撤,换上自己的舅父王宗濋掌管殿前司,兵权到手。随后赵佶被请出禁中,迁居别处,朝政大小事务,不再经他这里走。
动作利落,但赵桓低估了自己父亲的韧劲。
金兵第一次围城,因为攻城受挫,撤退了。赵桓趁机把赵佶从东南接回汴京。接回来之后,赵佶身边的宦官陈思恭等十名随侍全部贬黜,"不许入门,敢留者斩",这是软禁,只是换了个体面的名头。
赵佶想的,是在东南另起一套局面。赵桓把这件事看得透彻,父亲只要还在外面,自己这个皇帝就坐得不稳。
金兵第二次南下,汴京再次被围。此时各地勤王之师正在赶来,种师道带着西北精兵已经出发,汴京城防尚算完整,城中百姓自发持械抵抗。
赵桓的选择是求和。
他不是不知道局势,是不敢打。勤王军一旦大规模入城,那些老臣武将里有多少是赵佶的旧部?军队进城,赵佶的人脉就被激活了,那局面就不好控了。他把主战的李纲撤职,命各地勤王军停下来,回驻地待命。
金营提出,要赵佶出来作人质。赵桓在这件事上罕见地展现了"孝子"姿态,说出"朕为人子,岂可以父为质",拒绝交出赵佶。金人改口,说派人去请赵佶出来谈,赵桓说父皇染病,不能出门,愿意自己代替。
他明知道出去可能被扣,还是去了。出发前,他秘密交代心腹孙傅:如果自己出了意外,让十岁的太子监国,再召集死士护着太上皇和太子突围南奔。宁可让孩子监国,宁可自己被扣在金营,也绝不能让赵佶的手再碰到权柄。
赵佶其实早就看清了出路在哪里。他劝赵桓效仿当年玄宗出逃的路子,带着皇室离开汴京,只要出了城,就还有周旋的余地。赵桓死活不动。
南宋立国之后,有人回顾这段历史,写下这样一句话:若当时听从太上皇的建议,积极集结各路勤王之师守城,局面未必到这一步。赵桓不是守不住,是不想守。
他把防着父亲复位这件事,放在了守住汴京的前头。一座城池,最难守的不是城墙,是里面人的心思。
北宋被金人打垮,可金人能走得那么顺,是因为里面有人先打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