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是一个无奈且聪明的国家。
2026年4月13日,法国国民议会以170票赞成、0票反对的罕见结果,全票通过了一项旨在简化殖民时期掠夺所得文物归还程序的法案。法国议员热雷米·帕特里耶-莱图斯在表决前发言时,慷慨激昂地引用了法国文豪雨果1861年的那句名言:“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他随后宣称:“雨果在1861年殷切期盼的这一天,已然到来。”
这一幕,看上去确实足够动人。
一个老牌帝国主义国家,一个在全世界范围内掠夺了无数珍贵文物的殖民帝国,竟然摒弃了党派纷争,全票通过这样一部法案。法国新任文化部长卡特琳娜·佩加尔动情地表示,该法案“翻开了我们历史的新篇章”,能够“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法国艺术史学家贝内迪克特·萨沃伊更是感慨:“这是历史性的一天,我非常感动。”
一时间,舆论场上欢呼声四起。有人说,法国终于“良心发现”了,就像当年美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一样,随着时代的发展,法国的良知在逐渐苏醒。也有人说,法国是“怕了”——尤其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向纵深推进,让这个曾经参与洗劫圆明园的强盗国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毕竟强盗最怕的就是苦主强大起来之后的“对等报复”。
这些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如果我们就此认定法国已经“改邪归正”,那未免太过天真了。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法国通过主动“改邪归正”进而归还文物,这种叙事在静夜史看来,终究是说不过去的。法国这一系列操作,看似充满了忏悔与善意,实则是衰退之下无可奈何的自救——其中有忏悔,有惧怕,但更多的,是为了在西方大国之间树立一个正义高大的形象,以此维系其日益式微的大国自尊。当国力不足以支撑野心,在外交领域发力“攒威望”,就成了法国最好的选择。
一、雨果的梦想,从未真正照进现实
让我们先来仔细看看这部法案的“含金量”。
首先,适用范围限定在1815年至1972年之间。1815年对应着拿破仑战争结束,也就是说,拿破仑战争之前的掠夺——比如法国大革命战争和拿破仑战争期间从欧洲各地掠走的大量文物——不在其列。1972年对应着法国公立博物馆公共藏品不可转让原则确立的年份,这意味着1972年之后法国通过各种手段获取的文物,也不在归还之列。这一头一尾的裁剪,本身就是最大的“留一手”。
其次,法案虽然要求法国政府每年公布涉嫌非法获取的文物清单,但修正案同时要求相关国家承诺,按照国际标准保管归还文物,并确保对公众开放。换句话说,想拿回去可以,但得先保证你家博物馆的安保达标、展览条件过关——至于这个“国际标准”由谁来定、怎么定,主动权显然还在法国手里。
更值得玩味的是,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的要求被纳入了法案:部分文物属于“战利品”,尤其是军事类文物应排除在外。国民联盟还提议,仅向与法国“关系友好”的国家归还文物。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当年法国军队从战场上缴获的所谓“战利品”——其中相当一部分正是从圆明园掠走的——可以不还,而想要索回文物的国家,还必须是法国的“友好国家”。如果哪天法国觉得某个国家不“友好”了,归还进程随时可以喊停。
至于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对法案仅覆盖1815年至1972年、且未纳入私人藏品表示遗憾,绿党议员索菲·泰耶-波利扬指出法案通篇未出现“殖民”一词、是“某种形式的历史否认”。这些来自法国政坛内部的批评,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事实:这部法案远非舆论渲染的那样“大公无私”。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该法案仅适用于外国政府的追索申请,不适用于法国海外省。也就是说,法属圭亚那、马提尼克、瓜德罗普等法国海外领土上被掠夺的文物,不在此次归还范围之内。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部“文物归还法案”,不如说这是一部“有选择地归还部分文物法案”。法国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
