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挪威奥斯陆，卡尼（左三）与北欧五国领导人出席北欧-加拿大总理会议。
文/胡毓堃
编辑/漆菲
时隔11年，加拿大再次迎来多数党政府。4月13日举行的联邦众议院补选中，总理马克·卡尼领导的执政党自由党候选人在3个补选选区全部获胜，使卡尼政府由少数党政府变为多数党政府。
由于此前连续有5名反对党众议员转入自由党阵营，主要反对党保守党领袖皮埃尔·普瓦列夫尔批评卡尼的多数党政府是靠“挖墙脚”而非补选造就。但不可否认的是，执政13个月以来，卡尼居高不下的人气是自由党稳固执政地位的关键因素。
面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给美加关系、西方阵营、全球和区域形势带来的巨大变数，卡尼坚持独立自主、“保加防美”并提出“中等强国联盟”倡议，成为加民众眼中带领国家捍卫主权、克服危机、提高国际地位的首选。领导多数党政府意味着卡尼可以放开手脚施政，可一旦难以兑现选举承诺，选民的空前期待也会转化为巨大压力。
“史无前例”的挖角行动
加拿大上一次出现多数党政府，还要追溯到2015年自由党乘“特鲁多旋风”一扫颓势，赢得大胜。卡尼再现同一成就，自然成为媒体热议的重大新闻。
此番卡尼政府“少数变多数”，实乃顺理成章。加拿大众议院共有343个议席，补选前自由党的众议院席位已达171个，该党只需赢得一个选区就能成为多数党。而纵观三个补选选区的生态，想达成这一目标颇为轻松。
其中，安大略省多伦多地区的大学—玫瑰谷选区和斯卡伯勒西南选区属于自由党的绝对优势区，时任众议员克里斯蒂娅·弗里兰和比尔·布莱尔去年大选都以超过60%的得票率轻松获胜。只是二人分别接任乌克兰总统经济发展顾问和加拿大驻英国高级专员，于今年初辞职，方才留下需要补选的空缺。
相比之下，魁北克省蒙特利尔地区特勒博恩选区的补选原因尤为罕见。去年大选期间，自由党候选人塔蒂亚娜·奥古斯特以1票的优势险胜魁北克集团候选人，但一位选民投给后者的邮寄选票因加选举委员会信封打印错误遭到退回，未能计票，因此魁北克集团提出法律诉讼。今年2月13日，加最高法院推翻了魁北克省高等法院的判决，裁定选举结果无效。
◆加拿大特勒博恩的一处补选投票站。（图源：美联社）
“保二争三”的态势下，自由党本就占据主动，提名的三员女将亦表现出彩：在前面两个安全选区，医师出身的丹妮尔·马丁在公共卫生领域颇具威信，多利·贝古姆常年扎根基层政坛，又以斯里兰卡裔移民身份吸引南亚裔选票，二人都提高了得票率；而在竞争激烈的特勒博恩选区，“00后”海地裔移民奥古斯特力争年轻选民和移民群体，将胜选优势从此前的1票扩大为731票。
◆补选后，加拿大众议院各政党拥有席位一览。（图源：加拿大众议院网站）
然而，守住固有阵地并不能带来议席的增量。自由党之所以能从2025年大选后“接近多数”的169席变成此次补选后的174席，真正变量在于反对党议员的改投门户：过去五个月内，共有5名反对党众议员（保守党4人、新民主党1人）转而加入自由党。
执政党通过补选和反对党议员倒戈变成多数党，在加拿大历史上尚属首次。作为最大反对党和直接“受害者”，保守党党魁普瓦列夫尔显然不服。他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抨击道：“卡尼（领导的）自由党人并未通过大选或今日的补选赢得多数党政府，而是通过与背叛了支持者的政客达成密室交易。”
此言并非空口无凭：近日接受加拿大广播公司（CBC）采访时，自由党籍众议员、加总理驻议会秘书科迪·布洛伊斯透露，自去年8月以来，自由党加大了游说力度。经过多名议员轮流接触，原保守党籍议员克里斯·德恩特雷蒙特在11月初率先“叛变”——后者不满普瓦列夫尔的领导方式，且对保守党不提名自己竞选众议长颇有微词。
◆卡尼与从保守党倒戈的议员德恩特雷蒙特。（图源：LA-PRESSE-CANADIENNE）
随后，保守党人迈克尔·马（中文名马荣铮）、马特·杰内鲁、玛丽莲·格拉杜相继跟进，自由党还在今年3月争取到第一位来自新民主党的众议员洛丽·艾德劳特。其中，格拉杜长期就堕胎、性取向、疫苗、大麻合法化等社会议题持保守立场，但她于4月9日做出澄清称，自己会在堕胎权、性倾向扭转疗法等议题上支持自由党。