二、九年的拖延,暴露了真实的犹豫
文物归还的诉求并非新鲜事,却长期遭到西方大型博物馆的抵制。早在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访问非洲时宣布,他将把归还非洲文物作为“头等大事”。当时他在布基纳法索瓦加杜古大学演讲时豪迈宣称,五年之内,要让非洲文化遗产回归非洲大陆。法国博物馆中仅撒哈拉以南非洲艺术品就多达约九万件,其中仅巴黎布朗利河岸博物馆就藏有约七万八千件。
然而,从2017年到2026年,整整九年过去了,相关法案被多次搁置,文物归还申请“数量不多”。
为什么拖了这么久?答案并不复杂。法国现行法律规定,公共藏品属于国家财产,原则上不可转让。每一次归还都必须通过议会专项立法,过程极其缓慢。法国政府在2023年曾先后通过两部框架性归还法案,一部针对二战期间被掠夺的犹太人财产,另一部针对人类遗骸的归还。但涉及殖民时期文物的法案,却一拖再拖。
这背后更深层的原因,是法国社会至今无法对殖民历史形成共识。有法国学者直言:“仍然有一些人并不真正想谈论殖民时期到底发生了什么。”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明确反对任何形式的“忏悔式外交”,甚至公开表示不应使用“忏悔”或“有罪”的意识形态话语来讨论这段历史。
一边是马克龙在非洲演讲时的高调承诺,一边是国内政坛的激烈博弈和右翼势力的顽强抵抗。这种长期的“表态积极、行动迟缓”,恰恰说明了法国在殖民历史问题上的内在矛盾——嘴上说着“翻篇”,心里始终放不下。
三、良心发现?不过是衰退下的无奈自救
那么,法国为什么现在突然“提速”了呢?
静夜史认为,根本原因在于一个法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法国的全球影响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衰退,而文物归还是它能打出的一张“性价比最高”的外交牌。
近年来,法国在非洲的影响力遭遇了断崖式下滑。布基纳法索、尼日尔等前法国殖民地,军事政权上台后纷纷驱逐法国军队、切断与巴黎的防务协议。反法情绪在非洲大陆持续高涨,俄罗斯和中国的力量则在加速填补法国留下的真空。法国文化影响力同样在下降,年轻一代非洲人越来越倾向于使用英语而非法语,法国的软实力正在被系统性削弱。
与此同时,法国内政局势动荡不安。马克龙任期还有一年多就将结束,国内政治格局三足鼎立——极右翼、左翼、中间派相互掣肘,他在内政外交上都难以施展拳脚。法国经济疲软、财政赤字高企,在欧盟内部的话语权正在被意大利、西班牙以及中东欧国家不断稀释。
在这样的困境下,文物归还是法国为数不多的“低成本、高收益”外交工具。归还文物本身并不需要法国掏多少钱,毕竟东西本来就是抢来的;但通过这一姿态,法国可以塑造一个“勇于正视历史”“敢于承担责任”的大国形象,以此对冲其在非洲影响力衰退带来的负面观感。
法国文化部长卡特琳娜·佩加尔说,该法案能够“抚平历史记忆的伤痛”。可问题是,抚平谁的伤痛?受害国家的伤痛,难道是被抢走文物的法国轻轻一句“我翻篇了”就能抚平的?法国人在这部法案里给自己划定的时间上限是1972年,却对更早的掠夺避而不谈。这哪里是在“抚平伤痛”,分明是在划定止损线——选择性地承认一部分历史,同时理直气壮地掩盖另一部分。
用归还部分文物的方式,试图给殖民历史画上一个“体面的句号”。这种算盘,打得太响了。
四、敢为天下先:法国的一石多鸟之计
更值得玩味的是,法国这一操作还有更深远的战略算计。
第一,法国通过这部法案,在欧洲大国之间塑造了一种“道德领先者”的形象。 当英国大英博物馆还在以“埃尔金伯爵拿到过奥斯曼帝国的许可”为借口拒绝归还帕特农神庙大理石雕刻的时候,当英国拒绝归还贝宁青铜器的时候,当希腊数十年呼吁归还文物的诉求被英国一再搪塞的时候,法国却以全票通过法案的姿态站了出来。法国艺术史学家萨沃伊注意到,几乎所有政党都就文物归还的必要性达成了高度共识,这种跨党派共识在欧洲其他国家是极为罕见的。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法国在道义上压过英国一头。
第二,法国借此抢占了对华外交的“高地”。 议员帕特里耶-莱图斯在发言时专门引用雨果写给中国的信,明确提到了“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这一举动绝非偶然。在中美博弈日趋激烈的背景下,法国试图在中法关系上打出“道德牌”——“我们和英国不一样,我们愿意归还从圆明园抢走的文物。”这种姿态,有助于法国在中国的外交棋盘上获得更多筹码。