CBC从两名消息人士处获悉，自由党正与多达9名反对党众议员就转入自由党一事进行磋商。保守党人比利·莫林透露，自由党人试图“策反”他。西敏寺议会制并不禁止选区议员转换政党，可在原政党支持者看来，此举无疑背叛。普瓦列夫尔因此呼吁，支持选民以发起请愿的方式罢免倒戈议员。
特朗普为卡尼“上大分”
5名转投自由党的众议员各有动机，但公开理由都提及“领导层”或“领导力”，即在内外挑战加剧的当下，加拿大需要稳定有为的政府。
此轮倒戈潮始于卡尼政府公布首份财政预算案当天（去年11月4日），而预算案投票被视为对政府的信任投票——如果预算案被否决，可能导致提前大选。
这或许是上述议员转换门庭的直接动机：随着自由党政府成为多数党政府，卡尼无需反对党支持就能通过立法和预算案，控制议会各委员会；他也不必担心提前大选，可按计划完成四年执政周期。在该国迄今的24位政府首脑中，卡尼是第14位领导多数党政府的总理。
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政治学教授丹尼尔·贝兰（Daniel Beland）表示，卡尼之所以能吸引新议员加入，源于其务实作风。“他是一个中间派。”贝兰表示，这与政治重点偏左的特鲁多形成鲜明对比。
4月11日，卡尼在蒙特利尔举行的自由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说，一些议员转而加入自由党，是因为他们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做得更好”。
◆4月11日，卡尼在蒙特利尔举行的自由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言。
事实上，卡尼政府的民意支持率才是吸引外人投奔的基础。过去一年来，卡尼政府的满意度从未低于60%，自由党的支持率不仅在全加范围内领先保守党16个百分点，且在保守党的传统选区增长明显。在保守党的大票仓阿尔伯塔省，卡尼的好感度为+45，普瓦列夫尔却跌入负区间（-25）。假如此时提前举行大选，自由党极可能赢得历史性的众议院多数。
◆加拿大选民对卡尼政府的满意度。（图源：Spark Insights）
英国《经济学人》因而感慨“卡尼的蜜月期越来越好”，美国“政客”新闻网一改去年5月“卡尼没有蜜月期”之说，承认“卡尼热”继续横扫加拿大。如无意外，卡尼将担任总理至2029年，任期与特朗普高度重叠。可以说，特朗普这个“老大难”问题，客观上成为卡尼执政的“加分项”。
正是特朗普对美加关系颠覆性的言行，特别是将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州的言论和关税大棒，令卡尼这位政治素人、金融专业精英、危机管理专家的形象格外吸引选民，挽救了“已经死亡并被埋葬”的自由党，在去年4月实现连续4次胜选执政。
加拿大前总理保罗·马丁的政治顾问斯科特·里德（Scott Reid）认为，特朗普的“破坏性力量”仍在影响加拿大，与长期盟友的持续鏖战让该国政治人物倾向于“民族主义”斗争路径。
里德直言：“特朗普催生了卡尼和他独特的才能……现在我们正目睹特朗普对我国政治的另一个效应：（加拿大人）渴望稳定。大家认为卡尼是一个战时领袖。在很多方面，我们见证了有史以来最平静的联邦政府得以组建。”
◆卡尼曾说，与特朗普打交道并不容易，必须字斟句酌，以避免任何可能的负面反弹。（图源：Evan Vucci）
新民主党前战略顾问乔丹·莱克尼茨分析，组建稳定政府是团结自由党议员的首要考量，意识形态问题处于第二位。在这场与特朗普的贸易战中，卡尼已成为令人信服的人物，很多人都想与其共同作战。不过她认为，自由党需要适可而止，因为卡尼的魔力在于他“不是政客”，而追求多数党的做法（提前大选或策反其他党派议员）是典型的政客之举。
除了在国内汇聚高人气和公众信心，卡尼在外交舞台的表现也提高了加拿大在国际舞台的能见度。
今年1月20日，他在瑞士达沃斯论坛演讲时不点名批评美国，称其利用经济一体化等武器作为“胁迫手段”，直指二战后“基于规则的秩序”正在破裂，呼吁全球“中等强国”强化合作，因为“如果我们不在餐桌上，就会在菜单上”。
◆卡尼在达沃斯论坛的演讲受到高度好评。（图源：达沃斯官网）
这番备受赞誉的演讲是卡尼在国际舞台的精彩亮相，亦标志其总理生涯早期的一个重要转折：加拿大从传统、更“谨言慎行”的对美接触变为公开、直接反击“美国霸权”。杰内鲁坦言，正是卡尼在达沃斯的演讲让他下定决心，在不到一个月后转投自由党。
之后卡尼出访多国，全力推行其“中等强国”合作的目标，提出要做欧盟与亚太地区的“桥梁”。3月他出访澳大利亚，后在挪威首都奥斯陆与北欧五国发表联合声明，意味着正式开始寻求减少对美依赖、搭建“中等强国”主导的贸易与安全合作框架。
获得信任后前路艰难
成为多数党政府后，卡尼宣布的第一项政策是暂停征收汽油和柴油的联邦消费税，以缓解美以伊战争期间燃油价格高涨带来的民生压力。战争爆发后，加全国汽油价格平均上涨了27.2%，部分地区涨幅高达45%，为此反对党批评政府罔顾民生、应对不力。
能源成本并非自由党政府的唯一挑战，卡尼坦承“我们选择的道路是艰难的”、未来不会顺利。“反对党掣肘”这种少数党政府屡试不爽的借口将不再有效。正如加拿大丰业银行分析师德里克·霍尔特所说：“拖延或找借口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在多个政策领域，公众将提高期待。”
就任总理时，卡尼承诺将加大住房建设投资、缓解住房短缺问题，促成能源转型、建设“能源超级大国”，刺激经济、降低生活成本，并扩大国防投入、实现防务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2035年达到5%）、实现防务自主。
然而，为了满足巨额公共投资的需要，担任过加英两国央行行长的卡尼正艰难地平衡投资发展与财政纪律：2025至2026财年预算案将赤字扩大到780亿加元，为史上第二高。
美加关系依旧是卡尼不能回避且需谨慎应对的难题。尽管加拿大人对美国负面观感提升，减少对美贸易依赖、号召“购买国货”（Buy Canada）是该国政坛应对特朗普关税威胁的共识，可卡尼深知美加墨协定续签审议在即，此时过分刺激美国风险过高。为了避免贸易战全面升级，这位谈判专家必须设法不卑不亢地应对不可预知的特朗普。
“对卡尼来说，重要的是要真正兑现承诺。”贝兰表示，他已承诺，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新贸易走廊等项目建设，以重塑惯于依赖对美贸易来驱动增长的加拿大经济；他还承诺在今年晚些时候美国主导对现行美加墨协定进行审查后，争取达成最有利的协议。
成为众议院多数党后，自由党的潜在挑战同样不容忽视。
一方面，倒戈形成的多数党政府难免招致“得位不正”的批评，此前有众议员提案要求在议员倒戈的选区举行补选（当时普瓦列夫尔投了反对票）。如今不甘版图流失的保守党固然难以通过类似法案，但极可能在各选区发起民间行动，将矛头指向相关议员。
◆卡尼与补选获胜的三位自由党候选人合影。（图源：Cult MTL）
另一方面，前右翼保守派议员加入后，众议院的自由党团将变成意识形态多元乃至彼此对立的“大帐篷”组织。卡尼主打“去意识形态”、“专业治国”，因而呈现出与不同于前任特鲁多的形象和路线，契合了当下的选民心态。但作为自由党领袖，他无法回避潜在的党内价值观冲突，毕竟后者极可能在社会政策上发酵。一旦处理不当，“纯粹的权力掮客”骂名将会伤害自由党乃至他本人。
通过一日三胜，卡尼收获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托付，同时也承担了兑现承诺、回应期待的压力。多数党政府既意味着执政的稳定与便利，也意味着卡尼和自由党将承担全责。
卡尼因此提醒自由党成员，未来道路不会平坦。“我们不应抱有任何幻想。我们选择的道路是艰难的。”他说，“我们必须务实、坚定地继续前进，这是我们必须走完的征程。”
置身前所未有的变局，这位昔日的金融专家能否成为真正的国家领袖？此刻，卡尼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作者系国际政治专栏作家、中国翻译协会会员）
排版 /黄德旸
卡尼政府治下的加拿大将何去何从？▼