第三,法国给英国、日本、俄罗斯等国抛出了一个难题:你们跟不跟? 跟,就成了法国的亦步亦趋,从此在文物归还问题上被法国牵着鼻子走;不跟,就要承受来自中国、希腊、尼日利亚等受害国家的更大追索压力,以及国际舆论的道德谴责。无论英国做出什么选择,法国都已经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了先手。
实际上,全球文物追索的浪潮早已暗流涌动。2025年6月,荷兰正式向尼日利亚归还119件贝宁青铜器;德国在2022年已与尼日利亚签署协议,承诺归还1130件贝宁青铜器,首批20件已回归故里;2025年,芬兰向贝宁归还了一件达荷美王国的“卡塔克莱”三脚凳;希腊也从英国成功追索回了六件文物。德国更是建立了“德国殖民背景藏品联络点”数据库,主动公布被掠夺文物的来源信息。
在这种全球大趋势下,法国抢先立法,既顺应了潮流,又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用一部选择性很强的法案,换取国际社会的道义认可和大国博弈中的战略先机,这笔买卖,法国做得一点都不亏。
五、中国怎么办?推动更多文物回归的时机到了
对于中国而言,这部法案的通过,无疑是一个历史性的契机。
新法案明确1815年至1972年间通过战争劫掠、强迫交易等非法手段获取的文物需返还,并要求政府每年公布非法文物清单。法案适用范围覆盖圆明园文物——如枫丹白露宫馆藏、敦煌文书等,程序更加快捷。这意味着,长期流失在法国的中国文物,终于有了一条相对清晰的法律追索通道。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法律通道的存在,不等于文物自动回归。追索仍需要中国方面正式提出申请、配合举证,还需要经过法国的审核与公示。法国极右翼政党提出的“仅向友好国家归还”的条件虽然被纳入法案,但何为“友好”、如何界定,法国拥有绝对的裁量权。一旦中法关系出现波折,法国的归还意愿随时可能降温。
因此,我们不能坐等法国“发善心”。法国用九年的时间拖出了一部法案,我们就要用更快的速度、更精准的手段推动文物的实际回归。2024年,中国主导的《青岛建议书》首次明确“掠夺不等于合法取得”;2025年,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确立了“永久追索权”,为长期追索提供了法律武器。“十四五”时期,已有35批次537件/套流失文物艺术品陆续回归祖国。事实证明,当国力越来越强大,我们被掠夺的东西,终将加倍还回来。
我们还应该借鉴毛主席当年的外交智慧。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初,毛主席访苏时巧妙借助英国的存在向苏联施加压力,在夹缝中为新生的共和国争取了最大的外交空间。今天的我们,同样可以借助法国这部法案给日本、英国这些至今仍在文物归还问题上“装死”的国家施加压力。日本从中国掠夺的文物数量惊人,英国大英博物馆藏有大量中国珍贵文物,这些国家至今对归还问题态度暧昧、推三阻四。法国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压力,就应该落在它们身上。
从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到1861年雨果写下那封义正辞严的信,再到2026年法国议会全票通过这部法案——一百六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强盗国家完成从“抢劫者”到“忏悔者”的角色转换。但我们也要记住:真正的忏悔,从来不是靠一部充满限制条款的法案来完成的,而是靠一尊尊文物的真正回归来证明的。
雨果期盼的那一天,或许还没有真正到来。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随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向纵深推进,随着中国的国力日益强大,那些曾经被掠夺的文物,终有一天会踏上回家的路。
这不仅是雨果的期盼,更是亿万中国人的期盼。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无比清晰了。
多有疏漏,烦请斧正。
我是静夜史,期待您的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